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在哪儿?哪哪儿!
崔衍几乎是瞬间明白了朱瞻圻的未尽之言, 这想了解的,怕不是单单一个澎湖巡检司,而是还要算上小琉球那块地吧。
小琉球, 大琉球, 都在皇明祖训的不征之国中。
小琉球, 就是湾湾岛那一块区域,在大明中后期, 也被称作东番;大琉球, 是琉球群岛区域;当然,钓鱼岛在当时, 是独立于大小琉球, 属于福建海防的。
在原本的历史上,明朝中后期, 因倭寇海盗等诸多问题,才终于有官员意识到了小琉球位置的重要性。
万历年间,福建地区就有官员筹划在小琉球屯田,但真正组织夷民开荒较为有名的, 便是郑芝龙,还模仿明朝制度搞起了管理。
却也是属于自发行为, 没有获得大明的正式授权。
等郑成功收复湾湾, 明朝却已经灭亡十七年。
而澎湖巡检司, 是元朝时期设立的中央政权最早管理小琉球和澎湖的行政机构,在洪武十七年被废除。
但澎湖却是一直属于大明管辖的范围,天启年间荷兰人占领澎湖,两年后, 便被大明收复。
现下, 朱瞻圻问澎湖巡检司, 自然不可能是单问一个澎湖巡检司。
崔衍在心里快速打了一个腹稿后,这才系统性的给太孙讲解了起来,并十分主动又贴心的附上了自己的态度,“殿下,如今我朝在陛下的贤明治理下,如天幕所言,已经掌握了中洲为中心区域的海权,澎湖巡检司自是有复设的必要。
只是殿下若有意增设军事管辖,可等陛下收复鞑靼凯旋之后,人力兵力等,方无一不缺,无人可置喙。”
若是无意增设军事管辖,叫他一个兵部侍郎来问什么?不就是要他先去忙活,有意提拔他吗?
当然,行政与军事向来是区分开来,所以,大概率澎湖巡检司只是由头,是要他去把各方都协调好,真正的核心军事管辖,是与他没什么关系的。
但功劳,不也就有了?
兵部尚书方宾方尚书可是江南人士,他再努努力,未尝不可取而代之。
朱瞻圻也是真的较为满意,“卿此刻也不忘海权,吾心甚是欢喜啊,难怪爷爷要提拔侍郎呢!”
“都是陛下与殿下指导有方,我等臣子,不过是遵循陛下和殿下的意志。”
朱瞻圻大为开怀,“诸位都已经知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也不绕弯子,澎湖岛屿自然重要,但小琉球,还是要彻底收复,一并纳入我大明版图为好啊。”
站在什么位置,说什么话,已经站在太孙的方向,那自然就要顺着太孙的方向说,于是崔侍郎顺着道,“殿下英明,我大明既然做九洲之上国,那便不能给自己弱点,小琉球,大琉球,甚至是日岛,都应是我大明的战略海洋防线,岂可疏于管理?”
朱瞻圻点头,崔侍郎继续道,“胡元无德,做不到对小琉球的开荒与教化,我大明文德昭昭,自该解救求生中的荒民。”
“善!”读书人就是会说话。
“臣这就回去,尽早拿出治理之策,以供殿下检阅。”
“那我便等崔卿的好消息了。”
“臣定不负殿下信任!”他也是能进步了!
很快,其余臣子也陆陆续续知道了太孙有意小琉球这块儿地。
“小琉球?蛮荒之地嘛这不是,倒是不需要动兵,缺的是人力物力去开荒。”
但是以承明的性格,一个人要打遍所有九洲都正常,现在只是缓缓图一个小琉球而已,已经很克制了。
官员们已经学会自己开解自己,给太孙找理由了,不然还能怎么办?工作还不是扔给他们?
什么?拒绝?没看到后面还有那么多人盯着自己的位置吗?
“若是之前,倒是可以从福建官府组织百姓到小琉球开荒,但如今江南区域清洗了一个遍,百姓刚刚吃饱,再想许以田财等利益让百姓东迁开荒,怕是难。”有点划不来。
“让兵部侍郎先负责,莫非打算用兵户屯田开荒?”
“那怕是要等一段时间了,陛下还准备北征呢。”
“不过我看这天幕的进度条,怕是陛下北征前,还能再看一期天幕。”
“是的嘞,这几个月可真难等,天幕早一点说完经济改革,我们俸禄也好提高嘛。”
在这样的期待之下,二月初一,天幕再次亮起,无数相对普普通通的地方官吏,喜极而泣,他们的春天,要来了!
【来了来了,大家有没有想不鱼啊?】
想了想了,这次是真的想了!
与之前官员们心惊胆战,百姓们喜等吃瓜不同,这次官员们可比百姓着急。
而百姓则处于一种,我又听不懂专业内容,听不听都无所谓的随缘状态,普通百姓,甚至不明白,经济和他们的农业税,也是有关系的。
但民间的商人和学子们有不一样,经济的改革不可能脱离商业来讨论,和他们是一定有切身的利益关系的,由不得他们不重视,却又带着压力。
学子文人乡绅,则是对税方面,有所担忧。
【这一期的内容,大家都知道了的啊,是经济体制的改革,但是呢,要讲经济,就又得往前回顾历史了。】
户部的老大人们心照不宣,早就有所猜测,毕竟——要谈论大明的经济,都离不开大明宝钞。
而大明宝钞是在哪个时期开始发行的呢?当然是太祖时期啊!可不得往前回顾嘛。
【一个国家的经济有多么重要,上学时候老师都讲过了,不需要多说吧?
放到不鱼这儿,不鱼就举一个最直观的例子,元朝,元朝的灭亡是多方面的原因,但经济的崩盘,也是占据了其中之一的。
而我大明,若非承明在位期间,对经济进行了改制,那大明的经济崩盘,也是迟早的事情。
从元看前期的大明,我们是能看出有相似之处的。
甚至可以这么说,大明刚开始的经济政策,还比不上元的前期。】
嗯?
奉天殿外的氛围顿时就变了。
这是什么话?
胡元一个蛮夷入主中原的贼寇,怎么可能比大明在经济方面优秀?那元朝你不也说经济崩了的吗?
“这这这……这胡咧咧什么呢!”
“这章不鱼太不懂事了!她是不是被胡元后人给收买了?”
“倒反天罡!倒反天罡!”
“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这后人,定是为了拿什么热度,汉人的脸都不要了!”
怎么能夸胡元呢?
【元朝,是一个以纸币为基本货币的朝代。
在他之前,宋朝已经有了纸币交子,交子同样具有货币属性,但算不上真正的货币,其职能,类似于可兑换的支票。
这为元朝时期的纸币政策,奠定了基础。
相较于纸币的轻巧便携,利于南征北战,向外扩张,传统铜钱一个是不便,一个是容易造成各地分别铸造。
于是,忽必烈上台后,让纸币,成为了最主要的流通货币,这第一轮的纸币,被称作中统钞。
为什么说元朝最开始的经济政策,没什么大问题,甚至优于大明最开始呢?
因为元朝一开始,是安排了金银作为准备金的,让纸币和金银的价值挂钩,元朝的政府,也控制着金银货币量,进行国库的统一管理,禁止铜钱流通,设平准库负责兑换。
而一开始的大明呢?】
官员们一个个的低下了头。
户部的老大人们也不激动了,甚至在缩小自己的身形。
【不仅缺乏足够的金银储备做准备金,缺乏有效的回收机制,官方还带头破坏大明宝钞的价值,滥发宝钞。】
这一句话,对于大明而言,无疑是一个响亮的巴掌,但所有官员,包括朱家人,都安安静静。
【元朝的经济是怎么崩盘的?
战争的停止,金银资源的枯竭,伪钞的发行,通货膨胀的加剧,以至纸币大规模贬值,购买力直线下降,物价上涨……
而后期的朝廷呢?朝廷命官带头发行伪钞,经济能不崩盘吗?】
“通货膨胀……”
户部老大人们,意会着陌生的词汇。
民间则热闹了起来。
“怎么说,意思是纸币都容易崩了?”
“还是得用铜币!”
“但有纸币真的更方便,当然,不是说现在的大明宝钞。”
“如果宝钞能管用就好了。”
朱棣发现了盲点。“经济崩盘,有战争停止的原因!”
开疆拓土,也是发展经济!
文臣们 :……服了啊!
【回看大明,也是发行了纸币——大明宝钞,也是越往后购买力越低,到承明改革之前,几乎都没人会想主动收取大明宝钞,根本不值钱,百姓根本不信任宝钞。
怎么造成的呢?
开国之初,我们都知道,民生艰难,国库也不富裕,但是到处都需要钱,怎么办呢?老朱灵机一动,印钱啊,宝钞啊!
比如洪武八年,为了表彰功臣,一次性颁发了价值千万白银的大明宝钞。
大明宝钞,原本该有的属性是货币属性,从事经济活动,却被作为赏赐大规模投入市场。
朝廷这个政府,不仅没有发挥出有形的手,对市场进行宏观调控,稳定市场,控制价格,反而将大明宝钞当作“平账”的工具,这不是朝廷自己带头搞破坏是什么?
可说回来,大明宝钞一开始,不就是为了应对朝廷的财政危机和军事开支吗?大明宝钞最初,本就不是以国家经济发展为本而设立的。
但是当大名宝钞全国推广,发挥其货币职能后,朝廷仍旧无规律无节制的肆意用宝钞作为赏赐,以至于宝钞又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脱离社会经济规律的货币,如此,怎么可能走得远呢?】
“其实,总结起来,元与我朝的问题,都离不开天幕所说的通货膨胀。”
“同样一个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了,钱也是一个道理,通货膨胀,膨胀……”
“还有准备金……日岛收回后,开采不尽的金山银山,嘶……”
【承明显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承明在太子时期那三年,在各地搜寻商业方面的人才,势必要挖掘培养出一个能维持大明经济正向健康运转的经济人才团队。
并为此在咸熙二年,于国子监内增设经邦学院,定向培养人才。
但他们发挥作用的关键,在承明十二年肃清江南之后。
承明让他们,根据当下的大明宝钞实际价值,根据民间的消费购买能力,根据大明宝钞在民间的数量,根据备用金的数量,对大明宝钞和金银的发行回收都进行严格的计算。
不仅如此,每一年,甚至是每个季度,每个月,各州府县,都需要有专业的经济人才,观察民间的商业活动,贸易往来,对之后的,来年的形势,要能做出预估,及时发现异常。
做到真正发挥朝廷的宏观调控,确保市场经济的稳定性,有效防控通货膨胀,严格把控每一年的大明宝钞发行数量,以数据,定数量。
承明要让大明宝钞,恢复其真正的货币属性。
此时:
日岛银矿开采早已成熟,己未之变,江南留下的资源兜底,也足够大明重新回收并发行宝钞。
承明在百姓中的名声正盛,百姓对承明有着高强度的信任,也让新版的大明宝钞,在一开始,就拥有了百姓的信任,承明便是朝廷的信誉。
这也让大明宝钞的重生,更加的顺遂。】
“每个月?州府县?还要能预估?”郭资惊呆了,这种专业人才,能有那么多吗?
“如果是追求这样的目标,那倒是正常了。”承明十二年,时间太短,做不到一下子挖掘那么多的人才,还能放各府州县。
不过,郭资更在意的,是另一点,那就是——
这个经济型人才团队,负责的内容和专业的程度,这听起来没问题,但是问题在于——他们归属于哪个部门呢?
按理来说,是户部,但天幕又专门提出是经济团队,且以各州府要有专业经济人才的目标来看,户部承担得了那么多的权限吗?
毕竟还有后续的预估定量,这已经完全可以单开一个部门了,难道这就是己未变革中,天幕提到的政治体制改革部分?
江南地区,贺椿贺大儒与一众师兄弟们举杯相庆。
“要再加快进度了,又要治国又要治商,舍我们其谁?”
【当然,看似轻松的背后,却是承明十多年来的长远谋划,是以兵权为托底,对江南的变革。
而大明宝钞的问题,也仅仅是大明经济问题的一个显现。
大明宝钞主要是民间吃亏,而在朝堂上,官员,其实也是吃过经济亏的,我们拿大明前期的俸禄来进行说明。】
朱棣扫视了一番群臣,怎么,他们的俸禄很低吗?
他们这些官员,私下不知道收了多少孝敬,还贪国库这一点?朱棣有些不得劲。
【俸禄主要分为文官俸禄,武官俸禄,和宗藩俸禄。
我们围绕文官俸禄来进行探讨。】
“这天幕怎么个意思?我们就不值得探讨了?”
“闭嘴吧你,我们武勋,武将,上一次战场,什么没有。”
武将靠的是功劳,不像文官,吃死工资。
至于宗藩,那自然是更不用说了。
【洪武年间,太祖对官员俸禄进行了多次调整,最后一次调整,是洪武二十五年,也是这一年,不仅对于开国勋贵们的“赐田”进行了没收,文武官员的俸禄都进行了一定从程度上的下调,不过五品以下基本没有变动。
那官员的俸禄下调后,官员的俸禄够生活吗?
其实是够的,最低的从九品的官员,一年的俸禄也是60石,一石是一百斤到一百二十斤左右。虽然也不太多。
但是问题关键在哪儿呢?
那就是俸禄没有跟着国家的发展走。
开国之初,一切都还在发展阶段,永乐最开始的几年,经过内战后,国家同样处于百废待兴阶段,刚开始,官员俸禄自然是还能生存的。】
百官心累:你也说了是生存,不是生活是吧?
【可随着国家的蓬勃发展,经济水平的提高,物价的提升,官员俸禄中的折米比例却不变,甚至于,以大明宝钞和香料做俸禄,长此以往,俸禄可不就是相对而言,越来越低?
大明前期,在经济方面,哪怕永乐大帝有海权,海贸意识,可在内部,仍旧过于固守成规。
经济不是静止不动的,是随着国家的发展而起伏的。
相对应的,无论是俸禄,还是物价,还是其他,都要关注着这些变动,因时而变。】
“意思是官员们俸禄没涨就是变低了?”
民间,百姓和商贩也展开了讨论,“那是自然,就像你来我这儿吃馒头,别人都涨价了,我也涨价,但是你还是只有一文钱,你肯定就买不到馒头了,你的一文钱就比不得原先的一文钱了。”
“你想涨价?”
“咳咳,开个玩笑嘛~”
【永乐朝起,官员的俸禄又分为本色和折色的发放形式。
本色便是直接发放实物,像是米这种能直接拿到的,而折色,便是将实物按照比例折算为货币或者替代品。
但这个折算标准,是很容易脱离市场价格,导致实际价值缩水的,比如在下西洋带回来诸多香料后,香料就成了折色中的必备品,一开始或许稀奇,能对外卖出高价,但是久了……
所以大明前期的官员俸禄,对比市场,是有一定的滞后性的。】
不少地方官员,仗着不在奉天殿外,立马有心有戚戚地落了泪,苍天有眼呐!
官员的俸禄,当然饿不死,但人情往来呢?过年走亲戚呢?回馈父母亲族呢?做不到啊!自己都过得紧巴巴的呢。
【当太子的承明依旧稳健,没有直接一刀切。
咸熙元年,不少地方官员回京述职,面见新君,太子不可避免,问到了俸禄是否够用等相关话题。
于是很快,朝臣都知道了太子盯上了俸禄问题。
在朝臣们的胆战心惊中,太子却是命内阁的几位大学士,将地方官员反应的问题汇总,又召来了户部郭尚书,询问国库相关的话题。
大致就是说:官员在地方辛苦,但俸禄却只够个人生活,这不行,我有意改一改,但又一直听说国库艰难,若是我今年给官员改俸禄,米与钞皆实发,国库可否能承担得了?让郭尚书拿出个预算来。】
郭尚书此时不动如山,以他对自己的了解,这个预算够不够,完全取决于“太子”想不想让预算够。
他身段不比老吕硬,一朝天子一朝臣,天幕中的他,为了能体面退休,是不会得罪一个夺位上台的太子的。
【其余朝臣开心呀,以为承明东宫事变,以前都是装的,结果太子殿下又是废除人殉,又是和平削藩,现在还能想起他们官员的俸禄,这是仁君之资啊!
但户部给出的预算,却不容乐观。
于是,在满朝文武既期待又有些忐忑中,承明说:如今国库空虚,总不能为了官员的俸禄,去强加百姓的税赋,没这个道理。
故而,国库此般,我也无法了,这样,今年第一年,俸禄的额度就先不改,户部尽量试着,折色部分,能折银便折银,官员也方便想买什么自己买。后续的俸禄改革,等这一年结束后,根据国库情况,再适度进行更改。
话里话外便是,我这个太子倒是想给你们提高,这不,折色都尽量给你们争取成实打实的折银,而不是香料了。
其余的,不是我不改,实在是国库太穷了!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让国库富起来?
不能给百姓加税赋,那能给谁加?】
“商人。”
沈川等富商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天幕中他们的处境。
国库空虚?收不上来税?折银发放?银子从哪儿来?百姓可交不出银子的税,只能是针对他们商人。
而对于官老爷而言,商人可太好拿捏了。
“我就知道,这一期,必定要提到商税相关。”
“也不知天幕中这些官老爷,是会重复征商税,还是打击匿税之举。”
【自然是商人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朝堂便有了商税之争。
明初的商税,是明太祖定下的“凡商税三十而取一,过者以违令论”。
虽说定下了三十税一的调子,看起来不高,但是是没有落实到具体细则上的,在实际征收过程中,不同地方有所不同,似乎就在所难免。
商税的种类繁多,但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住税与过税。
住税可以理解为生产销售环节中所产生的所征之税务,也被称作市税,像是牙税,契税,落地税等。
过税则可以简单理解为,运输过程中所产生的通行税。
这时候朝廷对商税的征收,问题在哪儿呢?】
那问题可就大了,老大人们心想,但程序能跑就行,一动就是大动,谁敢轻易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