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教授简直要被闻教授给气死了, 真不懂文倩当初怎么会看上这家伙!
距离闻教授一家被下放到现在,已经七年多了,而像是这种下放到偏远农村改造,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所在地的, 也就是说没有人知道他们到底被下放到了哪里。
曲教授也不知道。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 曲教授简直想上去抽他俩巴掌, 可惜怕不远处的住户听到, 曲教授骂人都只能压低了声音。
里面的谭教授还有闻景春也听到外面的动静了。
他们都知道首都那边的研究所来了人, 说是想要调查一下小明庄这边的塑料大棚情况,知道自家什么情况, 他们自然会避开,因而即使知道首都来了人,他们也不知道来的到底是谁, 此时看到曲教授, 谭教授还有闻景春是真的有点惊喜。
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从前的朋友了呢。
看到谭教授和闻景春,曲教授脸上的表情才缓和了点,实在懒得跟闻教授计较,“你们在这儿待得如何?”
老许知道曲教授和闻教授一家是熟人,自然懒得去打扰人家叙旧,转身就准备到里面去,将空间让给久别重逢的几人, 结果刚抬脚,他脚下步伐立刻一转, 将重新关上的门又拉了开来。
明菲手里拎着布袋, 一脸无辜地看着老许。
“我奶让我过来给牛喂药,我看这边好像有人过来,就看看怎么回事。”
可不是故意偷听的哦。
闻教授一家看到明菲脸上倒是没什么异常, 曲教授却瞬间就警惕了起来。
他想起大队长说过,他们小明庄一直有认真让牛棚这边的人接受劳动改造,也知道这边的人对牛棚很防备警惕,甚至带着冷漠与恶意,觉得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此时看到白天才见过的明菲,他自然会担心。
“哦,原来是菲菲小同志,我能听说这边牛棚有人下放过来,想看看他们改造得怎么样了,防止他们白天装可怜,其实还是一肚子坏水。你这样的小同志可不能靠近他们这些人,他们坏着呢,你不注意就会被他们给骗了,说不定还会被他们利用,必须要好好让他们通过劳动纠正自己思想才行。”
明菲:“……”
叭叭叭说什么呢。
“嘿!曲凌川你说谁白天装可怜,一肚子坏水,到处骗人利用人呢?”闻教授一听就不干了,这叫什么话啊?什么叫一肚子坏水?
曲教授又暴躁了。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谭教授却听出了其中的门道,“师兄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明菲没说话,也没解释什么,就站在老许身边看着曲教授,她也感觉曲教授好像误会很多的样子。
那么问题来了,曲教授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误会啊?好像小明庄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
曲教授这时候见闻教授一家面对明菲的态度,却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对了,“他们大队长说的……”
“我大伯说什么了?”
“大队长跟你说啥了啊?让你这样跟做贼似的?”闻教授也纳闷,怎么曲教授一副他们在这里吃了不知道多少苦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样子?
大队长到底说什么了?
“你先等等,师兄你是怎么问的?”谭教授打断了要说话的曲教授,率先问道。
明菲掏出一把松子放到三条腿的桌子上,和老许坐在一边嗑着松子,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这可是大瓜诶!
跟着赵二丫吃了这么多年的瓜,明菲现在对瓜也是非常敏锐的。
谭教授称呼曲教授为师兄,而闻教授一看到曲教授就炸毛,这可不是平时那个稳重温厚,又沉默寡言的闻教授。
想想她在门外听到的那句吧!
明菲的目光忍不住在三个当事人之间来回扫视,目光炯炯有神,炽热得像是要将人洞穿。
“我不确定这边情况,所以我就说听说你们这里牛棚有几个坏分子,怕引起他注意,说了一些比较严厉的话。”
明菲:“……”
好了,不用想他都知道,本来对曲教授一行人就颇为防备得大队长在听到曲教授这副厌恶牛棚坏分子的态度时,会是什么反应了。
——他肯定会说得更凶狠,来防止引起曲教授的注意啊!
所以……这俩当时互相警惕防备,又小心翼翼试探着是吧?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思想不正确,同情牛棚这边的坏分子?
曲教授说得狠,大队长说得更狠,于是那些话落在曲教授耳朵里……真不知道闻教授一家在这里过着什么样水深火热的日子哦。
误会就这么诞生了。
迅速想明白事情的经过,明菲咧嘴笑,出于礼貌,她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却打算等明天就去找二丫,跟她分享今晚吃到的瓜。
可明菲没有笑出声来,老许还有在里面没出来的老程和老安却笑了啊。
曲教授也不是真的傻,此时看闻教授一家那难言的表情,已经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了,听到笑声忍不住看向老许,被闻教授及时拉住了。
——这位是医生,还是身经百战的医生,更是老家就在小明庄的医生,惹不起啊。
虽然闻教授自己这几年跟老许相处得一直比较友好,可他却知道隔壁的老程和老安被老许灌过几次黄连水,说是给他们降降火。
“曲教授,您跟闻爷爷他们认识吗?多亏了闻爷爷他们,不然咱们小明庄还没有今天呢。”放下手中的瓜子,明菲笑眯眯地问,添上后一句是为了证明他们小明庄对闻教授一家都没恶意。
她现在好奇曲教授跟闻教授一家是什么关系,还有门外听到的那句话。
她真的很想知道!
可惜她现在长大了,如果她现在还是七八岁,就能装傻,直接问闻教授为什么说曲教授还对谭教授贼心不死,图谋不轨了。
当然了,看他们的相处,这话肯定也有很大的水分。
“他是我父亲的学生,跟我们家老闻也认识很多年了。”谭教授到小明庄都快八年了,能不知道明菲什么意思?只能无奈解释。
她很感激明菲一家。
不管是她刚到这里,还是这几年,要不是明菲外婆还有舅公,她可能早就死了,毕竟她自己当时是什么状态,她心里也有数。
当然了,她只介绍了曲教授跟自家的关系,没提其他的。
老许看了明菲一眼,问出了明菲心中抓耳挠腮想知道的问题,“那为什么老闻说曲教授贼心不死,图谋不轨啊?”
三个当事人:“……”
里面的老程还有老安在听到老许这问题的时候,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年轻那会儿,曲爷爷想给我当爷爷。”当事人没说话,闻景春却好心开口了。
没办法,两家关系挺近的,他和曲教授也熟悉得很,每次曲教授来过,他爷爷就会在家里嘀嘀咕咕,不过这几年已经没有再听到这嘀咕声了,现在突然看到曲教授,又听到他爷爷嘀嘀咕咕,闻景春表示还挺怀念的。
“不过他没成功,所以我姓闻。”
事实上当初他们家出事,他爷爷奶奶当机立断跟曲家割舍了开来,当时曲爷爷在封闭研究,听到消息还曾想出来帮忙,不过被他爷爷给挡了回去。
不然曲爷爷一家可能也要跟着遭殃。
其他人家都对他们家避之不及甚至落井下石,这也是闻景春刚来小明庄时对周围都非常警惕,整个人都带着阴郁的原因,当时只有曲教授试图帮忙,所以闻景春对曲家一直很有好感。
关于这三人之间的关系,闻景春也是听闻教授絮絮叨叨念叨才知道的,也知道三人其实都不在意这个,不然也不会总拿出来说,再说了,曲教授和过世的妻子感情很好。
他不是很懂他爷爷为什么一直防贼一样。
不在意归不在意,现在被孙子拿出来说,两个一把年纪的人都忍不住红了脸,只有曲教授冷哼了一声。
“那文倩长得好性格好,我心动怎么了?再说了,我也没纠缠啊,我跟我家同志感情很好,就闻敬华个小气鬼。”
曲教授现在知道闻教授一家在这边过得不错,所以才会放松下来,既然闻教授一家对明菲还有牛棚其他人都很亲近,就说明他们可信。
他自然放心,不然他真担心好友一家子在这边过着不是人的日子。
他这几年又不是没见过。
发现闻教授一家下放到这里是意外之喜。
“……那你还那么晚才结婚。”闻教授小声嘀咕了声,显然看到好友心情也非常好,整个人都活泼了很多。
虽然用活泼来形容一个小老头似乎不太好,但明菲这觉得这会儿就这个词最合适。
曲教授翻了个白眼,他当结婚是挑白菜呢,随便挑一个就行?那不得遇到合适的啊?谁让他迟迟没遇到他家同志呢?
明明是同辈人,可曲教授的闺女却跟闻教授的孙子闻景春一个年纪,可想而知他结婚有多迟了。
明菲眨了眨眼,“既然闻爷爷和曲教授这么多年没见,那我先回去了,舅公,我过两天再来看你。”
本来她今天晚上过来也是因为担心首都那一行人对牛棚这边有影响,现在既然确定大家都是自己人了,那她当然要回去休息了。
曲教授和闻教授他们确实有不少话要说。
他是半路上偷偷回来的,回头还要回公社的招待所,不过了解一下这边的情况却足够了。
明菲回到家,许素兰还没睡,见她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意,顿时就知道没什么问题,明菲也没多说,只说曲教授和闻教授一家认识,是熟人,然后就去休息了。
而另一边在明菲离开后,老许也没不长眼地继续打扰,进了里面躺下休息,曲教授则跟着闻教授他们去了另一边。
几人聊了聊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我听说,今天菲菲带着教授妻子和孩子上山玩,你又结婚了?”
曲教授沉默了一下点头,“嗯,组织牵的线,三年前优优生了一场病,而且她是女孩子,长大之后家里没女人,很多事情不方便,我也没办法教她,组织牵线介绍一个女同志,我就答应见见。”
不过两个孩子跟她关系还是有些疏离,互相之间都礼貌着,相处得还行。
要是谭教授还在首都,那他还能请谭教授教曲优女孩子的事情,可谭教授下放了,他一个大男人确实不方便。
好在乔婉人不错,他们两个之间虽然没有那种相濡以沫的感情,却也互相尊重,她把家里孩子都照顾得很好,曲教授很满意。
提到早逝的曲夫人,几人都有些沉默。
所以当初闻教授才对许素兰一家感激涕零啊,不然的话,即使明二德过来找他,他也会找理由拒绝的,可许素兰实实在在救了谭教授,甚至还用了一些少见的药,闻教授不是不识货的人。
虽然他们在这边已经相认,不过曲教授回去并没有跟其他人说,只交待了一下两个孩子,甚至连曲夫人都没说。
好在曲夫人也不是多事的人,并不会过问这些。
不怪他小心,这次过来毕竟不止他们一家,还有助手在,谁知道真要说出点什么,会不会有什么事情,曲教授心没那么大,他可还记得闻教授一家是怎么差点家破人亡的。
第二天依旧休息,明菲一大早就去找赵二丫,赵二丫正在帮赵三奶择菜,秦黛则在旁边有样学样,明菲坐过去,一边择菜一边小声说着自己前一天晚上的发现。
“大伯可把曲教授吓坏了。”明菲忍笑,何止大队长被曲教授吓坏了,曲教授也被大队长给吓坏了,偏偏双方都没什么坏心,都只是担心对方有问题。
赵二丫完全不客气,大声地嘲笑着大队长,显然还在生前一天大队长冤枉她的气。
明菲这才知道大队长居然以为肉肉是赵二丫提议带上山的。
不过其实大队长也不算是冤枉赵二丫,因为赵二丫确实准备这么干,只不过被明菲给否决了而已,一想,其实大队长也还真是够了解赵二丫这侄女。
当然了,这些话明菲是不可能说出来的,她只能附和赵二丫,一起谴责大队长冤枉好人。
“所以我不在,你们就搁这里说我坏话是吗?”
找赵三奶有事的大队长一过来就听到这小姐妹俩凑在一块说他的坏话,顿时无语。
“本来就是大伯的错!”
“好好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那二丫要怎么才肯原谅大伯啊?”大队长无奈,只能逗孩子开心开心,不然就他侄女这精力,还不知道能给他找多少麻烦。
这下反而轮到赵二丫迟疑了,最终大方地表示算了,这次就不跟大队长计较了。
大队长坐下来,帮着一起择菜,一边询问明菲刚才说的事情,他听到的不多,只知道好像和曲教授有关,因而分外在意。
等听明菲说曲教授和闻教授是认识多年的好友,悬着的心这才放回去。
即使其他人不可信,可曲教授毕竟是领头人,其他人有他管束也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这么说来,真是老天爷都在帮着他们小明庄,从知青下乡到现在,一切似乎都顺利得不像话。
知青不是闹腾的,虽然一开始干活不利索,但都踏实肯学,除了刚来就被送走的程志远,其他人都很好,跟小明庄其他人相处得很好。
牛棚那边过来的也都没什么问题,而不是真有问题需要改造。
现在小明庄发展起来,首都那边来的人又刚好和牛棚关系不错。
顺得大队长都觉得是不是谁家祖宗在下面挨个磕头保佑了。
——可能一个祖宗在下面磕头还不够。
大队长离开后,明菲也没久待,很快就去卫生室那边了。
上午九点多,曲优和曲信又来了,赵二丫不在家,他们跟其他人不熟悉,只能来找明菲,曲夫人依旧陪在两个孩子身边。
昨天她还以为曲优姐弟两个跟曲夫人不是很亲近,颇为冷淡是因为他们到了叛逆期呢,现在知道曲夫人不是他们亲妈,而两人在曲夫人跟曲教授结婚的时候显然已经懂事了,会疏离也正常。
“……啊?你们的意思是,想找我家的狗玩?”明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昨天不是还被肉肉吓到了吗?怎么今天就要继续跟肉肉玩了?就算被肉肉捕猎能力折服,这也太快了吧?
还有,他们家肉肉真的不是狗,是狼啊。
小孩子不懂事,曲夫人也没拦着吗?
明菲有些困惑地看向曲夫人,换来曲夫人一个无奈的目光,顿时知道她也劝过,只是两个孩子都不听罢了。
“既然有客人,那菲菲你就先回去吧,这边不忙,我跟小胡在就行了。”许素兰知道肉肉很安全,不会突然暴起攻击人,见此就让明菲先回去。
不然这几个人杵这里也不是个事。
怪碍事的。
曲夫人有些挑剔地打量了一番许素兰,看到对方的双手正在一堆分不清是什么东西的糊糊里揉着,顿时嫌弃地后退了一步,“我说同志,你弄的这些东西都是骗人的,根本没什么用,想要学还是得去医院好好学学,都新时代了,咱们也不能还用那些土方子,多不卫生啊。”
曲优眉头一皱。
明菲放下手上的东西,一脸好奇地看向曲夫人,“曲夫人也是医生吗?那怎么没去上班?是请假了?”
“我不是医生……”
“既然曲夫人不是医生,那还是不要多嘴比较好,毕竟很多事情就忌讳外行指导内行,看曲夫人这指点江山的模样,我还以为曲夫人是哪里来的名医呢,原来不懂啊。”曲夫人刚开口说第一句话,明菲就迅速打断,反问道。
——不懂你说什么?
还有,搁这里高高在上个什么?
“咱们小明庄都是普通人,可享受不到曲夫人这样的特殊待遇,想去医院就去医院,想要什么药就有什么药。”
明菲淡淡地说,完全没给曲夫人面子。
什么玩意啊,在她面前就来diss踩着许素兰?当她是死的不成?
曲夫人也是经历过事情的,面上带着风霜,此时听到明菲后面一句话,几乎立刻就警惕了起来,连连否认。
“我不是那意思,只是好心,担心这样做不卫生而已,再说了,我们家就普普通通的人家,哪里来的特殊待遇。”
她哪里敢承认自家有特殊待遇?不怕这么一句话就将自己一家子给送进去?
“这世上好心办坏事的事情多了去了,外婆你说对吧。”明菲转向许素兰,立刻换上笑容,随后才回头又看向曲夫人,“对了,曲夫人如果实在闲得慌,不如给自己找点事情干,也省得有那时间盯着别人,用自己外行的见识去评判人家内行的事情。”
比牙尖嘴利,经历过后世网络大战的明菲还真没怕过谁,曲夫人这实在是碰到她逆鳞了。
昨天对许翠花的怀疑是这样,今天对许素兰的质疑又是这样,她都不懂对方哪里来那么多高傲。
“我觉得菲菲说得很对,人就是要有点事情干,像我跟我弟,我们还在上学,每天可忙了。”曲优凑过来,一脸赞同。
曲夫人脸色难看,可曲优已经开了口,她最终还是没继续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将曲优骂了个狗血淋头。
一个胳膊肘往外拐的黄毛丫头,分不清里外的东西,都差不多的年纪,人家知道护着外婆,他们却不知道护着一家人,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可惜不管她心里怎么想的,那些话她都不敢说出来。
虽然对曲夫人很不满意,但明菲对曲优姐弟两个真的没意见,拿上东西,带着他们就往家里走。
不知道是不是被明菲的话给怼得难受,曲夫人一路上只陪着,并没有再说什么话。
她对小明庄不满意,也不想过来,可她之所以能跟曲教授结婚,不是因为两人有感情,纯粹是因为曲教授需要个人照顾孩子而已。
这一点在他们两个相亲的时候就说明白了。
曲教授很忙,实在没多少时间照顾家里。
大门刚打开,肉肉就甩着大尾巴扑了过来,高高兴兴地蹭到明菲旁边,地上还滚着它那个藤球,显然是看到明菲回来,球也不在意了。
曲夫人畏惧地后退一步,没有靠近,也没有阻拦曲优和曲信靠近。
两个孩子不知道肉肉是狼,可曲夫人却清楚,但曲夫人也懒得去提醒,真要出什么事情,就当吃个教训了。
明菲揉了揉肉肉的脑袋,突然回头看向曲夫人,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曲夫人,你哪里人啊?感觉有点面善,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曲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明菲会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是西省的人,后来到首都去,在那边遇到了曲先生,不过曲先生也说我长得面善。”
明菲点点头,心里还是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曲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