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冬至从厨房拿了根胡萝卜,洗干净后一边吃一边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里,就看到重碧坐在堂屋前的台阶上,安静地看月亮。

已经是冬天了,小院里连空气都透着一股寒气。

虽然知道她是高阶魔族,不会觉得冷,但看到她穿着单薄,冬至还是没忍住,回屋拿了一件外衣过来。

重碧看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但五感俱明,即便一眼也没看他,却知道他所有行为。

所以当衣裳落在肩头时,她没有惊讶,反而冲他笑了一下:“还挺会怜香惜玉的。”

冬至被她说得脸颊一红,呛声:“你算什么香什么玉,我是看你可怜!”

说罢,便要将衣裳抢回来。

重碧慢悠悠地打个响指,冬至伸出的手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了,进不得退不了,怎么挣扎都没用。

“你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告诉你,你可别乱来啊,这是我家,你要是敢伤害我,祝雨山和石喧不会放过你的!”冬至外强中干地叫嚣。

重碧慵懒地睨了他一眼:“区区两个凡人,能将我怎么样?”

“你不要小看他们,”冬至努力挺直腰杆,“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凡人!”

重碧:“哦。”

“……哦什么哦,还不快放开我!”

冬至嚷完,重碧突然不说话了。

敏锐的魔怪兔嗅到一点危险的气息,当即要冲着寝屋喊救命。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在他开口前,重碧先封了他的声音。

“唔……”

冬至意识到自己无法出声后,惊恐得兔耳朵都冒出来了,一双漂亮的眼睛睁圆了盯着重碧,无声质问她想做什么。

重碧看到他这副可怜样子,突然恶从胆边起:“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也没人会救你。”

冬至:“……”

重碧:“怎么不叫了?”

冬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重碧突然笑了一声。

危机感再次出现,冬至紧急避险,噗呲一声变成了兔子。

重碧一把抓住兔头,薅到腿上开始揉搓。

片刻之后,她愉悦地把兔子丢在地上,翘着二郎腿道:“你竟然不掉毛,真是只好兔子。”

冬至在地上摊成一张扁扁的兔饼,生无可恋的样子像极了破布娃娃。

重碧没再折腾他,继续盯着天空看。

冬至躺了一会儿,突然发现自己能说话了,当即就要偷偷溜回寝房。

他鬼鬼祟祟地离开,刚走了没几步,一回头就看到重碧一动不动的,仍然盯着天空看。

冬至没忍住,又跑回她身边,变成漂亮的青年。

“你看什么呢?”他好奇地问。

重碧睨了他一眼,重新望向天空:“不知道。”

冬至:“?”

重碧:“我家主上从前总是喜欢盯着天上看,我问他在看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每次望完天就闭关修炼,已经是魔域第一强者了,还是不肯满足,结果给自己折腾得走火入魔了。”

冬至第一次听她提起什么主上,起初还耐心听她说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听到‘魔域第一强者’的名号,终于坐不住了。

“冒昧地问一句,你家主上是……”他小心翼翼试探。

重碧看向他,突然笑眯眯:“你猜。”

冬至默默后退,无言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众所周知,魔神一向深居魔宫,从不轻易见人,凡是魔域公务,皆交给一位蛇族魔使处理。

那位蛇族魔使,好像就是女子。

冬至在漫长的沉默后,僵硬地问:“认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是哪一族的。”

“蛇族。”

对上了。

冬至扭开脸,不说话。

天上有流星划过,重碧随口问:“你说,天上有什么呢?”

冬至还沉浸在她是魔使的震撼里,闻言下意识回答:“……我怎么知道。”

说完,突然紧张,生怕这位大人物不高兴了。

但重碧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

冬至松了口气,发现自己还挺势利眼的,之前动不动就敢跟她呛声,现在一对上视线就忍不住想巴结。

开玩笑,那可是魔使!魔域除魔神以外修为最强、权势最盛的魔族,他一个低阶魔怪兔,竟然也能认识这样的大人物。

真是太荣幸了!

冬至按住扑通扑通乱跳的小心肝,正思考要不要再搭两句话时,重碧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干嘛?”

重碧斟酌片刻,道:“你知道的吧,凡人的寿数是有限的。”

冬至一愣,皱眉:“所以呢?”

“寻常人能活到七十多岁,已经算是长寿,”重碧翘

起唇角,“再往后,就不剩什么时日了。”

冬至不太喜欢这个话题:“祝雨山已经吃了药丸,可以活到一百岁,现在距离一百岁还有二十多年,早着呢。”

“他吃了药丸,石喧又没吃,”重碧闲散地托着下巴,“若是石喧先走,你觉得祝雨山会独活?”

冬至莫名烦躁:“这个不劳你费心,石喧肯定可以活到祝雨山寿终正寝那一天的。”

重碧难得无语:“你怎么知道?”

百岁老人,在人间可不常见。

“我就是知道,石喧身体好着呢。”冬至实在不愿再聊,也顾不上什么魔使不魔使的了,站起身就往自己的寝房走。

重碧无声笑笑,看着他的背影离开。

吱呀一声,冬至推开了房门,正准备进屋时,身后传来女子悠然的声音:“我说起此事,并非是故意惹你不高兴,而是想问问你,待他们终老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冬至猛地僵住。

“我若是没猜错,你应该是很小的时候便同他们一起生活了吧,若他们都去世了,你可想过何去何从?”重碧问。

石喧是凡人,死后只能投胎转世。

而山骨君,在咽气的那一刹那,便会归位魔域,虽然现在的他对石喧一往情深,但真的归位之后,是选择忘却,还是情深不变,真的是说不准。

毕竟现在的他,只是有山骨君记忆的祝雨山,而归位之后,便是有祝雨山记忆的山骨君了。

与山骨君几千年的记忆和秉性相比,身为凡人的百年犹如弹指一挥间,谁也不知道会对他有多少影响。

若是影响不深,那冬至便等于失去两位亲人。

看着兔子僵硬的背影,重碧笑了笑:“你还有百余岁的寿命,总不能一直守在这座破宅院里吧,不如早些想清楚,日后该过怎样的生活。”

冬至不愿再听,急匆匆回屋了。

重碧理了理披在身上的外衣,继续看月亮。

另一间寝房里,灯烛已经快要燃尽。

即便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但祝雨山仍然心存一丝侥幸:“那个药……”

“都给你吃了。”

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祝雨山闭了闭眼睛,再开口声音浑浊沙哑:“那是给你的。”

“我不用,”石喧说,“我身体好。”

祝雨山定定看着她,不说话。

石喧安静地坐着,任由他盯着自己看。

许久,她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眼皮,祝雨山下意识地眨了一下眼睛。

“会动。”石喧说。

祝雨山知道自己该继续板着脸的,却没忍住笑了一声,再开口又一次泛起苦涩:“嗯,会动。”

“真好。”石喧说。

祝雨山勉强扬了一下唇角,朝她张开双臂。

石喧默默靠进他的怀里,听他的心跳。

夫君老了,心脏却没有老,依然跳得很用力。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年轻时那样拥抱。

桌子上的灯烛在晃了几下后,终于熄灭了,祝雨山也终于低声埋怨:“那个药,你至少给自己留一颗呀,不该都给我的。”

“我想让夫君活得久一点。”石喧说。

祝雨山呼吸重了一些:“……那你呢?”

石喧:“夫君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祝雨山短促地笑了一声。

月光透进窗子,沉默持续蔓延。

一滴水落在石喧的额头上,让她想起在阅灵宗门口站着的那三日。

但那三日落在身上的雨雪冰雹是冷的,此刻落在她额间的却是热的。

“你说得不对。”黑暗中,祝雨山说话时,鼻音很重。

石喧贴着他的心口不肯起来:“嗯?”

祝雨山:“应该是娘子活多久,我就活多久。”

石喧顿了一下:“有什么不一样吗?”

祝雨山:“很不一样。”

石喧将这两句话放在心里对比半天,完全没发现哪里不一样。

正当她专注于思考时,耳朵突然听到了一阵咕噜声。

她坐起身,模糊间看到夫君面露尴尬:“有些饿了。”

“我叫冬至给你做饭。”石喧立刻要下床。

祝雨山拉住她:“娘子给我做。”

年纪大了之后,他很少劳烦她做事,但如今鬼门关上走一遭,真的很想吃点她煮的饭菜。

往日他若这么说,石喧立刻就去做了,今天却突然沉默起来。

祝雨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握住她的手问:“怎么了?”

“还是让冬至做吧。”石喧说。

祝雨山:“为何?”

石喧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祝雨山也不催,只是耐心地等着。

许久,石喧终于开口,只是声音里透出些许不自信:“你上次吃完我做的饭,就昏倒了……”

原来是这个原因。

祝雨山哭笑不得,又酸涩得厉害,握紧了她的手说:“我是不小心滑倒了,跟你做的饭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你把饭菜倒在我必经的路上,故意让我滑倒?”

“我没有。”石喧立刻反驳。

祝雨山:“所以啊,与你的饭菜无关……也不能说无关,娘子一向知道怎么为我补身体,幸亏那日吃的是你做的饭,才能熬到现在,若是吃了冬至做的饭菜,只怕我也撑不了这么多天。”

他说话有理有据,石喧被说服了。

“所以不怪我。”她认真道。

祝雨山:“还得谢谢你。”

石喧沉默片刻,下床穿鞋。

“做什么去?”祝雨山故意问。

石喧头也不回:“做饭。”

两刻钟后,她端着一碗猪血牛杂红枣面进来了,祝雨山换了新的蜡烛,将寝屋照得透亮。

两个人坐在桌前,一起把两大碗面吃得干干净净。

石喧直到睡觉时,肚子还胀胀的,最后是祝雨山为她揉了半天,才勉强睡过去。

她一睡着,祝雨山就出去了,重碧果然还等在院子里。

“丹药……”

祝雨山才说两个字,重碧就面露警惕:“你不会是想怪我吧?”

祝雨山:“没有。”

重碧:“你以为我想把药给你吃啊,那不是没……等一下,你不怪我?”

祝雨山:“嗯,没怪你。”

若非服了那药,他恐怕凶多吉少。

他的妻子天真柔弱,冬至也是个好骗的,若是他走了,将来有人看她年迈欺上门来,只怕无人能护得住她。

“她死之前,我是要活着的。”祝雨山眉眼低沉道。

重碧眼眸动了动:“真没怪我啊?那你跑出来干啥?”

祝雨山收敛情绪,直直看向她:“那个药,还能再炼一些吗?”

“可以,但需要至少二十年的时间。”重碧回答。

二十年,对高阶魔族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对年轻的凡人而言也只是几分之一。

可对于年迈的石喧而言,或许是一切,也可能是这辈子都无法企及的时间。

祝雨山闻言,

果然沉默了。

重碧看到他这副样子,也莫名觉得心情沉重,想安慰几句,又不知道该从何开始安慰,憋了半天说出一句:“没事,她身体挺好的,应该能等……”

祝雨山没再多言,转身回屋了。

天亮了。

天又黑了。

时间在小院里快速流转,新修的地面和围墙也老旧了,转眼一年又一年。

祝雨山坐在床边,看着坐在梳妆台前玩小石子的石喧,恍惚间想起他们初见那日,眉眼青涩茫然的小姑娘,与眼前的小老太太重合。

白驹过隙,匆匆便是百岁。

娘子果然身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