铸阳城外, 远离乐景盯梢之处,旷野成了练兵的好地方。
以往的荒地, 如今已成了另一番灼热景象。
寒风被另一种更炽烈的气息驱散,泥土被千万次践踏,空气中带着霜雪和扬起的尘土味。
此起彼伏、雄浑有力的呼喝与金铁交鸣。
军一与江北,各据一方。
风格迥异,同样严肃。
军一治军,沉凝如山。
阵列变换随着鼓声沉默精准。
盾牌并举,高耸如城墙拔地骤起,长矛前指, 从盾中刺出,带着凛冽杀意。
“攻!”喝令声短促洪亮。
“咚咚咚——”
脚步声整齐如一,威武震天。
江北眼中闪过兴致,挥舞旗子:“凝气!”
士卒身上出现一道道凝成的白气,非存粹的武气, 而是众人凝结在一起, 气势所带来的气。
“杀!”江北见他们的气凝结在一起, 不再犹豫, 迅速下令。
双方人马迅速交织, 对练时, 更重防御与协同, 讲究步步为营。
江北如火侵掠, 不走寻常路,带出的兵马同样招式凌厉,悍勇灵动。
演练冲锋时,蹄声如雷,真马不多, 气势十足,喊杀声直冲云霄。
两军模拟对垒,江北部常如尖刀般直插,而军一部则如磐石般包裹、消磨。
双方你来我往,攻防转换令人眼花缭乱。
行一来的时候,就看到两盘人马绞杀在一起的样子,看得他都有些热血沸腾。
而一起跟他运粮的军哥们更是蠢蠢欲动,满脸羡慕。
“也是让江北和军一混上好饭了。”有人吐槽。
“咱们也能去凑个热闹吗?”
“没机会了,看样子都要结束了。”
“看得我心痒痒的。”
几人一唱一和,看的异常开心。
众人也不急着送过冬粮了,就站在远处张望。
除了对垒处,还有自由搏击场,在旁边的空地,不少军士们卸去部分重甲,手持包了厚布的木制刀枪,捉对厮杀,锻炼体能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适应厮杀。
行一看着,还真看到了不少好苗子。
在寒风中就穿着单衣的士卒拳拳到肉,汗水浸透单衣,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白汽蒸腾。
不时有人被撂倒,龇牙咧嘴,木器**撞的钝响、身体摔倒在冻土上的闷声……
曾经面有菜色的流民青壮,如今皮肤黝黑,眼神锐利,臂膀腰腿在重复千万次的挥砍格挡中结实起来。
阵列从生疏到老练,号令从参差到统一,那股凝聚起来的“气”。
日渐锋锐。
像是逐渐磨出锋芒的刀刃。
训完兵,军一才发现行一他们来,江北也看到了他们,两人并肩走来,都是一米八的大个子,在人群之中鹤立鸡群,多数军哥来了之后都入乡随俗养了头发,但军一还是老样子,寸头,没有任何造型可言,一身煞气,硬帅。
“你们来了,粮食到了吗?”军一走来,单刀直入。
气的行一直翻白眼,阴阳怪气道:“我就给你送粮来的,你倒是爽得很,在这里训兵。”
现在训兵,那就是为了开春后的战斗,第一梯队不用思考,肯定是这两人的。
军一笑了下,看他面色不善,硬生生忍住,轻咳一声:“有你的机会,多着呢。”
“送了多少粮食?”军一追问。
毕竟他们训练兵马这粮食消耗一天就不是个小数。
抬手锤了锤行一的胸口,“请你喝酒。”
“不是好酒我不喝。”行一啧了一声,“给你带了米粮肉,放心吧。”
“好兄弟!”军一心满意足。
江北啧了一声,走在旁边,问道:“灵寿现在怎么样了?”
“变化挺大的,一天一个样。”旁人作答。
“好像还要搭戏台子了。”
“这年头还有戏台子?”
不明所以的江北震惊,戏曲这么早就有了吗?
“戏曲好像是巫术演变过来的吧?反正大差不差,搞文化战呢。”有人道。
听不听戏不是重点,而是戏曲的作用。
想到这,江北忍不住感叹:“林岚还真是厉害。”
话音刚落,军一抬手给了他一锤子:“叫主君。”
“是是是,主君。”
与此同时,因为接近过年,灵寿城内也染上热烈喜色。
而许久都没踪影的沈凌难得寄来书信。
沈惪的家书,和给她的信一起抵达。
林岚拆开那封带着风尘气息的密信,字迹肯定是沈凌的字迹。
力透纸背,寥寥数语,却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武国之行。
“……”看到一半,林岚脑海中就一个念头:这丫的是真能搞事情啊。
沈惪也在,主要是林岚不了解武国局势,特地请沈惪给自己解释。
书信大概内容是:武国朝堂为几处新探明的煤炭矿脉争执不休,他隐于暗处,巧妙将此前几桩隐秘的“窃煤”旧案证据,分别送到了几位素来不和的实权人物手中。
此举无异于火星入油锅,立时炸锅。
今年寒冬更为冷冽,武国露天煤炭资源丰富,以往就是靠卖这东西丰收国库,更别说武国国主今年刚刚登基,大典刚过不久,又攻打了赵国,即便是分瓜了赵国,也是国库空虚。
所以现如今武国几派正为这“黑炭”撕咬得难解难分,相互攻讦,确已自顾不暇。
信末只一句:“事毕,无恙,约两日抵灵寿。”
她合上信纸,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轻轻摩挲,抬起眼,看向坐在下首处理文牍的沈惪。
炭盆里的火哔剥轻响,映得她眸子清亮。
“沈公。”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与赞许,“你看看。”
沈惪立刻停下笔,望了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沉稳的等候。
林岚将信递过去,待他快速看完。
沈凌颇得他传,所言皆无废话,闭眼深思,才缓缓道:“深入虎穴,火中取栗,他这把火,添得准,添得巧。”
林岚笑了,她老早就知道沈凌这家伙,最喜欢干的事就是舍身冒险,忍不住道:“他何止胆大,更是心细如发,对武国朝局人物把握得如此精准,一击即中,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她想到此前董承抓住他们的时候。
那时候沈凌也差不多是这样子,在几方势力游刃有余。
这样的人,若是成为敌人,那还真是可怕。林岚瞬间明悟,这个世界的人,并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还是那句话,古人只是出生古早,不是脑子不好。
“武国不简单,此番看似温之能够顺利全身而退,只怕是黄雀在后。”沈惪面色一沉。
听到沈惪的话,林岚陷入沉思,顿了顿,语气更为肯定,“温之兄所行之事,险至极处,亦妙至极处,真出了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沈惪低头,看着信末那句“无恙”,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
闭眸深思片刻,沈惪道:“时间不多,还得加急训兵才是。”
“征兵一事急不得,等台子搭起来,百姓看了戏,自然会主动当兵。”林岚轻笑。
对此,沈惪难得露出疑惑的眼神。
林岚露出一副狡猾模样:“等戏台子搭好,沈公您就知晓了。”
戏台子?
沈惪不解,心中颇为好奇。
城西、城东、城南、城北各搭建了戏台,在年关前彻底搭成了。
新刨的松木板还露着浅黄的本色,散发着浓郁的树脂香气,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结实。
台子搭得高,四角还挑了檐,挂上了红布,风一吹,便猎猎地展动,像几面小小的、鼓舞人心的旗帜。
这东西,除了祭祀,旁处从未见过。
但与祭祀似乎又不大一样,百姓颇为好奇,不少人日日来看。
“明日午时,唱《穆桂英挂帅》。”官吏敲锣打鼓,开始吆喝。
穆桂英挂帅?
那是什么?
百姓多有不解,但知道是郡守弄得,心中好奇,正午时分跟着去了。
午时的阳光热烈,照在身上没什么温度,台子下方都是木凳子。
百姓来起先不敢坐,后来在官吏的催促下,一个个坐了上去。
台上扮演穆桂英的伶人,一身英气逼人的靠旗,亮开嗓子唱:“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吓得百姓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
铿锵慷慨、振奋的声音响起。
百姓只觉得情绪随之亢奋,看的目不转睛。
当穆桂英唱到“我不挂帅谁挂帅,我不领兵谁领兵”时,台下许多妇人的眼睛亮了,攥紧了身边孩子的手,而青壮汉子们,则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眼神灼灼。
“好!”
“唱得好!”
情绪一下子到了高潮。
一曲两个多小时,唱完天都快黑了,百姓们坐在椅子上,看着唱曲的人退台,久久没有回神。
“再来一个!”
“再来一个!”
“再唱一个!”
“再唱!”
……
更有情绪激动者,直接扔铜币、工分条子。
还有的妇女想要扔孩子的。
下方百姓情绪高涨,连士卒官差都快控制不住
热情的百姓。
生四笑眯眯登台:“明日午时,还有一曲:《精忠报国》”
一听到明日还有,百姓情绪更亢奋了。
而隐于角落的林岚笑眯眯看向一旁停了全程的沈惪,意味深长的问:“沈公觉得如何?”
沈惪极快的恢复神情,面露淡笑:“明日颇为期待。”
跟在林岚身旁的不止是沈惪,还有此前找来的老者徐衍,他听完戏曲,直接哼了一段,曲调一字不差,哼完,大声道:“好!好!好!”
林岚和沈惪同时回头看他,老头子浑然不在意,目光透着锐色,与平日的收敛锋芒截然不同。
唱戏一事,被百姓口口传说,第二日,正午才开始,一清早就有人拖家带口的来占位置了。
小孩没座位但可以占座。
为了维持秩序,不得不又多拍了士卒巡逻,有吵闹者一律驱逐。
各种吵闹络绎不绝。
可戏曲一开始,所有的声音消失。
“铿锵!”
一声锣响,寂静无声。
曲目开场。
“精忠报国——”老生悲愤雄浑的唱腔中迸出,伴随着“还我河山”的激越呐喊,台下的情绪被引燃了。
看到风波亭冤狱一段,台下已有压抑的抽泣和愤怒的叹息。
林岚并未出现在台前,就在不远处静静观察。
百姓脸上如痴如醉。
戏曲所带来的绝非是看热闹的消遣,而是一种情感上的强烈共鸣与代入。
忠奸之争、存亡之危,与他们刚刚经历的城破逃亡、眼下获得的艰难安宁,隐隐呼应。
那被剧情牵动的“义愤填膺”,并非虚假,内心深处对“失去”的恐惧与对“守护”的渴望彻底点燃。
看到百姓们被吊起的情绪,林岚轻笑:“火候到了。”
戏散场后,人群未散。
这时,一个穿着半旧戎装、面貌精悍的汉子,身材高大魁梧,寸头,动作利落的跳上了戏台残留的矮阶,他并非戏人,声音洪亮:
“父老乡亲们!戏好看吗?”
“好看!”台下轰然应和。
“穆元帅威风吗?岳将军忠勇吗?”
“威风!忠勇!”
“那都是保家卫国、护佑百姓的英雄!”汉子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被寒风与激情吹得发红的脸,“可戏文是戏文!咱们刚分到的房子,咱们炕头上发的绿豆苗,咱们年后开春要耕的地……
这些!都靠谁保?武国贼子还在西边虎视眈眈,那外头还有人盯着咱们!这太平日子,光靠听戏,能听来吗?”
台下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汉子继续道:“郡守林大人殚精竭虑,让咱们有房住,有衣穿,有粮换,还教咱们冬天种菜!
可大人也是肉胎凡身,郡守府也不是铜墙铁壁!
咱们灵寿,得有自己的‘穆桂英’,自己的‘岳家军’!
得有人拿起刀枪,护着咱们的城墙,护着咱们的婆姨孩子,护着咱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热炕头!”
他手臂猛地一挥,指向不远处几张条案:“愿意护着咱们灵寿,愿意跟着军一、江北两位教头学本事、长志气的,是汉子的,来这儿报名!
林大人说了,入营者,家属工分优待,每日饱饭,冬夏衣裳,操练出众者,更有擢升重用!咱们不学那戏里的悲情,咱们要学那股子精气神,把咱们灵寿,守得铁桶一般!”
话音落下,台下竟有片刻沉寂。
突然,一声音高喊道:“我报!老子受够逃难的日子了!灵寿就是我的家!”
人群炸开。
第一个冲上去的是个黑脸庞的汉子,正是那日换了刨刀的木匠,他挤到案前,不会写字,便郑重其事地摁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我也报!我娘我妹子都在城里!”
“算我一个!戏里岳将军说‘壮志饥餐胡虏肉’,咱没那大志,就想保着家里的绿豆苗好好长!”
“还有我……”
人群争先恐后地涌向条案,青壮年自然是主力,竟也有些半大的少年,激动地涨红了脸往前挤,被吏员温和却坚决地劝回,答应他们再过两年。
更有几个身材健硕的妇人,在人群外围高声问:“女子能做些啥?洗衣做饭照料伤兵也行!”
负责登记的吏员忙得额头冒汗,笔下不停。
林岚笑问沈惪:“沈公,你看,还愁兵否?”
沈惪愣神,片刻,对着林岚行礼:“吾于此道,不如微音也。”
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