夫君看着大碗迟迟没有动作,石喧忍不住催促:“再不喝就凉了。”
祝雨山嘴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喝啊。”烛火下,石喧眉眼清澈。
祝雨山默默端起碗,石喧开始期待。
祝雨山深吸一口气,又把碗放下了:“娘子,你要出门?”
石喧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说过的,夫妻之间要互相坦诚,才能长长久久。”祝雨山循循善诱。
石喧觉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是去荣安园吗?”祝雨山又问。
石喧再次点头。
祝雨山:“要帮夏荷报仇?”
石喧否认:“不是。”
“那为什么要去?”祝雨山打定主意要问清楚。
石喧看着夫君眼底的关心,不想骗他,但也不想说实话。
祝雨山无奈:“连我也不能说吗?”
“我怕你担心。”石喧说。
祝雨山:“你不说我才会担心。”
石喧思考一会儿,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明天一早李识就要走了,他走了之后,想再找他就难了,所以我不能让他走。”
祝雨山听懂了:“你想绑架他。”
石喧想点头,但又觉得绑架这件事,会影响她在夫君心里良家妇石的形象,一时陷入两难。
“他那么大一个人,只怕是不好运出来,”祝雨山不知道她的为难,已经开始帮着想办法,“要不这样,明日一早他们出发时,我派人在路上埋伏,将他抓起来。”
石喧一听夫君要帮忙,顿时不纠结了:“好。”
“那现在可以睡了吧?”祝雨山笑问。
石喧:“我要去荣安园。”
“……怎么还要去?”
石喧:“我有些事要问李识。”
祝雨山扭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要不等明天早上,我抓到他了再问呢?”
石喧:“今晚就想问。”
萧成业的心脏,让她想起了十几年前那颗黑中掺红的石头。
那时候的她本来有机会顺藤摸瓜,查到自己那块石头的消息,但因为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一直到清气宗离开,也没机会找石头的主人聊聊。
这次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线索,她说什么也不等了。
“可你今晚去见了他,不就打草惊蛇了?”祝雨山耐心十足,还在劝说,“那我明天早上还怎么埋伏?”
石喧想了一下,道:“我问完他,让冬至扰乱一下他的记忆,不耽误你明天抓他。”
冬至的修为不高,做不到干净地清除一个凡人所有的记忆,但混淆一时半刻的还是能做到的。
见她什么都想好了,祝雨山叹了声气:“那我陪你去……”
“不要。”石喧直接拒绝。
祝雨山失笑:“为何,不想让我涉险吗?”
石喧:“我怕你拖我后腿。”
祝雨山:“……”
“你去的话,会被发现。”石喧再次解释。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我也怕你被发现。”
石喧:“我不会。”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语气格外认真:“只要我愿意,没人能发现我。”
“可我总是能发现你。”祝雨山试图反驳。
石喧顿了一下:“你不一样。”
祝雨山:“哪里不一样?”
“你是我的夫君。”
祝雨山一顿,低头与她对视。
“就算你的眼睛发现不了我,你的心也会发现我,”石喧慢悠悠的,语气认真,“但夫君只有一个,其他人没有这个能力。”
烛火轻晃,祝雨山的心脏也轻轻摇晃。
相顾无言许久,他缓缓开口:“你是为了让我放你走,才故意说这些甜言蜜语哄我吧?”
石喧眨了眨眼睛,唇角扬起一点弧度。
祝雨山忍不住笑了。
看吧,他早就说了,他的娘子是天底下最聪颖、最机智的女子,总是能从各种刁钻的角度说服他,从而得到自己想要的。
至少现在,他的心脏就好像化开了一般,恨不得什么都依她。
但他还是争取了一下:“那我在外面接应你总可以吧?”
虽然知道荣安园是母亲的宅子,娘子即便被逮住了也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还是不放心。
“我就在外面等着,保证不会……”祝雨山想到一个词,眼底
泛起笑意,“拖你后腿。”
石喧斟酌一下,答应了。
一刻钟后,一家三口出发了。
巷子里依然漆黑,还冷森森的,没有一点夏天的样子。
石喧慢吞吞走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扭头看向身后紧闭的大门。
“怎么了?”祝雨山低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这种做坏事的时候,石喧才发觉家里多需要一辆马车,最起码不用三个人一起步行。
天幕暗沉,但还没到宵禁的时候,路上时不时就有行人经过。
为免引人注目,冬至变成了兔子,在各种犄角旮旯里穿行,祝雨山拉着石喧的手,随时藏到背街的黑暗处。
冬至和祝雨山一个比一个警惕,石喧却始终平静,只是偶尔会扭头看一眼。
两人一兔走走藏藏,往日两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愣是走了将近半个时辰。
祝月娥喜欢清静,荣安园也建在相对偏僻的地方,偌大的宅子安静幽深,方圆几十米内连只苍蝇都没有。
祝雨山找了一处相对好爬的矮墙,示意石喧踩着自己的膝盖上去。
石喧怕把夫君踩死了,坚决要自己搬几块石头来垫脚。
石头叠好后,石喧便也要踩上去,却被祝雨山拉住了。
她扭头看向他,用眼神询问还有什么事。
“我最多等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若没出来,我可就进去了。”祝雨山叮嘱。
石喧点了点头。
她没有跟自己犟,祝雨山着实松了口气,待她翻过墙后,立刻冷着脸威胁兔子:“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保护她,若她受了伤,又或是被人抓住,你也不要活了。”
冬至:“……”
刚才石头在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呢?
“听到没有?”祝雨山声音低沉。
冬至立刻站直:“是!”
看着站得溜直的兔子,祝雨山实在是不能放心,但娘子不让他跟着去,他也没办法,只能在外面等着。
冬至见他不训话了,立刻灵活地跳进园子里。
石喧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他出现,立刻朝着李识的寝房走去。
大概是刚经历过翠香楼那一出,整个荣安园此刻灯火通明,没隔几步就有一个侍卫站岗,每个人身上都佩戴了辟邪的罗盘和黄符。
“祝雨山说得对,李识肯定是把事情始末都告诉萧成业了,”冬至冷哼,“不然荣安园也不会如临大敌成这样。”
石喧平静地往前走,遇到巡逻的守卫立刻站定。
冬至蹲在她旁边:“萧成业估计还觉得李识忠心耿耿吧,至于夏荷……对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凡人而言,一个花楼女子的命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完静默半晌,啐了一声:“虚伪,恶心!”
石喧任由他自说自话,等巡逻的守卫一走,立刻往前挪动。
冬至也跟着走:“你说,李识会不会换地方住啊?”
“他不会。”石喧总算说话了。
冬至一顿:“你怎么知道?”
“那块能庇护他的石头,还在那里。”
冬至不明所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恰好看到李识的寝房,隐隐约约觉察出一丝灵气。
“什么石头?”冬至好奇。
石喧:“雕琢成佛的石头。”
说话间,她已经来到了李识的寝屋附近。
李识的寝屋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侍卫,可以说是水泄不通。
石喧一步一停,丝滑地穿过人群,出现在李识门前。
房门是从屋里反锁的,但难不倒冬至,他指尖迸出一丝魔气,房门便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侍卫们一个个背对房门,即便拉长耳朵提高警惕,也想不到背后的房门已经开了。
“……你自己进去行吗?这里头的灵气熏得我浑身难受。”冬至仗着凡人听不见自己说话,直接开口询问。
石喧点点头。
冬至松了口气:“那我在外面给你把风。”
石喧又点点头,便进屋了。
屋内没有点灯,但有月光透进窗子,勉强照亮屋内摆设。
石喧轻声把门关上,又重新反锁,这才看向屋内。
桌椅佛龛都和她上次来时一样,只是偌大的屋子里多出几十道黄符,将原本宽敞华贵的屋子衬出了一丝阴森森的感觉。
玉佛仍然安坐神台,只是怀里那把小剑不见了,交叠的双手显得空空荡荡。
石喧定定看了玉佛半天,道:“你是受万民香火而生的佛,该为所有凡人主持公道、维护秩序,而不是纵容丑恶,成为某一人的帮凶。”
玉佛眼神怜悯,似乎透出些许无奈。
石喧揉揉脸,顺手在桌子上拿了根蜡烛,又搬了把椅子到床边坐下。
李识睡得不太好,噩梦一个接一个,到了最后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眉头紧皱,翻来覆去后不安地睁开眼睛,下一瞬被床前的黑影吓得张大嘴:“啊……”
才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嘴里就被塞了一支蜡烛。
李识被蜡烛塞得干呕一声,惊恐地瞪大眼睛。
“是我。”石喧说。
李识:“……祝夫人?”
“对,是我。”石喧半张脸藏在黑暗中,半张脸隐约浸在月光里。
李识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但眼下的情况,简直比做梦还荒唐。
石喧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屋里?那些侍卫都干什么吃的?
李识抹了一把脸,直接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些事。”石喧说。
为了顺利问到自己想知道的事,她暂时将夏荷的事抛之脑后,对李识和颜悦色。
李识对上她诡异的表情,吓得抖了一下,当即就要喊人进来。
结果刚张开嘴,那根蜡烛又捅进了他嘴里。
“呕……”
“你安静点,不要吵到别人。”石喧小小声。
李识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你想问什么?”
“石头。”石喧说。
李识一愣,很快又恢复冷静:“什么石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石喧歪了歪头,思考该怎么跟他解释。
李识见她不说话了,一只手默默伸到枕头下。
石喧想了半天,也想不到要从哪说起。
这种时候,她就有点思念夫君了,夫君在的话,还能帮她起个话头。
石喧抿了抿唇:“跟我说说你治好萧成业的偏方吧。”
“偏方啊……”
李识拉长了声音,下一瞬突然从枕头下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朝石喧的肚子捅去。
刺棱——
尖锐的声音响起,锋利的匕首刹那间折成几段,崩裂的震动激得李识虎口生疼。
两人同时看向石喧的肚子,漂亮的灰色衣裙破了一条缝,却没有血流出来。
“这是……我……最喜欢的裙子。”石喧双眸逐渐无神。
李识终于意识到眼前的人不对劲,第三次要开口大叫。
可惜还是晚了。
石喧一只手抽出枕头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胳膊略一用力,坚硬的骨骼便在她的掌心碎成了几截。
李识瞬间疼得出了一身冷汗,如搁浅的鱼一样张大嘴急促呼吸,却难以发出一个音节。
“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黑暗中,石喧还在认真地和颜悦色。
李识虚弱地看她一眼,还在嘴硬:“我……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石喧无言片刻,再一次用枕头捂住他的脸,捏碎了他另一条胳膊。
李识疼得有进气没出气,只是一味地张大嘴,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本来打算明天在路上埋伏你,今晚不该伤你的,”石喧看了一眼玉佛,“但现在没必要了。”
李识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连眼神都涣散了,嘴上仍然反复低喃:“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石喧语气笃定,“我看得出来。”
李识闭上眼睛:“杀了我吧。”
石喧看着他这副拒不合作的样子,陷入苦恼。
在天幕上嵌着时,她不是没看过严刑逼供的戏码,但因为不太喜欢,所以每次看到就匆匆别开脸了,以至于此刻束手无策。
沉思许久后,她缓缓开口:“据说人有两百多根骨头。”
然后呢?
李识耳朵动了动,却没听到她再说话。
屋里的气氛过于压抑惊悚,他到底还是忍不住睁开了眼睛。
石喧正认真看着他,见他睁眼了,便和他商量:“我把你每一根骨头都捏碎怎么样?”
她没学过严刑逼供的招数,只有一身力气,除了捏碎他,似乎也没别的能做了。
李识倒抽一口凉气,突然崩溃:“你想问什么?你究竟想问什么?!石头还是偏方,我都说行吗!”
石喧还在沉思怎么逼供,说完便将手按在了他的肋骨上。
明明她还没用力,李识却已经生出肋骨被掰断的幻觉,一时间痛哭出声:“你干啥啊,我已经答应都说了,你为什么还要用刑……”
石喧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手:“你愿意说了?”
李识软绵绵地躺在床上,闻言恨恨看了她一眼,又在她抬手的瞬间生出无尽的恐惧:“二十年前王爷病重,人人都说没几日可活了,我四处寻找名医无果,正绝望时,无意间结识一个魔修,他给了我一块石头,告诉我只要寻来与王爷八字相符的女子,用她的情意与心头血滋养石头三十个日夜,再以换心之术给王爷……”
他疼得呼吸渐重,勉勉强强将往事说出。
石喧等他安静下来,才问一句:“那块石头长什么样?”
“黑色的,上头还有血丝,大概……拳头大小。”李识虚弱道。
跟清气宗那个弟子的石头是一样的。
石喧眼眸微动:“那个魔修可有说石头的来处?”
李识迟疑一瞬,道:“据说……来自于魔神山骨君的真身。”
轰隆隆——
一道闷雷突然炸开,接着便是狂风骤起。
祝雨山静站在矮墙前,听到动静后转过头,和女子对上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