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冬序[破镜重圆]

作者:姜温夏

上次霍予珩母亲来约黎冬见面时, 黎冬就猜测,他母亲是不支持他们这段感情的,只是没想到对方会这样直截了当。

不再执着于一段婚姻关系, 不再追求稳定的和睦,霍予珩母亲的话虽意外,却没有给黎冬带来太多困扰。

这间贵宾室没有直通廊桥登机,黎冬随众人走出贵宾室,机场大厅内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瞬时而至,她将手机贴紧了些,温声开口:“您打这通电话之前,和霍予珩沟通过这件事吗?”

“我不需要和他沟通。”

“那您打算给我开具一张多大金额的支票让我离开他呢?”

对方沉默几秒, “黎小姐家境显赫, 不缺我这一张小小支票,也应当选择门庭与你相当的良人。”

黎冬笑了,她和霍予珩母亲并不熟悉, 不知道对方是在抬高她贬低霍予珩,还是认为她配不上他,马上要登机, 她没时间也不想再和对方继续无意义地周旋下去。

“我不缺支票,也不在意门庭, ”稍顿片刻,她问,“阿姨,您不希望霍予珩和我在一起还有其他原因吗?”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出示过登机牌, 黎冬走上廊桥,夏日浓烈的阳光透过一层玻璃倾洒在皮肤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劳您费心惦记,我和霍予珩感情很好,没有分手的打算。我这边还有事,再见。”

说完她挂断电话。

坐到位置上,黎冬握紧指尖,她有一种直觉,霍予珩的妈妈并不爱他。

霍予珩的电话就在通讯录首位,犹豫许久,黎冬还是没有和他提这件事。

准备收起手机时,通讯录处多出一条好友提示,是霍予珩母亲的号码,黎冬添加上,一直到飞机起飞,对方也没有发来一句话。

全球野生保护生物学大会每两年举办一次,今年在纽约举办的这场会议议题涉猎广泛,生物多样性保护、濒危物种评估及保护管理、生态旅游活动约束与实施、保护研究与政治的结合……还可以获取到重要国际野保机构的资助金流向。

黎冬所在的黎山生物圈保护区项目仍在成长阶段,这次并没有相关议题分享,她把感兴趣的几个议题时间勾画出来,白天参会吸取经验,晚上和相熟的朋友同学见面聚会,从落地开始便忙到脚不沾地,手机上消息层出不穷,霍予珩妈妈的名字早已被挤到几屏之下。

霍予珩不知道在忙些什么,那天离开她家后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

黎右住到姜茉那后和姜岁桉靳岁柠同吃同住,三个小皮猴凑到一起后玩疯了,半夜还在姜茉靳行简的主卧里上蹿下跳要靳行简陪玩,姜茉第二天要上班,自己抱着枕头跑去客房睡了,徒留靳行简独自应对,姜商辰溺爱孩子认为偶尔闹一闹第二天睡个懒觉没关系,结果第二天上午他外出,靳行简将三个睡得香甜的小皮猴子拎起来,每人面前摆上一页数学题,谁写完谁能继续睡。

“我写完了舅舅还不让我睡!”黎右小手捏着一张A4纸,跺着小脚在视频那端告状,“还要教我做算术!还好外公回来啦!”

他拿小手在眼睛那划了一圈,“不然我都要困成大熊猫啦!”

当时黎冬刚结束最后一天的会议,正和朋友们在哥大外的一家餐厅吃饭。

她找了个安静角落,让黎右将那张A4纸正对镜头,虽然对儿子的实力有所了解,黎冬一看之下还是笑了。

靳行简出了十道题目,都是十以内的加法,但黎右是真不会,且一视同仁地将所有答案都写成了最容易书写的“1”。

看得出来是十分想去睡觉了。

黎冬将屏幕截图保留做纪念,笑着问黎右:“宝贝现在会了吗?”

黎右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小脑袋,“不会哦。”

大眼睛往周围瞅了瞅,压低声音,“舅舅笨笨的,教不会我。我还是等爸爸吧!算了算了,我才读幼儿园,不要学这个。”

一位朋友有事要提前离开,喊黎冬回去,她和黎右又聊了几句挂断通话,抬起头时一愣。

一道高大身影在前方人群后一闪而过,她目光追过去时,只捕捉到对方半个背影。

心脏怦的一跳,黎冬转过脸朝路对面的酒吧望去。

那家酒吧名叫Blue Dreams,是她大学时期和沈怀京靳行简一起开的,后来他们陆续毕业离开纽约,酒吧便交到了来纽约定居的霍予珩手里。

她和霍予珩分手后没再过问过这边。

这之后黎冬没有了继续聚餐的心思,摆弄了手机好一会儿还是给霍予珩发过去一条消息:【伤怎么样了?】

迟迟得不到回复,黎冬坐不住了,找了个借口早早离开。

出去时夜空飘下如线急雨,雨滴密密匝匝地砸在肩膀上,她没带伞,眯起眼小跑着穿过马路,抓了抓长发推开酒吧的门。

恰好一名调酒师望过来,愣了一瞬后朝她打了个招呼。

没一会儿,酒吧经理快步过来,扬起惊喜笑容,“您过来了。”

黎冬点点头,任由酒吧经理引领着她向里走。

四年多没过来,这里的格局布置仍是她离开那年的样子,放眼望去,也有几张熟悉面孔。

几句场面话后经理说起酒吧现状时黎冬抬了下手,笑着说道:“我过来坐一会儿,您去忙吧。”

经理将她领到吧台位置后离开,今晚的调酒师与她认识多年,按她以前的口味调了一杯曼哈顿推过来,晚上客人不多,调酒师乐得清闲,和黎冬聊起近几年酒吧的大事,提到霍予珩时调酒师歉意地看了黎冬一眼,正要转移话题,黎冬趁机问道:“他最近来过吗?”

调酒师投过来一个好奇二人关系的眼神,倒也没隐瞒:“上一次是半年前,霍来纽约办事,路过时小喝了一杯。”

那今天晚上应该是她看错了。

黎冬没久留,喝完那杯曼哈顿后拿上一把伞便离开了。

雨夜寂寥,纽约街头却并不缺少行人和车辆,大片霓虹投射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斑驳光晕,整座城市矛盾又梦幻。

明天上午就要回国,行李摊在酒店还没收拾,于思远让她查收回复一封重要邮件,B大邀请她开设一堂公开课,这次几个有意思的议题给了她启发,需要提取经验整理思路……

有很多事情等待着她,黎冬此时却没有心思,脚尖一转跨向某个方向。

踏过雨水冲刷过的路面,穿过一条街道,她停在一栋公寓前,抬起头望向某扇黑着的窗,犹豫良久,收起伞走进公寓。

雨滴顺着伞尖汇聚蜿蜒出一条细小水流,黎冬站在熟悉的门前,将伞立在门外,四年多了,不知道公寓的密码有没有更改。黎冬擦净被雨水淋湿的指腹,抬指摁了上去。

咔哒一声,房门弹出一道窄缝,她愣站了一会儿,轻轻将门拉开。

走廊顶的灯光冲破房间内的黑,在入门玄关处开辟出一片暖色区域,她的影子先于她踏了进去。

她的影子旁,两双干净的旧拖鞋摆在入门处,像是在随时等待主人回来。

黎冬抬手摁亮客厅的几盏灯,昔日熟悉的房间全然展现在她眼前时眼窝蓦地一酸。

柔软雾灰色布艺沙发上零落着靠枕和毛毯、沙发背上一件女式米色外套,像是随手搭上去的,某本英文原著书籍翻开倒扣在竖条纹羊毛地毯上,靠墙黑色矮柜上的烛台燃去四分之一,旁边厚厚的旧日历刚刚翻过几页,大大小小的装饰画框中塞着一个相框,照片中的她歪头靠在霍予珩肩上,她笑得灿烂,他微勾唇角。

入眼的一切还维持着原样,时间好像停在了她离开那年。

黎冬换上拖鞋,反手关上门,挂在门后的钥匙串撞上门板,发出叮当几声脆响。

脚下的地板是干净的,眼前的桌面是干净的,相框上一尘不染,她的外套上萦绕着洗衣液的香气,像是洗净后按原样重新摆了回去。

几只花盆摆在高低错落的花架上,久未打理,花盆里的土干涸到裂出深缝,枯萎干瘪的花枝脆弱得不堪一击,像是轻轻一碰就能折碎。

然而,并没舍得丢弃。

书房的门开着,里面的灯黑着,黎冬没进去,推开半掩的卧室门,入眼处大床上的双人被铺得平整,床头却只有一个枕头,好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东西还是不一样了。

黎冬眼窝酸胀,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将手里的包放在沙发上,人也坐了下来。

手机上仍然没有霍予珩的消息。

他到底来没来纽约?

是找人定期打扫公寓,还是他人过来了,却没联系同在纽约的她?

一阵风卷着潮气拂来,黎冬侧过头,公寓的窗户正开着,窗外雨声淅沥,风卷着雨丝吹进窗,挂在那的月亮吊灯摇摇晃晃,柔和光晕洒了一地。

应该是霍予珩回来了。

又是一阵风吹进来,矮桌上的旧日历被翻得哗啦作响,夹在日历中的一张便签纸翻飞着落到黎冬脚边,她捡起来,看到了两人的字迹。

2021年1月21日

一行是她的:家里的卫生棉用光了。

一行是他的:你下次回来时用不上。

这行字被划掉,在下一行改为:我去买。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张便签留言。

信息时代,手机留言快捷方便,她以前却有留便签的习惯。

将一些小事写在便签上贴在显眼处,发现霍予珩会回复后,她买了一本卡册回来,将便签一张张填进去。

册子就在矮桌下的抽屉里。

黎冬坐到地板上,拉开抽屉,拿出里面的棕皮册子。

册子被翻过很多次,边角处有明显磨损,黎冬指腹在那些磨损处轻轻摩挲过,像是能感受到另一只手翻阅时的温度,她的心脏酸酸胀胀,翻开了第一页。

2017年3月31日

Li:以后你不许吃柠檬了!我吃完冰箱里的柠檬果蜜也不吃了

Huo:柠檬果蜜丢掉了

Li:为什么???

Huo:影响我接吻

那是她刚知道他柠檬过敏时。

他康复后回了麻省,她中间来公寓时看到他的回复和两人留言前的姓,于是又加了一行字。

后来再来时,看到他最后一行的回复直接红了脸。

2017年4月15日

Li:你以后睡前先去跑几公里吧

Huo:怎么了?

Li:……我今天腰疼

Huo:跑了你会更疼

黎冬揉了下脸,翻到下一页。

2017年6月2日

Li:这次的板栗排骨太甜啦,下次少放些糖

Huo:上次29g糖你说太淡,这次30g你说太甜?

Li:( 。??o??) 我的嘴巴难道是尺吗?

2017年6月17日

Li:这次的板栗排骨甜度刚刚好,好厉害啊霍予珩!

Huo:这次29.5g糖

Li:( 。??o??) !!我的嘴巴真的是尺!

黎冬笑出声,当年恋爱那会儿她自觉已经是个大人,可现在再看,怎么那么幼稚啊。

一页一页浏览过去,翻过半册册子,翻到空页时黎冬一愣,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翻完了前两年的全部便签。

空白页后仍有十几页便签纸。

这张空页应该是霍予珩整理出来的,它就像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将他们那一段恋爱隔成两段,半段甜蜜半段忧伤。

心底一片怅然,黎冬手指卡在空页上久久没动。

窗外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界的一切。

凉风猝不及防袭来,黎冬闷头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却好像惊动了什么。

一阵哒哒的声响从书房中传出,她转过头时,一只机器狗出现在书房门口。

它还保持着她所熟悉的样子,相比现在市面上销售的机器狗,这一只的外形粗糙,体型稍小。

机器狗脸部一闪一闪,熟悉的场景即将重现,手里的册子被捏得泛出纸张的脆响,黎冬匆忙扭回脸,却听到机器狗发出声音:“黎医生,欢迎回家。”

黎冬倏地愣怔住,涩意顺着喉管向上,冲得她鼻腔发酸,她转头朝机器狗望去,挽起笑容叫它的名字,“LF,好久不见。”

机器狗向这边挪了几步,来到她身边,回话也随之而来:“黎医生,我们已经有1626天没有见面。我现在学会了聊天,黎医生可以发起任意话题。”

它的脸部一闪一闪,“检测到黎医生双眉舒展,眼角上扬,唇角自然上翘,应为喜悦;眼角湿润,应为悲伤。”

之后像是卡了壳,许久没得出结论。

黎冬笑着抹了一下湿润的眼角,耐心地教导它:“这种情绪叫做喜极而泣。”

她没想到,时隔1626天,她会再度回到这栋公寓。

“你该找霍予珩升级。”她笑着说。

这次LF回答很快:“LF已经升级到最新版本,领先所有豆豆两个版本。”

所有豆豆?

黎冬反应一瞬,才明白过来“所有豆豆”指的是市面上销售的其他机器狗。

她曾以为LF这个名字成为产品系列名称后就不再专属于她的这只机器狗,没想到霍予珩还是将它保留了下来。

心底酸涩又甜蜜,黎冬低下头,夸奖LF:“那你真是一只厉害的小狗。”

又说:“黎医生现在有事要忙,等我一会儿好吗?”

“好的。”

LF前腿撑地,后腿一蜷,乖乖坐了下来。

后面那两年的恋爱他们谈得很累,黎冬不想回忆,哗啦哗啦快速翻过,翻到后面的空白页准备将日历中掉出来的最后一张便签放入时指尖一顿。

这本卡册A5大小,每页可以放入四张便签,这一页上的其他便签上只有霍予珩的字迹。

黎冬看清日期和内容时心口一跳,颤动着指尖回翻到她离开后的日期。

2021年3月20日

Huo:我梦到你回来了,醒来后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房间里你的味道快消失了。你在哪里?

2021年3月23日

Huo:今天睡着了,梦里没有你。保护区的樱桃树长出花骨朵了,我拍了照片,你在手机相册里看到了吗?它开花时你会回来吗?

2021年4月2日

Huo:我最近不太好。

……

2021年4月16日

Huo: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2021年4月20日

Huo:我很想你。

2021年5月8日

Huo:很久没看到你笑。原来没有我你会过得更好。

这是那次他看到她之后写下的。

2021年6月2日

Huo:医生建议我换一个环境。

这是最后一张。

那之后霍予珩离开纽约,去了北城。

黎冬视线渐渐模糊,很难想象霍予珩毫无生气地写下这些话时是怎样的状态。她目光落在“我最近不太好”上,来回翻动卡册,试图找到和它相关的信息,终于在后面的空白页中找到夹在其中的零碎记录纸张。

这应该是医生手中的心理咨询记录,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霍予珩手里。

S(主观信息):霍主诉睡眠障碍、头痛,他和女友异地恋爱,两人约定女友一个月至少回来见他一面,这次因女友工作和他的个人原因,见面时间被推迟。他去见了女友,却因为这件事发生争吵。

O(观察信息):霍看上去精神疲惫,反复强调“一个月期限”,并在提起时皱眉,这是他心中的界限,他在坚持这个界限,却没有说明原因。

这是霍予珩第一次咨询心理医生,记录中只有病人自述的主观信息(S)和心理医生的观察信息(O),并没有医生评估和治疗计划部分。

黎冬心中一痛,原来霍予珩在两个人第一次争执后便开始了心理咨询,他们聚少离多,他表现得一直正常,她始终没有察觉到。

黎冬将目光挪向下一条信息,这次只有一段话。

霍对自己“一个月期限”的坚持做了自我剖析,他父母的婚姻模式以及父亲对母亲的控制欲对他产生了负面影响,他也有和父亲相同的念头,他一直在克制自己。

接下来的字迹模糊零碎,黎冬仔细辨认,勉强拼凑出一条信息:不排除躁郁症、抑郁症、焦虑症可能,霍需要做一次全面专业的检查并将检查结果交给我全面评估。

什么样的症状和情况会让医生同时联想到这三种精神障碍?黎冬的手心冒出汗,急急地翻到下一页,这次也只是一段话。

还没等到她细看,咔哒一声,公寓的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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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让大家久等了。

文中提到的这几个病我都大致查询过,放心,不会写得太过夸张和脱离实际。

这几章(这一章和后面的大概两章吧)是霍总部分的收尾,前面很多铺垫都要在这里“收”回来,写起来非常慢,再加假期结束后太忙,不敢轻易承诺下一章更新时间了,可以明天晚上10点刷新看看有没有更新,没有就先不要等啦,一定是还没写出来。

不用担心我拖更,我特别希望快点写完这几章让我轻松轻松哈哈哈哈哈

本章随机红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