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喧坐在松软的土地上,盯着伸到眼前的绿色藤条看了半晌,伸手摸了摸上面新发的嫩芽。

藤条愉悦地颤了颤,温柔地落在她的肩膀上,乍一看就像是拥抱。

石喧觉得这藤条也太自来熟了。

她没有立刻推开藤条,而是从布包里掏出一把坚果,一边吃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在天上嵌着时,看到过很多漂亮的山,其中有一些山长久地印在她的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来。

但看着眼前这座,她突然想不起来那些山长什么样了。

这是她见过的,最漂亮的山。

目之所及,全是郁郁葱葱的植被,肥沃的土地被绿色覆盖,黑色渗红的山壁爬满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柔和的薄雾,如同纱幔一般,为眼前的美景添上一点如梦似幻的感觉。

石喧用力吸了一口气,凉凉的,甚至透着一股甜意。

她喜欢这里。

像是感应到她的心情,一直趴在她肩上的藤蔓突然立起,颤动几下之后,茂密的丛林里伸出无数藤蔓,编制成生机盎然的坐垫,将石喧托了起来。

又被托住了。

作为一颗很重很重的石头,真是很少有被托起的机会,今天这么短的时间内,却被托起了两次,一次是春月的飞行法器,第二次就是这回。

再往前回忆,上上次被托起还是补天的时候,她被世上最后一个神端起,用力地甩向天幕。

但树藤没有甩她,不仅没甩,还专门派出一根藤捆住她的腰,以免她掉下去。

石喧坐在藤蔓编制的垫子上,慢悠悠地在森林里穿行,前方横生的枝丫仿佛活过来一般,在她即将靠近时主动避让,免得划伤她。

藤蔓虽长,但总有尽头,前进的过程中不断有藤条因为长度不够而退出,但旧的藤条抽出,新的藤条又续上了,齐心协力,配合默契。

萤火们也渐渐汇聚,紧随其后,仿佛一条光波流转的银河。

石喧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藤蔓上,能感应到细细的脉搏。

这座山,是活的。

藤蔓是活的,花也是活的,连石头都是活的,整座山浑然一体,生灵与植被都有着同一个心跳。

她能感觉到,她的石头就在这里。

石喧伸了伸懒腰,指尖从一丛荆棘玫瑰上拂过,玫瑰急忙收敛尖刺,开出一朵小花。

石喧摸摸花,玫瑰抖抖叶子,大方地将花抖到她的手心里。

没等她仔细看,一根藤蔓便将花勾了起来,笨拙地插在她的发髻上。

石喧晃了晃脑袋,藤蔓也跟着晃了晃。

石喧又晃一下,藤蔓再次学她。

石喧扬起唇角,朝藤蔓露出一个礼貌的笑,藤蔓高兴了,像狗尾巴一样啪啪抽地,很快将地面上抽出一个小坑。

石喧只顾着看那个小坑了,连藤蔓什么时候将她放下的都不知道,等回过神时,藤蔓不见了,萤火不见了,连郁郁葱葱的森林都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她四下张望一圈,确定只剩她一颗石头后,才不紧不慢地走进白雾里。

雾气太重了,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不停地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周围的雾气渐渐变淡,一个浑然天成的池子映入眼帘。

池子不算太大,跟家里的小院差不多,池子里蓄满清水,水面上还泛着薄薄的白烟。

池子周围都是石头,虽然形状不一,但全都是黑色渗红的,与山壁的颜色一致。

石喧朝着池子走了一步,雾气彻底散开,池面上的白烟也如同门帘一般朝两侧拨开,露出靠着池壁闭目养神的身影。

石喧盯着他看了半晌,开口:“夫君。”

祝雨山倏然睁开眼睛,眼神中透着不同寻常的凛冽。

“夫君。”石喧又叫了一声。

祝雨山沉默许久,问:“你叫我什么?”

“嗯?”石喧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歪着头发出疑惑的声响。

祝雨山不说话了。

石喧眨了眨眼睛,视线下移,穿透过于清澈的池水,看到了他腰腹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但仍然有一个血窟窿,看起来甚是可怕。

“你受伤了。”石喧蹙眉。

祝雨山还是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石喧没在意他的反常,抬脚就要下水。

“别动。”祝雨山总算开口。

石喧顿了一下,不解地看向他。

祝雨山本意是拒绝她下水,可一对上她的视线,拒绝就变成了别的:“把鞋子脱了。”

石喧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

这双鞋已经穿了十日了,虽然冬至可以用清洁咒保持鞋子的干净,但磨损却是修不了的,而鞋子磨损到一定程度,即便再干净,看着也是脏兮兮的。

所以她现在是脏兮兮的。

石喧陷入沉思。

祝雨山一直在看她,当发现自己说完那句话之后,她就不说

话了时,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半晌,他忍不住开口:“不想脱就不脱了,穿着下来吧。”

石喧这才回神,看了他一眼后,把鞋子脱掉了。

祝雨山心里那点不舒服突然没了,懒倦地往池壁上一靠,还没等完全放松下来,就看到她把外衣也脱了。

倒是会举一反三。

然后把裙子也脱了。

祝雨山顿了一下,坐起来。

接着是里衣、衬裤、肚……

“你做什么?”祝雨山忍不住打断。

石喧:“脱衣服。”

祝雨山:“……可以穿着衣裳下来,这个水有自净力,不会脏的。”

刚说完,石喧还没反应,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只是说了三个字,他竟然能解读出这么多意思,还加以回应。

他不可避免地走神了,石喧闻言没有再脱,只穿着一件小衣踏入水中。

水是冷的,好在石头不怕冷,只觉得浑身都被浸润了。

池水不算深,只到她腰间。

石喧拂了拂水面,朝着祝雨山走去,池水被她趟开,又在她身后并拢,荡起的水波摇晃着亲吻她的后腰。

耳边池水轻响,祝雨山回过神来,继续盯着石喧看。

十日前,他倏然醒来,发现自己成了凡人,还受了重伤,却没有身为凡人的记忆。

记忆的终点,是他为了修养神魂投胎转世去了,如今看着自己的凡人之躯,知道目的已经达成,只要身死,便可归位。

但他没有那么做。

他如今是凡人,却能出现在自己的原身中疗伤,说明重碧已经与他汇合,那大概率也告诉了他真实身份。

而他既然愿意来魔域,说明他是相信重碧的。

但他却没有选择立刻恢复真身,而是泡在灵泉里慢慢养伤,必然有他的原因。

所以即便没有记忆,他也没有更改主意。

结果今天就遇到一个叫他‘夫君’的女人。

女人已经来到他面前,专注地盯着他的伤口看。

“你是怎么进来的?”祝雨山打破沉默。

石喧:“飞行法器。”

祝雨山眉头轻挑:“什么飞行法器能穿过迷雾屏障?”

“没穿过,消失了,”石喧比划了一下,“然后我就掉进来了。”

祝雨山:“法器都被分化了,你为何没事?”

“不知道。”石喧诚实回答。

祝雨山还想问什么,她的指尖突然按在了他的伤口上,疼得他肌肉倏然收紧,喉咙里也挤出一声闷哼。

“很疼吗?”石喧忧心忡忡。

祝雨山:“……”

你不戳就不会疼。

“受伤了不能泡水。”石喧又说。

祝雨山捏了捏眉心:“这水不是普通的水,可以救我性命。”

石喧:“噢。”

祝雨山抬眸,发现她还在观察伤口。

他突然有些烦躁,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血淋淋的伤口有什么好看的,看我。”祝雨山说完,沉默了。

石喧点了点头,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

祝雨山没想到她这么大胆,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经扶上了她的腰。

太近了,还都没穿衣裳,即便是水下感官迟钝,也能清楚地感应到对方的体温。

她还挺重的。

祝雨山沉默地盯着石喧看了许久,问:“我是你的夫君?”

石喧点头。

祝雨山:“你难道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石喧想了一下,回答:“发现了。”

祝雨山:“什么?”

“你不记得我。”石喧说。

祝雨山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她竟看出来了。

明明他方才都没说几句话。

神魂强盛之人,转世之后容貌不会更改,脾气、秉性、习惯也是一样。

他即便没有在人间的那些记忆,也笃定自己不会是多话热情之人……所以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石喧突然捧住他的脸。

祝雨山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碰触,顿了顿后竟然毫不意外。

有什么可意外的,她从出现到现在,还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已经做过多少从未有人对他做过的事了。

“你没有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眼眸微动:“我很爱笑?”

石喧思考一下,觉得不是。

虽然夫君总是笑,但更多时候笑容都不是真心的,只是敷衍外人的一种表情,但是……

“你喜欢对我笑。”石喧说。

祝雨山笑了一声。

石喧:“就是这样笑。”

祝雨山一瞬收敛。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

石喧抬起头,好奇地观察四周,祝雨山静静看着她,即便双腿被压得生疼,也没有让她起来。

不多会儿,石喧低头,重新看向祝雨山。

见她总算想起自己了,祝雨山轻启薄唇:“你……”

刚说一个字,石喧突然吻住他。

祝雨山:“?”

成婚十几年,石喧很少主动,但不代表不会。

她清楚地知道夫君被亲到什么地方时,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也清楚地知道夫君喜欢被怎么样对待。

从石喧出现开始,祝雨山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很多事都是稀里糊涂的,尤其是现在。

唇齿纠缠的感觉很奇怪,不是不好,而是太好。

紧贴的身体会被对方的体温入侵,连心跳都渐渐变得同步。

祝雨山这段时间一直泡在水里,可能是因为泡得太久,总算是生出一点眩晕,需要撑着池边的石头,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祝雨山心生不悦。

准确来说,应该是嫉妒。

他在嫉妒自己,那个和她接过很多次吻的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稍微清醒一些,抬手握住石喧纤细的后颈,却没舍得用力,只是揉捏两下提醒她停下。

石喧就真的停下了,嘴唇微张,急促呼吸。

祝雨山觉得自己刚才是被动承受的,可看到她被吮得过于鲜红的唇,又觉得事实好像并非自己以为的那样。

“就算我是你夫君,你也不该随便亲我。”祝雨山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好在神情够冷,觉得也能唬住她。

石喧点了点头。

见她还算听话,祝雨山的唇角再次扬了起来。

“可是夫君,”石喧提醒,“你戳到我了。”

祝雨山:“……”

石喧:“现在也是。”

祝雨山:“……”

石喧:“你戳到的时候,都会亲……”

祝雨山捂住了她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