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勤劳的冬至就起床了。

先把屋里屋外打扫一遍,又扭头去敲主寝的门:“吃饭了。”

祝雨山也早就醒了,提前半个时辰开始穿衣裳,这会儿刚刚穿好。

听到敲门声,他应了一声,一扭头就看到石喧睁开了眼睛。

再过十日,便是他一百零一岁的寿辰了,石喧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哪一天,一直以来他们都是一起过生辰。

竟然一百零一岁了。

祝雨山想起昨日在镜中看到的自己,鸡皮鹤发,老态龙钟,连眼珠子都是浑浊的,浑身上下都写着‘不讨喜’三个字。

再看自己的妻子,同样是百岁老人,同样是雪鬓霜鬟,却连脸上的纹路都透着可怜可爱。

祝雨山越看越喜欢,想摸摸她日渐稀疏的白发,可手指伸过去,却因为老眼昏花,落在了她的耳朵上。

石喧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

祝雨山笑笑,声音也是苍老的:“该起床了。”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

她本来就是慢慢的,现在为了符合百岁老人的身份,一举一动又刻意放慢。

慢上加慢,慢吞吞的样子落在祝雨山眼中,跟小乌龟差不多了。

祝雨山欣赏够了,才下床穿鞋,顺便帮自己的妻子穿衣裳。

年纪大了之后,再平常的小事做起来也困难重重,他已经习惯天不亮就坐起来更衣,这样等妻子醒后,刚好可以帮她。

“谢谢夫君。”百岁石头中气十足地道谢。

祝雨山顿了一下,怀疑自己幻听了。

石喧沉默片刻,再开口虚弱苍老:“谢谢夫君。”

祝雨山笑笑:“不客气。”

这边两人穿衣洗漱,那边冬至叫完两人用饭,不急不忙地回屋躺了一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去厨房。

炒了一盘鸡蛋,馏了馒头,煮一锅粥,再搭配一碟特意蒸得软烂的酱黄瓜,早饭就做好了。

等把早饭端上桌,他又等了片刻,祝雨山和石喧才出现在堂屋里。

冬至早已经习惯了两位老人家的磨蹭,一看到他们出现,就忍不住叹了声气:“衣带怎么又系错了,你们穿衣裳的时候都不点灯吗?”

说着话,径直走到二人面前,重新给他们整理衣衫。

虽然有山骨君的记忆,但到底隔着一层,如今的祝雨山只是一个普通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

面对冬至的抱怨,他不像年轻时那般动不动生气,而是一边看他给自己整理衣裳,一边好声好气的解释:“眼睛花了,点灯也没什么用,不如省着点。”

冬至瞥了他一眼:“点灯总比不点灯好吧,一根蜡烛能花几个钱,咱家是吃不起饭了吗?”

“该省还是要省的。”祝雨山温声道。

从前他做官时,娘子攒下不少银子用作养老,无奈他们实在是太能活了,银钱一年比一年少,如今已经到了需要冬至出去做工贴补的地步,自然能省则省。

冬至对他这种生活态度十分不认同,忍不住又说了几句,起初祝雨山还敷衍一下,后面实在不爱听,索性就装聋了。

一百零一岁,正是装聋作哑的好年纪。

冬至对他没办法,又转头说石喧:“你的头巾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要给你洗了吗?怎么还戴着,我之前给你买的那条呢?”

石喧:“我不喜欢白色。”

“那不是白色。”冬至皱眉,“是淡青色。”

石喧:“不喜欢。”

冬至:“为什么?”

石喧:“跟鸽子屎的颜色一样。”

冬至:“……”

短暂的沉默后,冬至深吸一口气,正要教育一下挑剔的老太太,只是还没说话,刚才还装聋作哑的老头就发话了:“你少说她。”

冬至:“……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那就别说。”祝雨山板着脸,眼角层层堆叠的皱纹透着不悦。

冬至叉腰:“你们不听话,还不许我说了?”

祝雨山扫了他一眼,牵着石喧的手往外走。

“干什么去?”冬至皱眉。

祝雨山:“出去吃。”

冬至:“……”

好好的清晨,两口子突然要离家出走,冬至只好求爷爷告奶奶,把两人又请了回来。

吃完早饭,冬至拉了两把摇椅到廊檐下,又在旁边摆了小桌子,桌子上放着各式柔软的糕点,一小壶枣茶,还有一把扇子,最后将两位老人扶过来,一把摇椅上放一个。

“我出去做工了啊,你们俩在家好好的,不要出门,我下午就回来了。”冬至叮嘱。

祝雨山抬眼:“下午为何回来?”

冬至:“咱们这儿来了一个新通判,要对城里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挨家挨户慰问,下午就轮到咱们了,此事我跟你说过啊。”

祝雨山:“你什么时候说过?”

冬至:“就前天。”

祝雨山努力想了一下,脑子一片空。

他笃定道:“你没说过。”

冬至:“……”

祝雨山:“慰问可会送东西?”

“不知道啊,下午看看呗。”冬至说罢,摆摆手离开了。

院门开了又关,一直在放空的石喧眯了眯眼睛,扭头问祝雨山:“冬至刚才说什么?”

祝雨山想回答,但话到嘴边又忘了:“什么都没说吧。”

“哦。”

石喧继续放空了。

两人坐在摇椅上喝喝茶吃吃糕点,没事了再睡一觉,转眼就到了晌午。

午饭是前街的邻居送来的,平日冬至若没时间给他们做饭,就会给邻居一些银钱,让她帮着送些吃的。

吃过午饭,两人就互相搀扶着回屋午睡了。

按照以往的习惯,睡完午觉就会回到院里继续晒太阳,直到太阳落山,便一起去巷子口坐着,一来和老邻居闲聊,二来是等冬至回家。

但今天刚睡下没多久,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石喧不耐烦地翻个身,闭着眼睛继续睡,祝雨山安抚地拍拍她,便直接起床了。

冬至还要敲门,手刚举起来,门就开了。

他一看祝雨山的表情,就知道没睡饱,为免百岁老人再次闹着离家出走,赶紧安抚道:“通判大人来看您了,还带了两袋子面粉,和一壶香油。”

一听人家拿了这么多东西,祝雨山心平气和了。

冬至松了口气,心想难怪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是够人喝一壶的。

他还在腹诽,祝雨山已经理好了衣袍,笑着去迎接了。

新来的通判三十多岁,身姿很是挺拔,一看到祝雨山便赶紧来扶。

两个人客套寒暄,冬至站在后面,默默扮演一个孝顺的孙子。

祝雨山久不在官场,官场上的那套词却依然熟悉,与人来来回回地聊着,冬至都忍不住要打哈欠了,他突然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地盯着通判看。

“……怎么了?”生怕他闹出什么幺蛾子,冬至赶紧问。

祝雨山还在盯着人家看。

通判仍然笑呵呵的:“祝老先生,可是有什么不妥?”

“方才忘了问,大人可是姓柴?”祝雨山问。

通判愣了一下,道:“正是。”

祝雨山点了点头,又问:“你与柴文

是什么关系?”

通判忙道:“柴文是我的祖父。”

柴文……

冬至觉得这名字有点熟悉,没等他想起是谁时,身后传来了石头的声音:“柴文是夫君的学生。”

是他们还在竹泉村住时,夫君所收的学生,那孩子的爹还去他们家找过麻烦,不过后来从山上跌下去,没几日便死了。

冬至隐约也想起了这么一个人。

通判循声望去,看到石喧后略一施礼,突然意识到什么:“祝老先生姓祝……难道您是祝雨山先生?!”

祝雨山微微颔首。

通判立刻跪下,眼含热泪:“祝老先生,我家祖父念了您一辈子、找了您一辈子,没想到在临终之际,竟有机会与您重逢!”

祝雨山一顿,才知道原来当年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今也到了即将寿终正寝的年纪。

一个时辰后,祝雨山在柴通判的搀扶下,走进了一间门窗紧闭的厢房。

柴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眯着,额角的斑点和花白的头发,都在竭力证明他已不再年轻。

柴通判将祝雨山扶到床前,轻声细语地唤了柴文几声。

柴文艰难地睁开眼睛,瞳孔好一会儿才聚焦。

“祖父,您看谁来了。”柴通判轻声道。

柴文盯着祝雨山看了半晌,突然激动起身:“先、先生……”

柴通判赶紧将他扶坐起来,一边叮嘱他不要急,一边连连点头:“是啊,就是祝老先生。”

柴文眼睛通红,朝祝雨山伸出的手如枯树枝一般。

祝雨山虽然活了一百零一岁,但还是不太懂他为何在看到几十年前的故人时这般激动。

不懂归不懂,他还是走上前去,用更加苍老的手握住他。

柴文突然嚎哭,但早已衰老的泪腺是流不出眼泪的,只是脸上的褶皱堆成了一团。

祝雨山安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冷静下来,才轻轻拍拍他的后背。

同样来到柴家做客的冬至和石喧,此刻正站在他们家庭院里,一个在欣赏院子里的石头山,一个在欣赏墙角那窝小兔子。

在旁边陪同的通判夫人笑呵呵道:“院子里的景都是小妹亲自布置的,兔子也是她养的,当初把石头和兔子运来余城,真是耗费了她不少心思呢。”

石喧:“石头,漂亮。”

冬至:“兔子,好肥。”

石喧:“小妹,厉害。”

通判夫人捂嘴笑笑,说:“她若是听到了,只怕要高兴死了。”

“谁高兴死了?”

活泼的声音突然出现,冬至和石喧同时回头,一个身着红衣、头发乱糟糟的姑娘便出来了。

通判夫人一瞧见她这副模样,赶紧走上前:“怎么弄成这样?赶紧回去换身衣裳,今日有贵客在,切莫失礼。”

“哎呀我等会儿就回去换,”小姑娘从她身侧溜过来,好奇地看着石喧和冬至,“我就是想看看我的救命恩人。”

石喧:“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

冬至:“我也不是。”

小姑娘:“你们是祝家人吗?”

石喧:“是。”

冬至:“是。”

小姑娘:“那你们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见石喧和冬至面露不解,通判夫人代为解释:“小荷并非柴家的孩子,而是十九年我婆母前在寺庙捡来的,当时天寒地冻,她又身患重病,本不该留在家中……”

通判夫人提起当初,眼圈微红。

小姑娘拍拍她的手,她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是祖父感念祝老先生的恩德,坚持要效仿他存善心做善事,小荷才得以平安长大,衣食无忧地活到今日,所以小荷总说,祝老先生是她的救命恩人。”

小姑娘更正:“祝老先生曾经拿出不少银钱,帮着爷爷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爷爷常说先生也不富裕,却肯给他那么多钱,必然是师母也同意的,所以祝老夫人也是他的恩人。”

“是祖父的恩人,自然就是你的恩人了。”通判夫人点了一下小姑娘的鼻尖,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

冬至感慨:“竟然还有这样的渊源……对了,通判夫人方才唤她什么?”

“小荷,”通判夫人笑道,“取自‘小荷才露尖尖角’,虽然来家里是大雪纷飞的冬天,但对我们而言,来得正是时候。”

冬至笑笑,没有注意石喧一直盯着小姑娘看。

祝雨山迟迟没有出来,冬至便扶着石喧继续看石头和兔子,小姑娘难得见有人与自己喜好一致,便拉着他们聊个不停。

正是热闹时,一个沉着脸的仆役过来了,一言不发地打扫了兔舍,又一言不发地离开。

“……你们欠他工钱了?”冬至试探。

通判夫人也很无语:“谁知道啊,按理说我家也对他不薄,可整天就喜欢板着脸,若非小荷执意要用他,我们早就把他赶走了。”

“哎呀他干活挺认真的,赶什么赶,”小荷敷衍完嫂子,又对冬至和石喧道,“我打小就有一个愿望,就是雇一个臭脸的仆役给我干活,如今好不容易实现了愿望,当然不能轻易将人赶走。”

冬至嘴角抽了抽:“你的愿望……还挺奇怪哈。”

“没办法,”小荷也很无奈,“我像有毛病一样,就喜欢看那种凶巴巴的家伙干活。”

几人聊了半天,祝雨山终于出来了。

柴家人竭力挽留几人用晚膳,但被冬至礼貌回绝了,柴家只好备了马车,叫人送他们回去。

三人回家的路上,冬至提起今天的小姑娘,仍然觉得好玩。

“你们说,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竟然喜欢看凶巴巴的家伙干活,真是太奇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呢。”冬至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石喧平静道:“根据时间推算,她应该是上上辈子被凶巴巴的家伙欺负过。”

“嗯?”冬至看向她。

石喧和他对视良久,别开脸:“都过去了。”

投胎转世的瞬间,她就不再是她,所以没必要相认,也无所谓相不相认。

冬至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缠着她问了几句,石喧一概不理,最后还是祝雨山捶了他一下,冬至才不情不愿地安静了。

马车很快在自家小巷前停下,冬至先跳下去,将老头老太太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要进门时,冬至突然说了句:“如果夏荷转世之后,也能这般幸福就好了。”

石喧看了他一眼,正思索要怎么接话,原本昏暗的天空突然浮起灿烂的云霞,恍惚间照亮整个人间。

她顿了顿,仰头看向云霞。

她的情劫,百岁之约,竟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到期限了。

现在,她只需要死去,情劫就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