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京郊行宫。
温暖的汤泉白雾缭绕, 水面飘满了嫣红花瓣,嬉闹声透过氤氲雾气传来,一排十几个穿着轻纱的女子下饺子似的从岸边跳入水中, 池水中央裸着上半身的男人,眼前蒙着块黑布, 摸索着游动来抓姑娘们。
池中一时欢声笑语, 拍打的水溅在岸边,岸上站着服侍的几个太监,垂首低眉, 把美酒送入池中漂浮的托盘上,俨然一副酒池肉林之景。
男人仰头灌了口酒, 抓住一位美人, 渡到她口中, 呛的人咳声连连, 男人哈哈大笑,就着眼前遮挡的黑纱, 动作了起来,神情激荡。
一双黑色的靴子踩在汤泉入口处,门口倒着被悄无声息解决的守卫,魏穆生隐在屏风后。
池中那个纵情享乐之人,便是太子周蕴。
隔着雾气, 魏穆生看清了对方的脸, 轮廓和季长君有三分相似, 五官称得上端正, 露着白花花的身子,轻浮淫.邪的神情令人作呕。
魏穆生眼睛被脏东西刺到般,不愿多看一眼。
他径直走到屏风外, 暴露在人前,在太监们的惊呼声中,将周太子给拎了上了岸,扔在地上。
裹着轻纱的女子受到惊吓,纷纷朝岸上游去。
周蕴正在兴头上,被迫戛然而止,破口大骂,摘掉湿透的黑纱,一道泛着寒光的剑直指面门,周蕴吓破了胆,疲软的身子想后蹭:“来人,给我——”
声音被迫中断,鲜血溅染了池水,浸泡着花瓣,似一满池的血水。
太监没有扑过来赔命的,四周乱作一团,新鲜的果子散落一地,纱幔扯破,有剑风自纱幔后袭来,魏穆生闪身躲避。
黑衣暗卫涌来,皇帝重视这个儿子,保密工作做得好,暗卫身手也好,顷刻间,魏穆生被二十几个暗卫包围。
扑通声不断响起,接连有人掉落池水,漂浮的尸体破开聚拢的花瓣,雾气裹着血气弥漫。
魏穆生被逼退池水中,对方的剑划过他腰侧,反应过来时,胸口已被魏穆生刺中。
魏穆生手下亲卫解决完行宫外的侍卫,姗姗来迟,将其余暗卫解决。
周太子的尸体被晾在冰冷的石板上,魏穆生就着这一地混乱,草草包扎了腰间的伤,听属下汇报季府动静。
“夫人已救出,季二老爷如何处置?”
魏穆生:“我亲自去一趟。”
夜深人静,魏穆生策马驰骋在洒落月辉的街道上,大周自是有宵禁的规矩,然而巡逻兵懒怠,躲在某处打盹,魏穆生一身湿衣被冷风吹干,两刻钟后,来到季府门前。
魏穆生离开行宫后的半个时辰,周蕴身死的消息传至宫中,帝后震怒,季家家主得知消息,立即进宫,而季家后院的某个屋子,气氛正酣。
间歇有交谈声透过门缝传出。
“老爷,听说东院那个快死了,您不去看看啊?”
季二老爷:“死就死了,就怕她死不了,还要多费粮食。”
那女子嗔道:“您以前可是很疼爱他们母子,妾身都嫉妒。”
“小商户出来的有什么好嫉妒的,别废话,给爷专心点。”
魏穆生抬脚踹开房门,脸色黑沉,与夜色融为一体。
床上女人尖叫着拉上被子,季二老爷一身肥肠被踹下地,抱肚哀嚎,不等他怒骂,沾血的剑锋对着他。
“饶,饶命!”
魏穆生:“你对小儿子可有印象?”
“什么小儿子……啊!”剑刺如皮肉半寸,季二老爷惊恐之下回想起来,“我说我说,我那庶子跟他娘一样,爱那两个臭钱,从小捡了银子攥着不放,连丫鬟的玉佩都想偷,丢人玩意——”
接连不断的哀嚎惨叫划破夜空,季府下人脚步声传来,魏穆生轻点脚尖,消失在房内。
等下人举着灯笼推开房门,看见眼前一幕,被吓得跌坐在地。
只见地上躺着衣衫不整的季二老爷,身侧地上落了团血肉模糊的东西,鲜血从季二老爷腰下不断洇出,人已半死不活了。
城外一处空旷农庄前,十几个亲卫立在门外,魏穆生下了马,接过属下递来的披风披到肩上,掩盖了一身潮湿血气。
魏穆生:“夫人情况如何?”
一直在季府看顾卢氏的人回道:“看了大夫,夫人身体一时半会修养不过来,长期将养,舟车牢困怕是不好。”
魏穆生:“可有妥善照顾的人?”
“夫人的丫鬟也在里面,将军可要见一见?”
魏穆生摆手,“醒来告诉夫人公子的现状,让她自己做决定。”
那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所谓“决定”,便是离开大周,跟着公子和将军去往大楚。
魏穆生重新上马,身旁有人提醒:“将军,您的伤。”
魏穆生受的那一剑不浅,伤口未被彻底清理,渗出血来,他唇色发白。
“无碍。”魏穆生道:“留些人看着夫人,其余人跟我回去。”
第八日,季长君没有从门口守卫中打听到阿生亦或是将军的消息。
他照旧去医帐,帮着李大夫整理晒好了要带走的药材,短短几天,季长君已将经手的药材认了个七七八八,帮着李大夫打下手,成了个名副其实的药童。
“感谢公子这些天的帮忙,东西都已收拾妥当,过两日上路,公子不必再来了。”李大夫说。
季长君正将药材封进箱子里,闻言头也不抬,“李大夫客气了。”
他不动如山,李大夫无奈道:“公子何必在我这里浪费时间,若真能告诉你,老夫早就说了。”
“您看起来并不担心受我牵连。”季长君眼帘微抬,眸中闪烁着敏锐的光芒:“还是大夫您有恃无恐?”
李大夫胡子一抖,为自己捏了把汗,生硬转了话头:“公子来我这儿之后,看诊的士兵比平时多了三倍不止,将……阿生回来,老夫可不好交代。”
季长君也不揪着不放,淡淡道:“病人找大夫,大夫治病,再正当不过,没人会为难您。”
帐内安静下来,阿生离开的这些天,季长君在军营来回走动,心底狐疑逐渐放大。
他从前在季府磕磕绊绊长大,鲜少的几次出门机会,是跟着娘亲偷溜去娘亲陪嫁带来的铺子,他没上过正经学堂,见识也浅薄,很多事隐隐察觉不对劲,却到底参不透。
他真的能放心把娘亲托付给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吗?
临近黄昏,暮色降临,空旷的野地起了萧瑟秋风。
季长君离开了医帐,没走两步,远远瞧见一道格格不入的身影朝着军营入口走去。
男子身材修长,不过弱冠年龄,肤白俊气,身着锦绣华服,深秋寒凉的傍晚,他右手摇着把折扇,端的潇洒倜傥贵公子。
季长君不知军营何时来了这等人物,能在军营大摇大摆,不过也于他无关。
他继续向自己的小院走去,忽然脚步猛地一顿,扭头看向方才男子的方向。
那贵公子不知看见了什么,激动飞奔向前。
不多时,数道疾驰的骏马驶入军营,马蹄声减弱,为首一人勒马,朝身后挥手,那十几人气骑马匹离去,一席黑色披风的阿生下马,在贵公子面前站定。
阿生衣衫凌乱,风尘仆仆,摇扇的贵公子似着急询问,两人不知说了什么,男子想去扶阿生,被拒绝了。
魏穆生牵起马,两人并肩行走,举止亲密,军营众人目不斜视。
季长君怔愣许久,才把那浑身散发凌厉寒意和杀气的男人和阿生联系起来。
他的眼神太明显,直直站在医帐前,魏穆生有所察觉,看了过来,一顿。
距离有些远,分不清那穿着药童衣裳的人,看的是魏穆生,还是他身旁的人。
魏穆生朝身侧手摇冷风的风流外甥看了眼,眸色发沉,侧身两步,宽大的肩背挡住了楚明淳。
楚明淳挑眉,伸长脖子越过魏穆生,瞧见远处那道细瘦身影,笑眯眯看回魏穆生。
“舅舅竟是一刀就结果了周蕴,当真血性果断。”楚明淳道:“他被您这样的猛将盯上,不算死的冤枉。”
魏穆生:“该死之人。”
不知是说当初抓错了人,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楚明淳:“是啊,就算不找人代他受过,周蕴这蠢的来了大周也不可能被送到小院,开小灶一日三餐补汤养着,怕早就被冻死饿死。”
被这般调侃,魏穆生面上不露分毫,挑明了:“你想说什么?”
楚明淳:“我想问舅舅,周太子是死在行宫,还是死在我大楚的军营呢?”
魏穆生淡淡瞥他一眼:“我不管周太子如何,他只能是我的人。”
楚明淳笑了,折扇在胸前摇两下,冷风送到魏穆生脸侧,“那我就恭祝舅舅抱得美人归了。”
“美人?”魏穆生眉头蹙起,目露不悦。
楚明淳:“?”
“莫要对他如此轻浮。”魏穆生撤开两步距离,瞧着他手中扇子,眼中嫌弃不已,“你既然喜爱摇扇,秋冬天便离我远些。”
说罢,他大踏步朝着营帐去,将楚明淳丢在原地。
楚明淳:“……”
季长君没站那儿看完全程,没多久就转身走了。
阿生分明瞧见他,却故意视而不见,反倒和那贵公子有说有笑。
更可笑的是,阿生防着他,生怕季长君多看两眼那男子,小心翼翼护着他。
季长君嘴角勾起一抹笑,眸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见着阿生的期待,连同先前动摇不定的信任,一同湮灭了。
脚下的路是去往小院的路,季长君唇边笑意越来越大,最后笑出声来。
他季长君成了什么人。
玩过就丢?
男人才玩了几次,连他的床都没怎么碰到,他不信他能腻了。
大帐内,魏穆生连夜奔波赶路,回来后没能第一时间去见人,这次动作太大,搅浑了大周狸猫换太子的算计,一应后续交由楚明淳去算计,后日便要启程回京,很多事需要魏穆生安排。
魏穆生没来得及换衣裳,把从太子行宫搜罗的东西交给楚明淳。
周蕴表面被大楚俘虏,实则并没有安分藏在行宫,魏穆生早前埋下的人查到他和楚明昊勾连的蛛丝马迹,目的无外乎是设计大楚兵败,斩落魏穆生的项上人头。
而大皇子楚明昊安插在军营的一位副将,早在战争初期,便被魏穆生果断斩杀。
楚明淳示意身边信得过的手下接过魏穆生给的证据,郑重道:“舅舅,我的人先一步出发,把证据送往京城。”
京城那边,楚明昊动作不小,可到底没走那最后一步,怕师出无名,落了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名声。
魏穆生安排了后日跟在楚明淳身边保护的亲卫,便把其余琐事交由两位副将布置,出了帐子,天色暗沉,他走进小院,抬手在房门敲了敲。
刚回不久,他已召来跟在季长君身边的两个侍卫,两人把季长君这几日在军营的动静事无巨细交代一遍,包括那日被蒋副将发现身份的事。
到了这个时候,身份似无须再隐瞒。
魏穆生难得有些迟疑。
他在楚明淳面前信誓旦旦说季长君只能是他的人,但他心底并没有这般肯定。
从前他不在乎他愿不愿意,捏在掌心,捆在身边,便是自己的人了。
可眼下分离短短几日,魏穆生忽觉异常难熬,思念的滋味在心底扎根,连同那个人。
可魏穆生一直都知道,季长君不喜将军。不论是最初的假意赞扬,还是后来不遮掩的厌恶,都说明,将军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魏穆生冷峻面孔下,藏着不明显的忐忑。
漫长的思绪不过一瞬间,眼前的门开了,露出一张清俊面容。
魏穆生视线率先移到季长君半披半梳的发髻上,墨色布条取代了他一直带着的玉兔簪子
方才顾忌楚明淳,没第一时间找他,以为他会生气,没想到季长君看见他,弯唇一笑,“回来了。”
对上那双清凌凌的漂亮眸子,魏穆生喉结滚动了下,上前两步,进了屋。
去了一趟季家,知道他从小过的什么日子,就愈发想将他绑在身旁,寸步不离。
季长君忽然皱了皱鼻子,“好重的血腥味,你受伤了?”
他细白的指尖去碰魏穆生混杂了血渍和汗水的黑色劲装,魏穆生后退一步。
“脏。”他道:“我叫人送了水来,洗干净了再看。”
季长君盯着他不说话,两人堵在门口,没有季长君的退步,魏穆生进不了屋子。
那双浅色凤眸里并无多少忧虑,只冷冷看着魏穆生,魏穆生败下阵来,解下腰带,三两下脱下上衣,露出紧实饱满的胸腹,左肩至右腹斜着一条很长的纱布,透着血迹。
除此之外,腰腹间还有数不清的旧伤,疤痕遍布,狰狞可怖。
这不是季长君第一次见到魏穆生的身体,只不过先前那次视线昏暗,只瞧了个轮廓,未曾这般清晰又细致的看过。
季长君深吸一口气,绕到魏穆生背后,伤痕并不比前面好上多少,他深吸一口气,眸中闪过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日可上过药了?”他问。
魏穆生:“不曾。”
季长君这里有当初送来的上药,效果极好,他找了出来,让魏穆生在凳子上做好,他给他上药。
解开纱布,看见狰狞可怖的伤口,季长君心颤了下,抬起的手不太稳。
“怎么弄的?”他问。
魏穆生:“双拳难敌四手,被敌方偷袭了。”
季长君皱了下眉,“将军给的任务这么危险?”
魏穆生:“嗯。”
季长君冷哼一声,手头动作轻缓:“将军只让你们这些手下顶在前头,算什么将军。”
军营未曾听闻将军受伤的消息,想来全是手下人出力,将军坐享其成。
魏穆生见他一边骂着自己,另一边又护着自己,抬手蹭了下鼻尖,未曾多言。
上完药,重新包好纱布,魏穆生光着膀子晾了会,拿起脱掉的脏衣裳披上肩头,这里没有他能穿的衣裳。
季长君收拾好药瓶纱布,忽而鼻尖一动,凑近魏穆生领口,发间,挨个嗅了下,嘴边的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血腥味中,他闻到了极其浓重的脂粉花香。
季长君退开一步,手中带血的纱布往桌上一扔,眉目含霜,“别告诉我,你所谓的任务是在女人堆里完成的。”
他怀疑那将军不干好事,以权谋私,人家女子不愿意,他派了手下之人强取,最后才被刺伤。
魏穆生一愣:“你怎么知道?”
季长君愠怒:“你果真听从命令抢了人家良家女子?”
“我怎会做这种禽兽之事,你冷静些。”魏穆生说。
他伸手去捏季长君握成拳的手,被季长君甩开,季长君想起两人初识的场景,对他仍有三分怀疑。
魏穆生思忖道,“是救下一女子。”
卢氏大多时间处于昏迷中,醒来那次,听到季长君的名字,什么都没问,拼了命都要跟来,如今正被送往项城,再等两日与大军汇合。
若现在告知季长君,徒惹他担忧。
“原来是英雄救美。”季长君讽道,“艳福不浅。”
不仅有今日的俊秀公子哥儿,还有前几日的女子。
魏穆生:“不可如此说。”
“我只不过说了这么一句,你还护上了?”季长君不知为何,语气恢复了初见那几日的剑拔弩张,“傍晚对我视而不见,护着一男子,生怕我多看一眼。”
季长君居高临下,俯视坐在凳子上的男人,眼底透着漠然:“我都不知道,如今我在你心中,排在哪个角落,亦或是,不占一星半点的位置。”
“他们怎能与你相比?”魏穆生蹙眉,“况且,你为何要多看他一眼?”
季长君:“我不能看?”
魏穆生也冷了脸:“不能。”
季长君胸口起伏,眼眶也微微泛红,指着门,“出去。”
魏穆生蹭的站起来,肩头衣衫掉落在地,上前两步逼近季长君,黑眸锐利:“你想看他,莫不是觉得,他比我俊秀好看?”
“为什么这般在意他?”
“除了今日,还有何时见过他?”
魏穆生步步紧逼,黑沉沉的影子压下来,将季长君覆盖,季长君回过味来,指尖抵住把他逼到床前的胸膛。
“你在吃味?”季长君诧异道。
魏穆生没否认,勾住他的腰往自己身上按,不让他再退开分毫,而后低低嗯了声。
季长君勾了下唇,脸凑过去对着魏穆生的唇吻了下,又探出舌尖顺着唇缝舔了一遍,待魏穆生张嘴咬过来时,他立即收了回去。
鼻尖蹭着魏穆生唇角,季长君轻笑:“尝到了,酸的。”
魏穆生嘴边传来痒意,似被猫咪胡子给挠了几下,呼吸变得灼热,可那撩拨他的人,纤长温软手指按着他胸膛把他推开。
“今晚留下来?”季长君问。
季长君没邀请他留宿过,其中含义不言而喻,气氛因这一句话染上浓重的暧昧。
魏穆生喉结滚动,热烫的目光几乎将季长君融化。
他偏开眼,听魏穆生略带沙哑的嗓音:“不了。”
季长君脸上那点微乎其微的柔情散去,方才勾人的眼神仿佛是错觉,他将自己从魏穆生怀里扯开,站的几步远,抬手掩鼻,“那还不快走人,也别在我这洗澡了,听着烦。”
魏穆生没动:“你若实在想了,我可帮你一次。”
他说的直白,听的季长君耳尖冒红。
他瞪向魏穆生的眸子含水一般,瞥着他身下,“也不瞧瞧你那丢人玩意,到底是谁想?”
魏穆生:“我可以忍。”
季长君:“……”
魏穆生走前交代两句收拾行李的事,便离开了。
屋子静下来,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很快散去,季长君照常洗漱后,躺倒了床上,眸中空茫的看向头顶帘帐。
做下决定并不容易,季长君一夜未眠。
清早天蒙蒙亮,魏穆生穿戴整齐,点了三千精兵跟随自己上京,其余兵马驻守边关,一同跟着他的,还有蒋刘两位副将。
众人忙碌起来,蒋大山有事禀报,还未开口,被魏穆生抬手阻拦,看向蒋大山的目光沉静,带着股穿透般的压迫感,似早有预料,无需多言。
蒋大山面色肃然,行了礼退下。
魏穆生展开手中信件,有大周传来的消息,太子死于行宫,皇室动荡,季家一夜之间衰败,没人去关注季二老爷的死活。
李大夫昨夜便已出发前往项城,等卢氏抵达后为其施诊。
更多的消息,来自京中,朝堂之上风起云涌,大皇子一脉占据上风,然而楚明淳离京前便已做好部署,如今又带了大皇子通敌叛国的证据,若无意外,回京不久,大楚的天就要变了。
魏穆生对朝堂之事鲜少插手,他是楚明淳手中的一把刀,将楚明淳送上皇位,便完成去世长姐的嘱托。
余下的日子,他也有了托身之所。
黄昏日落后,气温骤降,将一切安排妥当的魏穆生裹着一身寒霜,才有了歇息的时间,回到大帐喝上口热茶。
手中杯子还未来得及放下,帐外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来人未得到允许便冲了进来,是守着季长君的两人中的一个。
“将军,公子出事了!”
手中茶盏坠落在地,一道残影闪过,营帐中只剩半跪在地禀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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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炷香前,昏暗的屋里点了盏灯,窗户开着,冷风吹的烛火忽明忽暗。
季长君的影子映在墙上,他提起茶壶盖,拆开纸包,药粉倾斜倒入水中,搅动几圈,消失的无影无踪。
掺了料的茶水注入小茶杯,摇晃的水面逐渐静止,映出一张清冷昳丽的脸,静静注视茶水。
外面两个守卫被他打发了,一个去找李大夫,一个去厨房给他弄些吃的来。
两人先后回来,季长君接了东西,又等了片刻。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烛火摇曳,季长君举起茶盏,将杯中液体送入喉中,一杯又一杯,饮去了半壶。
陶瓷清脆碎裂声在室内响起,门外守卫耳清目明,登时严肃着脸,上前敲门。
“公子还好?可要帮忙?”
药效上来很快,季长君体内一阵火烧火燎,腿软的站不住,堪堪扶住桌子,张口的瞬间,突出口热气,脚边茶壶碎片散落一地,茶水打湿裤脚。
守卫又敲了两下门。
“阿生……”季长君伏在桌上。
他嗓子哑了,声儿也小。
季长君强撑着对外道:“别进来,去把阿生叫过来。”
两人听见了这道声,一人守着门,另一人忙跑向将军大帐。
季长君靠在桌边,脸庞热意惊人,双眼朦胧一片,窗外灌进一缕风,吹的他清醒些许,立即伸手把胸前衣裳撕开,白皙染上绯红,似一块放在火上炙烤的暖玉。
房门被破开,走进一道挺阔身影,魏穆生踩着碎瓷片,把人从地上抱起,隔着衣衫,感受到怀中人滚烫的温度。
他看向摔碎的瓷杯,霎时想起当初送到季长君手中的那包毒药,脸色骤变,抱起人就走,对跟来的人道:“快马加鞭去请大夫。”
毒药被他换成面粉,季长君就是服用了,也不会有半分差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袖口被揪住,魏穆生低头,季长君湿润的睫毛黏住,唇瓣似染了血的红,“不要大夫。”
他双腿蹭动不安,嗓子传来细细喘息,眸色朦胧,魏穆生一滞,恍然间猜到几分。
季长君艰难动了动唇。
魏穆生凑了过去。
“要你。”季长君说。
魏穆生呼吸一紧,被传染了似的,体内热度攀升,他把人放在床上,带着凉意的手背去贴季长君通红的脸颊,被抵住蹭了蹭,如蛇般灵活的手臂顺势攀上来,从床上又钻进了魏穆生怀里蜷着。
魏穆生按住他乱动身子,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最后一剂猛药还没下,季长君咬破舌尖,逼迫自己清醒,眼泪先从眼角蔓延而下。
热烫的手心捧住魏穆生的脸,季长君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喷洒颈间,“阿生会长长久久待我好么?”
“你要如何便如何。”魏穆生说:“只要你不背叛我。”
季长君闭眼亲上他唇角:“怎么会呢。”
魏穆生大掌按在他后背,摸到湿透的衣衫,手背青筋突起,“谁给你下的药?”
季长君没说话,拉着他手向下,无言催促。
魏穆生单手解开腰带,触及皮肤时骤然停住,张了张口:“我……”
“是将军。”季长君说。
——有事与你说。
魏穆生未说出口的话被堵了回去,愕然看向怀中低低喘息之人。
“什么?”
“我变成现在这样,全是因为将军。”季长君闭目,看不见魏穆生愈发晦暗的神色。
“将军贪色强横,他盯上了我。”他道。
“他知我的身份,给我下了药……你,你来时可察觉什么动静?”舌尖铁锈味蔓延至口腔,季长君断断续续的说着。
魏穆生眸色复杂难辨。
想明白了事情的经过,他以为季长君那日城中买的药最终是下到“阿生”身上,没想到他自己用了。
他的沉默令人不安,季长君搂着他的脖子去看他,往日澄澈的眸染上谷欠色,心中执念深重。
“你不信我?”
魏穆生:“我信。”
说的倒也是实话。
他的确贪图他的一切。
“他不想闹出动静,此次又未能得手,我怕被他报复。”季长君手臂收紧,紧的魏穆生呼吸有一瞬的困难。
“阿生,我不想再过阶下囚的日子。”
“阿生,你不想要我吗?”
“一劳永逸,永永远远地拥有我。”
他大腿不安分蹭动,第一次如此热情直白,灼烫的吻落在魏穆生下巴,脖颈,在突起的喉结流连。
衣衫被暴力撕碎,散落在地,床帐垂落,桌上烛火摇晃不定,照亮床上人影。
秋末冷空气被热意融化,大滴汗水自魏穆生颈间低落,砸在季长君额头,似痛似欢愉间,他混乱的大脑仍记得那句话,念了出来。
“阿生,为我……”
“杀了将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