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骨君的……真身?”
外头刮起了风,没有点灯的寝屋里,石喧脸上浮现一点困惑。
李识虚弱地咽了下口水:“对……山骨君的真身,据说是魔域还未出现之前,便存在于地心的一座山,经历了岁月更迭后逐渐生出灵智,‘山骨’这个名字,便是他自己取的。”
“好名字。”石喧点头。
李识没反应过来:“……嗯?”
“他很会取名,”石喧再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山骨君表示肯定,“只比我差一点。”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说不出话的。
比如此刻的李识。
在精神和躯体双双被重创之后,他虚弱又崩溃,已经做好说出一切的准备,结果……
她不赶紧审问,还夸起别人的名字了!
夸就夸吧,还不忘抬一下自己,脑子好像有大病!
李识目瞪口呆,有千言万语想说,但双臂持续不断的剧痛让他始终保持理智。
石喧不知道李识内心正在经历怎样的惊涛骇浪,夸完山骨君的名字,又将话题扯回去:“所以石头来自于魔域的一座山。”
“……可以这么说。”
石喧歪了歪头:“山骨君不是很厉害吗?”
“……嗯?”
李识再次发出不解的声音,石喧无言片刻,又想夫君了。
如果是夫君,肯定知道她要问什么,可惜这世上的凡人,不是谁都像夫君那样聪明的。
石喧将话说得更明白一点:“他修为那么高,为什么会允许别人拿走他的石头?”
她身为石头,比谁都清楚丢掉一部分自己的滋味,正是因为清楚,才对此事感到不解。
“如果是山骨君在时,那肯定是没人敢偷的,但他不是去闭关了么……山骨君真身蕴含的魔气,比整个魔域都要多,多的是人愿意冒险,虽然大多数都失败丧命,但偶尔也会有那么几个幸运的……”
李识稍微动了一下,疼得顿时咬紧了牙关。
石喧点了点头:“他为什么闭关?”
“……我怎么知道。”李识无语。
石喧挠挠头,又问:“如你所言,山骨君的真身石头得来不易,甚至要搭上性命。这么重要的东西,那个魔修为何肯给你?”
李识一顿,眸色闪烁:“大约是觉得跟我有缘……”
撒谎。
石喧抬起手。
李识下意识后撤,却因为动了胳膊,疼得脸都白了:“我、我说……”
石喧默默看着他。
“那个魔修……”李识呼吸急促,“在拿到石头之后,便身负重伤命悬一线,为了保住性命才跟我做了交易……”
说着说着,他又没声音了。
石喧耐性极佳:“什么交易?”
“我给他十对童男童女,他给我石头,教我如何救王爷……”
寝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识越来越恐惧,想大喊救命,又不敢吱声,只能闭着眼睛装死。
不知过了多久,石喧突然问:“你伤了这么多人,又以凡人之躯擅用邪术,为何没有受到反噬?”
听她语气如常,李识心下一松,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什么反噬?”
石喧盯着他看了许久,又看向屋里那尊玉佛:“因果报应,早晚而已。”
李识听不懂,试图与她谈判:“我能说的都说了,祝夫人……你我相识一场,也没有结过仇,虽然不知道你为何问我这些,但只要你肯放过我,今日的事我就当不知道,绝不会在王爷面前提半个字!”
为了证明自己的可信度,他还想举起三根手指发誓,只是胳膊上的骨头碎成了渣渣,两只手也动弹不得。
石喧也不知听进去没有,突然起身走向佛龛。
佛龛之中,玉佛端坐,悲悯垂视众生,却不敢看石喧的眼睛。
石喧盯着它看了许久,最后伸手将它从佛龛中取下来。
光线昏暗,李识疼得意识都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已经远离自己,正是呼救的好时候。
“救……”
刚低喃出声一个字,屋子里便响起了轻微的碎裂声,李识意识到那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后,脸上瞬间写满恐惧……
石喧站在佛龛前,手中的玉佛已经被捏碎成一堆石块。
她抱着石块,平静地看向李识。
李识惊恐地看着她:“你怎么能……”
话没说完,身体突然僵住,李识的眼珠子如游鱼一般拼命往左侧转。
枯瘦细长的手指从他耳后出现,如蜘蛛一般爬上他的脸颊,李识的喉咙咕噜一声响,却连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救……救……”
石喧把玉佛碎块往地上一放,转身出去了。
出了门,直接和冬至汇合。
“走吧。”她说。
冬至不解:“现在就走?我还没施法扰乱他记忆呢。”
“不用了。”石喧径直往外走。
冬至更加疑惑,想问她如果不扰乱李识的记忆,明日一早李识会不会跟萧成业告状,会不会带人找他们麻烦,又或者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绑架大计。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但最后只问了一句:“问到你想问的了吗?”
“问到了。”
冬至:“怎么说?”
石喧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我得去魔域一趟。”
冬至:“?”
石喧:“我怀疑我的石头,在山骨君那里。”
“……谁那里?”冬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兔耳朵都抻直了:“怎么会在……”
一句话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声尖叫,伴随着凄厉的风声,将整个荣安园都笼罩。
这声音太惨了,仿佛在经历世上最痛苦的折磨,听得人心脏都跟着颤抖。
冬至立刻回头看去。
“是李识的声音。”他说。
石喧点点头。
冬至:“你对他做什么了吗?”
石喧想了想,道:“捏碎了他两条胳膊。”
“……刚才捏的,怎么这会儿才叫?”冬至面露不解,刚问完就意识到什么,立刻看向石喧。
石喧:“是夏荷。”
冬至惊
喜:“她果然还活着!”
石喧:“也快死了。”
冬至:“……”
石喧:“还没死。”
冬至:“……到底死没死啊?”
石喧:“目前看没死。”
但如果一直无法投胎的话,就说不准了。
说着话,已经来到矮墙旁,石喧踩着柴火堆翻过去,恰好跳到了祝雨山面前。
“你再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了。”
一墙之隔,墙内火把晃动人声鼎沸,墙外的祝雨山满脸无奈。
石喧:“夏荷来了。”
祝雨山:“我知道。”
一刻钟前,突然炸起惊雷,接着夏荷就出现在了他面前。
“她报仇了吗?”祝雨山问。
石喧点头。
祝雨山:“那我们明天就不用起太早了。”
原计划要在路上埋伏李识,势必要天不亮就起床,现在么……
祝雨山看一眼天空,依然雷声阵阵,预示着有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明日他要躲懒缺勤,搂着娘子睡到晌午再起。
“走吧。”祝雨山朝石喧伸出手。
石喧默默握住他的手指,祝雨山又抽出手,重新与她十指相扣。
两人转身就往外走,冬至看看他们又看看荣安园的墙,忍不住高声问:“你们不等夏荷吗?”
“她会回家的。”石喧说。
冬至闻言,顿时不纠结了,欢快地追上他们。
荣安园依然是乱糟糟的,先前还门窗紧闭的寝房,此刻门户大开,里头挤满了人。
萧成业急匆匆进了房间,其他人主动退让,李识已经看不出人形的尸体,便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面前。
萧成业闭了闭眼睛,冷淡开口:“可看到凶手了?”
此言一出,有胆小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吓得啜泣起来。
萧成业恼怒地踹了他一脚:“哭什么哭!废物。”
“王爷息怒,”旁边的侍卫忙道,“回王爷的话,卑职等人……都看到凶手了。”
萧成业眉头紧皱:“谁?”
“鬼……是鬼……”胆小怕事的人低喃,“李管家肯定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他被厉鬼报复了……”
萧成业眸色闪烁,从旁边的侍卫手中抽出长剑,直接刺死了说话的人。
屋内众人纷纷下跪,一时间大气都不敢出。
萧成业眉眼染了血,平静地看向死不瞑目的李识。
许久,他不咸不淡道:“李管家突发急症不幸病逝,归京的路途太远,为免他泉下不宁,明日一早便就地发丧,今夜之事……不必惊扰嬷嬷。”
“是。”
“是。”
众人纷纷应声。
萧成业又看了众人一眼,沉着脸离开了。
他一走,其他人也不敢久待,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下血淋淋的尸体躺在床上。
片刻之后,屋内窗帘无风自动,一道曼丽的影子落在李识身上。
“死得可真惨哟……”
女子轻慢的声音响起,抬手打了个响指,刚从尸体里钻出来的魂魄,便被她一股魔气摧毁了。
雷声越来越频繁,一场大雨即将到来。
一家三口在下雨前赶回了家中,一进门便看到夏荷站在院子里。
“老鬼!”冬至激动地冲过去。
夏荷也相当激动:“兔子!”
“我就知道你没事!”冬至看着眼前穿着藕色衣裙的女子,眼圈渐渐泛红。
夏荷轻哼一声:“我何止没事,还差点把那个人渣大卸八块!”
“什么叫差点?你没卸啊?”冬至好奇。
夏荷:“没卸,但我把他全身骨头都碾碎了。”
冬至抖了一下:“难怪他叫那么惨,你是跟谁学的这招,也太凶残了。”
夏荷忍不住看向石喧。
当着夫君的面,良家妇石绝不可能承认自己凶残:“你不准看我。”
祝雨山险些笑出声,石喧一看过来,他立刻假装无辜。
夏荷扬起下巴:“我杀他的时候,故意叫人瞧见了,萧成业但凡要点脸,就不会查下去,否则肯定要牵扯出他以命换命的事,虽说他那时才三岁,但传出去肯定不好听,所以他只能低调处理,不会连累你们的。”
“你倒是思虑周全。”祝雨山难得夸她。
夏荷嘁了一声,看到二人牵着的手,嫌弃:“都老夫老妻了,这么腻歪有意思吗?”
祝雨山难得没有无视她,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有意思。”
夏荷翻了个白眼,拉起石喧另一只手:“我跟你说啊,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祝雨山现在对你好,不代表以后也会对你好,你凡事得留个心眼,千万别什么都相信他。”
她这番话一说出口,祝雨山还没反应,冬至先不乐意了:“什么叫世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不是好东西吗?”
“你又不是男人,”夏荷白了他一眼,“你是兔子。”
冬至强调:“我是公兔子。”
“行行行,”夏荷不耐烦地更正,“这世上的男人,除了冬至没一个好的,这样总可以了吧?”
“这还差不多。”冬至嘀咕一句。
夏荷笑笑,晃了晃石喧的手:“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
石喧:“听到了。”
祝雨山眉头微挑。
以前每当他露出这个表情,夏荷就该犯怂了,可今日却是勇敢:“不光要听,还要记在心上。”
石喧:“哦。”
“还有啊,你以后少做饭,祝雨山不好意思拆穿你,我跟兔子是不敢,但你做那饭确实……”
“好吃。”祝雨山打断她。
夏荷噎了一下,无语地看向他。
“很好吃,”祝雨山面色不改,“我最喜欢娘子做的饭。”
受到鼓励的石头:“我等会儿给你做宵夜。”
祝雨山笑着答应:“好。”
“我真是受不了了,”夏荷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冬至,“一想到你以后要独自面对他们,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就替你愁得慌。”
冬至点头:“是啊是啊,我也愁……什么意思?什么叫独自面对他们?什么叫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夏荷笑了一声,眼眸里突然泛起泪光。
是真正的眼泪,没有血色、透着清亮的眼泪。
“她要转世了。”石喧说。
冬至倏然睁大了眼睛。
夏荷歪歪头,俏皮地看着面前三人:“朋友们,我终于可以投胎了,都为我高兴吧!”
轰隆隆,又一声雷响,空气中渐渐泛起水汽。
冬至的眼睛也泛起了水汽,撇了撇嘴哽咽道:“你什么时候走啊?”
“我也想多留几日,但我没了怨气,又神魂受损,只怕现在就得离开。”夏荷说着话,身体渐渐变得透明。
冬至揉了揉眼睛:“那、那祝你投胎顺利。”
“嗯,我也祝你将来的日子里,有大把的干草可以吃,每天都能在兔窝里睡到自然醒,种出来的白菜全都又肥又甜,”夏荷笑着说完,又看向祝雨山,“祝先生,我也愿你身体康健、长命百岁,与我们石头白头偕老。”
祝雨山静默片刻,点头:“多谢。”
风越来越大,吹得夏荷衣角翻飞。
她理了一下发髻,歪着头看向石喧。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学着她的样子歪了歪头。
夏荷乐了一声:“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骗你的。”
“什么?”
夏荷:“祝先生很好,祝先生……比世间所有男子都要好,他总是最护着你的,所以凡事多跟他商量,才不会被外人给欺负了,知道吗?”
石喧:“好。”
夏荷仔细想了想,好像没什么话要说了,于是最后看一眼这片小小的宅子。
明明已经恢复了全部记忆,她却发现很难想起自己和‘陈风’共度的那些岁月,以及自己死后孤零零的场景,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只有一家四口的鸡飞狗跳。
“我多想……”
她哽咽一声,匆匆别开脸,在倏然降落的大雨里消失了。
一直在强忍情绪的冬至,在看到夏荷消失后,终于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
祝雨山一手牵着石喧,一手拉着冬至,将人拉到了廊檐下。
冬至捂着脸哭得伤心,眼泪从指缝里不断溢出,祝雨山沉默半晌后,自己转身离开,将石喧留给了他。
夏天的雨总是来得很急,噼里啪啦的在地面砸出一个个水泡。
这么大的雨,院子里本该更凉快一些,可因为夏荷走了,连雨水都变得温温的。
石喧蹲在地上,安静地看着院子里蔓延的积水。
冬至很快就哭累了,红着眼看向默不作声的石头:“夏荷……她会投胎到什么样的人家?”
“不知道,”石喧看着雨幕放空,“投胎这种事,谁也说不好的。”
但她直觉夏荷会去一个好人家,家庭富裕和谐,父母康健仁善,有一个和顺安宁的人生。
冬至抽噎:“等她转世之后,我们还能见到她吗?”
石喧收回视线:“投胎之后,模样会变,脾性也会变,就算
你与她面对面,也未必能认得出她。”
“也不是所有人投胎转世之后都会变了模样吧?”冬至不死心。
石喧想了想,点头:“那得是道行高深之人。”
夏荷显然不是。
冬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了。
“而且投胎之后,就是新的人了,”石喧又道,“她不是夏荷了,你还找她做什么?”
冬至:“哦。”
他看起来冷静许多,但石喧想了想,决定再安慰几句:“你不会总是悲伤的,时间会让你忘记她。”
冬至一顿,扭头看向她。
“你只需要等一等。”石喧说。
冬至抿了抿唇。
石头和兔子陷入漫长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冬至突然问:“你是不是一点都不难过?”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我不太知道难过是一种什么感觉。”
冬至:“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石喧静默片刻,道:“我在想,如果夏荷晚走一会儿,或许能帮我们清一清院里的积水。”
还有堂屋的桌子也该擦了,夏荷擦的总是很干净。
冬至破涕为笑,又一瞬撇起嘴:“还说你不难过……”
石喧是真的不难过,除了在想院里的积水,她还在想魔域那座山。
她迫不及待,要去到那座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