咿咿呀呀的戏曲还在继续。
百姓一连听了七八日, 但人数依旧只多不少,根本抢不到位置。
难得热热闹闹, 时不时响起的叫好声络绎不绝。
小贩小摊闻讯而来,在戏曲之中有多了叫卖的声音。
天公并未因年节将至而变美,朔风卷着碎雪,簌簌地扑打着新糊的窗纸。
寒意砭骨,呵气成霜,但此时的灵寿城已经远不是当初的破败。
城内,那股子勃发的热烈劲儿将这严冬都逼退几分。
离除夕只剩三日。
一大清早,郡守府朱红的大门开启, 几个拿着竹扫帚,穿着袄子的随从从中走出,脸上笑言言的。
竹子划过地面,厚雪被清走,清过雪的石板路变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 几个体格子健硕的老妈子从郡守府内扛着竹筐出来。
“散糖咯——”
“散糖——”
“稚童可得, 家家户户的小娃子都有。”
“散糖咯。”
几个带着金锣的官差一边敲锣一边前走, 走街串巷, 惹得原本好奇不已的百姓纷纷探头。
“什么糖?”有人大着胆子问。
若是以前, 是没人有胆子问的。
敲锣的士卒熟练说道:“郡守下令, 给孩子们添添喜气, 家中的孩子都能去郡守府外头领糖。”
糖?
“要工分不?”
“要铜钱不?”
“几岁的算孩子?”
慌张询问响起, 众人好奇。
“十二岁以下的都是娃娃,都能领到。”
“不要工分、不要铜钱,郡守大人说是压岁糖。”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
这可是稀罕的糖啊,就算是工分能兑换糖, 但家境贫寒的占了多数,没几个人花工分兑换糖的。
盐和糖都是定量,定量之内兑换的工分便宜,定量之外,那工分就得十工分一包,贵得很。
不到片刻便排起了蜿蜒蠕动的长龙。
队伍里尽是些半大孩子,裹着或新或旧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好奇张望。
“会不会不够分呀?”
“我娘说了郡守大人是天生的神仙,神仙怎么会没有糖?”
“就是,神仙能变出来!”
“肯定有!”
“我还没吃过糖哩。”
“我也没吃过!”
“是甜的,甜甜的,跟果子一样,不,比果子还甜!”
叽叽喳喳的嬉笑声,穿透风雪,脆生生地洒满半条街。
队伍尽头,府衙侧门檐下摆着两张方桌,几个衙役和自愿帮忙的妇人正忙碌着,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用粗糙红纸裁成的细长条子,里面鼓鼓囊囊裹着什么,透出一丝甜暖的气息。
孩子们领到自己的那份“迎春糖”。
每一包里面都是四颗,大小都一样,都是用糯米纸包好的。
现代那边供应的酥糖,惨着黑芝麻,一口咬下去又酥又香,在现代,已经是没人爱吃的高甜糖果类,或许只有老人家会喜欢,但在这种物资匮乏的年节,领到这一份糖,吃到这一口甜,是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事情。
“莫挤莫挤!人人都有!”
“不得拥挤。”
“人人都有。”
“一人一份,不得多拿。”
分发的妇人声音温和,手脚麻利地将红条子递到一只只迫不及待伸来的小手中。
孩子们接过,有的迫不及待当场拆开,小心翼翼拈出一颗塞进
嘴里,甜味瞬间弥漫开,幸福得眯起眼,任那粗糙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驱散一身寒气。
更有的则是紧紧攥在手心,等待还在领糖的兄弟姐妹,要跑回家去与阿父阿母分享。
“有好多哩!”
“我想给阿姊吃!”
“我也要带回去给阿兄吃。”
“这好甜,好甜好甜。”
马蹄声响起,裹着厚重的深色风氅,满面尘霜,连眉睫都结了细小的冰凌,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而他身后还跟着几十人,余下部分他还安插在武国,没有跟着一起回来。
看到这一群群拥挤在郡守府门口的孩子,终于赶回来的沈凌眼中盛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
一旁接他的生六见他满脸诧异,笑道:“怎样?是不是与之前大不一样?”
沈凌没说话,只是表情充满惊色。
眼前的景象让他恍如隔世。
从城外归来,一路上看到的是整洁的街道,雪被扫到两旁,露出干净的青石。
两侧的安置房窗明几净,许多门口贴上了手剪的、歪歪扭扭却透着喜气的窗花或福字。
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在风雪中散开,带着粮食蒸煮的麦香。
那咿咿呀呀奇怪的声音被称之为戏曲,许多百姓聚集在门口,沈凌探头看了眼,急着去见叔父,所以也没多看,但那些拥挤的人脸上都带着笑意,甚至还带着络绎不绝的叫好声。
热闹、吵闹、繁华。
这还是灵寿吗?
行人往来,虽衣衫仍显朴素,但步履安稳,面色红润,相遇时颔首招呼,眉眼间再无当初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惶然。
沈凌一时间有种精神错乱的感觉,怀疑自己回来的到底是灵寿,还是启国的国度。
起码,在他的印象中,大概只有启国的国度百姓是这般安逸,即便平心而论,眼前的灵寿并没有启国那般繁华,甚至比不上宋国国度。
沈凌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催马径直前往郡守府。
离府衙越近,那股不同寻常的热闹气便越清晰。除了领糖的孩童,他还看到不少青壮男子在府前广场一侧的空地上,由几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人带领着,喊着号子练习简单的队列与步伐,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远处似乎还有操练的呼喝声隐约传来。这一切,井然有序,又生机勃勃。
“灵寿发生了什么?”他扭头询问生六。
日日都在灵寿,几乎是在自己眼皮子地下一点点重新建设起来,生六虽然也会惊叹,但没有沈凌那么夸张,摆摆手:“推行了不少利民政策,怎样,是不是大不相同?”
“迥然不同。”沈凌感叹。
到了郡守府,沈凌还是按照规矩递了名刺。
跟着生六很快便被引入后堂。
书房内炭火暖融,刚跨进屋内,暖烘烘的热浪瞬间驱散了他一身寒气。
林岚正与沈惪围在炭盆边,旁边站着几人,还有几个面生的面孔。
沈凌不动声色看了一遍,动静一大,几人齐刷刷回头。
见是沈凌,林岚面露诧异。
“凌不负所托,拜见郡守大人、见过叔父。”明面上沈凌这地盘是乐景交给自己和江北打理,但沈凌很清楚,现在,眼前的女子才是灵寿的掌事。
叫她郡守,自然是承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一点在对方救下自己叔父时,他就已经心服口服。
“沈兄今日归来,怎不早早说上一声。”林岚笑着道。
见他摘下遮面的风巾,那张俊俏的脸冻的通红,但目光如炬,眉眼俊朗,看样子并没有受什么挫折的模样。
沈惪暗暗瞧他两眼,放下心来。
“一路归来,可遇到什么辛苦事?”林岚从炭火里扒拉出烤好的红薯,热气疼痛,她拿着旁边的麻布裹上,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目光在他身上迅速扫过,见他虽疲惫却全须全尾,眼中欣慰更甚,“来来来,吃个烤红薯。”
“冬日吃红薯,暖胃。”
林岚一点没有上官的架势,沈凌心中的紧张不安一下卸去大半。
沈惪上下打量沈凌,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回来就好,瘦了,也精悍了。”
“来坐。”沈惪冲他摆摆手。
沈凌有些不解,记得自家叔父是最讲究尊卑,怎么……
他心中古怪。
生九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温之公子喝茶暖暖身子。”
沈凌接过红薯,又接过茶盏,暖意从掌心直透心底,但方才入城所见带来的震撼依旧在心中回荡。
直至坐在椅子上,双腿烤着热火。
那刺入骨髓的寒意散去,他才长长舒口气,饮了口热茶,缓了缓气,便再也忍不住,看向林岚,又看看沈惪,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感叹道:“方才入城,几乎不敢相认。”
林岚与沈惪对视一眼,俱是了然的笑意。
沈惪轻笑:“那凌儿怕是得多看上几日了。”
“变化颇大。”沈凌感叹:“都是林大人的功劳。”
林岚笑了笑,缓缓道:“无他,不过是让百姓先有片瓦遮头,有粟米果腹,有寒衣蔽体,而后,再给他们一点看得见的盼头。”
沈凌来了兴趣,一时间也不急着说自己的经历,反而追问道:“林大人如何安抚百姓?又如何快速休养生息?”
读书人都想做官。
贫穷者做官是为了挣钱。
官宦家族做官是为了延续荣光。
但总有些人,当官是为了做些什么,而沈凌恰恰也是这般人。
他现在万分好奇,林岚到底做了什么。
最重要的是,他总觉得林岚不一般,安抚民心可不是简单四个字,这后面需要的财力物力可不是一笔小数,更何况,这般快的让灵寿恢复元气。
这些东西多在灵寿待几日就能知道,林岚也没隐瞒,言简意赅,将安置房分配、工分兑换、冬日发豆种菜、搭台唱戏、乃至引导青壮报效等事,择要紧的说了些。
沈凌一听,突然就觉得,自己在武国做的事也不过如此,心中的骄傲一下子熄了不少,怪不得叔父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听完后,忍不住感叹:“凌不如大人也。”
林岚笑道:“你在武国也不轻松,那‘窃煤’的引子一抛出去,便如沸油溅水,不可收拾,短期之内,确无力南顾,这是你给我们争取到的难得的喘息。”
旁边的生六一脸赞同,压着声音:“沈公子,下回这事,你带我一起,其他兄弟没我强。”
生九也抢到:“我也不错!”
林岚无语。
这群人,真是好日子不过,天天想着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