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再戳到她,祝雨山让她从自己腿上下来了。

石喧见他没那个想法,就默默挪到旁边,等他自行解决。

但他只是调整了一下亵裤,就不动了。

“嗯?”她发出一个疑惑的单音。

祝雨山竟然听懂了,笑了一声转移话题:“你是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为什么会出现在魔域?”

石喧顿了一下,复述一遍冬至之前编了却没用上的借口:“冬至带我回来探亲。”

说完,想起他失忆了,又解释,“冬至是一只魔怪兔,是我们的家人。”

祝雨山眉头挑了一下,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跟一只魔怪兔成为家人,更不懂她为什么撒谎。

是的,他看得

出她在撒谎。

太明显了,说谎话的时候语速要更慢一点,眼神也会有些呆,就差将‘我在绞尽脑汁想借口’几个字写脸上了。

但祝雨山没有拆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石喧问,“为什么会受伤?”

祝雨山沉默片刻,说:“不记得了。”

他看得出来,自己这位‘妻子’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当他是普通的凡人。

既如此,他也没必要什么都说。

石喧:“怎么受伤的也不记得了?”

祝雨山微微颔首:“发现自己受伤的时候,已经在这里了。”

“几天了?”

祝雨山:“十日左右。”

石喧顿了一下,默默盯着他看。

山骨君自开启灵智以来,便是魔域第一强者,从未被人这么盯着看过,第一次被盯着看,竟然生出些许心虚。

心虚。

又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祝雨山清了清嗓子,问:“有什么不对吗?”

石喧:“十日前,你给我写了信,说近日太忙不能回家看我,那时候你就受伤了。”

祝雨山无言片刻,迟疑:“……或许?”

石喧:“所以你骗我了。”

祝雨山:“……”

石喧:“你根本就不忙。”

祝雨山:“……”

石喧:“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受伤了,你隐瞒我。”

祝雨山:“……”

石喧:“你说过,不会跟我有秘密。”

祝雨山:“……”

石喧:“你现在还不理我。”

总算有一句可以接的话了,祝雨山解释:“没有不理你。”

然后,空气再一次沉默。

祝雨山斟酌半天,再次开口:“你要生我的气了吗?”

问完,石喧还没反应,他先顿了一下,似乎不太懂自己言语间为什么如此软弱。

石喧摇头,但还是警告:“你下次再瞒着我,我就真的生气。”

祝雨山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也顾不上思考自身的变化了:“你还会生气呢,好厉害。”

石头会生气确实是一件很厉害的事,石喧欣然接受他的夸赞,同时没被他敷衍过去,提醒他必须作出以后受伤绝不隐瞒她的承诺。

祝雨山举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以后再受伤,绝不隐瞒……”

说到这里,他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如果这会儿突然问名字,她不会生气吧?

祝雨山难得生出一点忐忑,又觉得‘忐忑’这种情绪也挺新奇。

见面不到半个时辰,他已经出现很多种陌生的情绪。

嫉妒,开心,心虚,忐忑,还有被强行抑制的说不出的某种冲动。

这些陌生的情绪如海浪一般,一遍一遍地冲刷他对自己的认知。

他一向讨厌失控,但这次竟然觉得还不错。

祝雨山走神的时候,石喧又一次看向他腰腹上的伤口。

在泉水里泡了这么长时间,她能感觉到水里蕴含的能量。

已经泡这么多天了,夫君腰腹上那个血洞仍然还有鸡蛋大小,可以料想在来魔域之前,他的伤势有多严重。

她的夫君,差一点就死了。

如果夫君就这么死了,她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三界也会有覆灭之灾。

石喧轻轻抿了一下唇。

“过来。”祝雨山突然开口。

石喧回神,不解地看着他。

“过来吧,”祝雨山不太熟练地缓和语气,朝她伸出手,“再让你坐一下。”

石喧顿了顿,握住他的手,顺着他的力道走过去,又一次坐在他的腿上。

沉甸甸的媳妇儿一入怀,祝雨山便扶住了她的后腰。

“你看,已经结痂了。”他靠在石壁上,慢悠悠地说。

石喧低着头,手指浸入水中,轻轻从坚硬的痂上抚过。

这次她没有用力,指腹滑过伤口时,泉水也流动着拂过去,柔软的触感让祝雨山想起刚才那个吻。

石喧看着某处:“啊……”

祝雨山捏住了她的唇。

为免同样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祝雨山索性中断治疗,从灵泉里出去了。

石喧也跟着上岸,身上的肚兜一从水里出来,便变得干燥柔软,仿佛不曾进过水一样。

石喧觉得神奇,又坐回水里,小小的衣裳顿时湿透,在水里化作锦鲤的鱼尾摆来摆去。

她站起来,变干了,坐下,湿了,站起来,干了,坐下……

石喧低垂着眉眼,连玩都一本正经,祝雨山靠在旁边的山壁上,没有出言打扰。

石喧很快就玩够了,上岸后去捡地上的衣裳穿,白晃晃的两条腿就这样暴露在祝雨山眼前。

祝雨山双手抱臂,坦然地盯着看,直到她穿戴整齐,才不急不缓道:“想不想看小鱼?”

“小鱼?”石喧歪头。

祝雨山:“嗯,小鱼。”

“在哪里?”石喧问。

祝雨山示意她去看灵泉。

石喧当真看了过去,却只看到一汪泉水。

水至清,没有鱼。

“你对它说出你的名字,它就给你小鱼。”祝雨山淡定地忽悠。

石喧:“我叫石喧。”

祝雨山:“哪两个字?”

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祝雨山点点头:“注意看,小鱼要出来了。”

话音刚落,池子里跳出一团水,瞬间凝结成一条彩色的大尾巴锦鲤,晃晃悠悠地出现在石喧面前。

石喧伸出手指戳了一下,锦鲤化水,又落回池子里。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二条小鱼出现了。

石喧:“我叫石喧,石头的石,喧哗的喧。”

第三条小鱼也出现了。

……

在她第十遍叫出自己的名字时,祝雨山再也按捺不住了,大笑着捧住她的脸,用力揉了揉。

石喧的脸被揉得变形,睁大眼睛默默看着他。

祝雨山长舒一口气,低喃:“怎么会这么……”

石喧听不懂,任由他捏扁搓圆。

祝雨山也没真的用力,揉了两下就松手了:“走吧,带你去其他地方看看。”

说罢,突然注意到她身上的布包。

很粗糙,很碍眼。

祝雨山我行我素惯了,直接给她摘了。

石喧面露不解。

“我帮你拿。”祝雨山面不改色。

石喧习以为常,就让他拿着了。

两人一同转身,祝雨山顺势将布包丢掉,假装无事发生。

石喧没注意到他的动作,习惯性地将手伸过去。

祝雨山握住,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和她十指相扣。

石喧:“要去哪里?”

“山顶。”祝雨山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

虽然他没有说出自己的身份,也没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但她身为女主人,既然已经来了,自然该去最高处看看自己的领土。

石喧点点头,就要跟着走。

祝雨山:“不问为什么?”

石喧觉得没什么好问的。

看到她的表情,祝雨山似笑非笑:“你倒是信任那个凡人。”

石喧:“嗯?”

祝雨山没再说话,牵着她穿过浓稠的白雾,又一次出现在郁郁葱葱的森林里。

森林里的树藤第一时间感知到石喧的存在,欢欣地拥了过来,有的勾缠住石喧的手腕,有的勾缠住她的脚踝,乱中有序地爬满她的全身。

有几根不老实的,一直在她的衣领边缘打转,跃跃欲试地想钻进去。

跟刚才托着她游逛时相比,明显要热情很多。

“它们好像很想我。”石喧若有所思。

祝雨山的神情略微奇异。

这座山是他的原身,山里的一草一木包括空气都是他,树藤对她做什么,便是他对她做什么,树藤想做什么,便是他想做什么,他……

眼看着那些藤将她越缠越紧,有一根在各种试探之后,终于伸进她的衣裙,石喧也不

拒绝,安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树藤放肆。

祝雨山看不下去了,抬手将她捞进怀里。

他一触碰到她,树藤们瞬间退散,石喧恢复自由,抱住了祝雨山的胳膊。

“它们喜欢我。”石喧说。

祝雨山喉结滚动一下,平静道:“嗯。”

石喧:“整座山都喜欢我。”

祝雨山侧目:“怎么看出来的?”

石喧:“直觉。”

山中万物的心跳,与夫君同频。

夫君说过,他最喜欢、只喜欢她。

他在说这样的话时,心跳就是这样的。

“直觉。”祝雨山低声重复一遍,笑了笑。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是半山腰,距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祝雨山是凡人之躯,没办法直接带她去山顶,虽然不太乐意,但还是示意树藤过来。

得到允许的树藤一拥而上,编制出更大更柔软的毯子,低低地垂到地上,邀请石喧快点上来。

“它们听你的话。”石喧说。

祝雨山:“它们也听你的话。”

石喧看向他。

祝雨山:“嗯……它们脾气比较好。”

石喧想想它们之前努力托举自己的样子,表示认同。

同一时间的山外,一个高阶魔族拿着上古法器,暂时地劈开了山外环绕的迷雾,趁机挤了进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山石,魔族眼底闪过一丝狂热,正欲靠近时,一条树藤凭空出现,如同鞭子一样朝他劈去。

魔族来不及躲闪,便被劈成了血雾。

树藤嫌弃地抖了抖身上的血,急匆匆赶回半山腰,软绵绵地穿织进藤毯,多出的一截枝丫轻轻挠了挠石喧的掌心。

石喧五感迟钝,却被树藤轻易挠得痒了,她低下头,恰好看到一朵小花。

树藤也会开花吗?

石喧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抚摸花朵。

小小的花朵颤了颤,努力往她掌心里送,却一不小心送得多了,花朵伸了出去,手腕粗的树藤就这样落在了她的掌心。

有点像他们邻居家的小狗。

小狗都喜欢被摸。

石喧坐在藤毯上,学着邻居摸小狗的样子摸它。

树藤在她掌心颤了颤,又开了一朵花。

花朵很红,连树藤都被映红了。

石喧后知后觉,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不止是树藤红了,连原本暗绿色的森林都染上了一层薄红,甚至连空气都变得更甜。

她眨了一下眼睛,问旁边的人:“怎么会变成这样?”

祝雨山没说话,甚至没看她。

石喧想起夫君只是凡人,她都不懂的事,他自然也不会懂。

她不执着于答案,拍了拍树藤上的花,就靠进了祝雨山怀里。

祝雨山见她总算消停了,缓缓呼出一口热气。

这座山太高了,高得几乎要冲出魔域,无数的藤条接力运送,终于在夜晚来临前,将他们送至山顶。

石喧缓缓落在了地面上,还没站稳便将整个魔域尽收眼底。

魔域是荒凉的,贫瘠的,也是壮丽的,辽阔的。

远方有挥舞着翅膀的怪鸟,呼啸着冲向一头流光溢彩的鹿,鹿在疾驰中转身躲避,却被怪鸟一口吞入腹中,紧接着一头长着狮身虎头的生物咆哮而起,跳跃着将怪鸟撕碎。

弱肉强食,野蛮生长。

石喧立于魔域最高处,看着或鲜活或死寂的一切,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就像一颗无悲无喜的石头,随遇而安,怎么都行,无法讨好,也无法打动。

祝雨山站在她身后,盯着她看了许久后,突然从身后将她拢住。

她转过头,嘴唇从他脸颊上擦过。

两个人四目相对,祝雨山没忍住,低头吻上她的唇。

在所有亲昵的事情里,祝雨山最喜欢的就是亲她,唇齿厮磨,呼吸交错,连心跳都会变成同一种频率。

吻得太深,就会顺理成章地天地颠倒,石喧落在了松软的草地上,眼角溢出一点无意识的泪水,滴落在草叶上,又一次开出小花。

山林开始震颤,树藤们扭动着涌上山顶,卷上石喧的指尖,抵上她的嘴唇。

石喧疑惑地睁开双眸,闯入祝雨山的视线时,不解地‘嗯?’出声。

祝雨山俯下身,亲了亲她的侧腰,带来一阵熟悉的颤栗。

“怕吗?”他哑声问。

石喧摇了摇头,说:“不怕,只是……太多了。”

祝雨山忽略她后半句,伸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拂开:“不怕就好。”

空气更香甜了,透出一股水果熟得太过的气息。

树藤遮天蔽日,将两个人彻底笼罩,石喧昏沉之间,隐约从树藤间的缝隙里,看到了魔域的天空。

此刻的她离天空很近,从这个角度看去,能看到电闪雷鸣的云层里,隐约有一个窟窿,透过那个窟窿,可以看到人间和天幕,只是看得不甚清晰。

窟窿的形状很熟悉,就像她曾经丢失的那颗石头。

石喧闭了闭眼睛,任由粗糙的树藤在身上留下轻微的痕迹。

这大概是她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被留下痕迹。

祝雨山亲了亲她的唇,低声唤她:“娘子。”

石喧还沉浸在过于强烈的愉悦里无法回神,却还是下意识回应:“嗯……”

祝雨山又叫一声:“娘子。”

石喧轻哼一声,撑起身子亲了他一下。

祝雨山眼底笑意更深:“我恢复记忆了。”

石喧:“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