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跟我见过的一个人有些相似, 但一时间想不起来。”明菲看上去大大方方的,似乎只是随口一说。
曲夫人却来兴趣了,笑眯眯地摸着自己的脸,“真的吗?那还挺有缘分的, 真想知道你见过的那个人跟我到底有多像, 咱们国家这么大, 能遇到长得像的还不容易。”
“不过我长得比较普通, 丢人群里都找不到, 你会感觉相似也正常。”
明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带着曲优姐弟两个玩, 曲夫人害怕肉肉,并没有靠近,只在不远处坐着。
虽然肉肉看上去好像没有攻击人的意图, 可谁知道会不会突然发疯, 她也管不住曲优姐弟两个,自然不会多嘴。
明菲几个在聊天,曲夫人就在挑剔地打量着这个小院。
几年时间,墙上的砖头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有几处还爬上了青苔,院子边上是塑料大棚,再旁边则是一个小菜园。
厨房旁边摆着一个大水缸, 鸡窝则在另一边,整个小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条, 甚至许素兰和厨房之间还有一个小木屋。
——那是肉肉的家。
任谁看到这样一个小院都会满意的, 可曲夫人不一样,她是真的挑剔。
整个大队条件最好的人家?不过如此罢了,比城里的条件还是差了不少, 也就是这群人没见识过什么世面,所以觉得还不错而已。
明菲虽然在跟曲优还有曲信闲聊,落在曲夫人身上的注意却并没有收回,自然注意到了她的轻慢,看得出来她确实看不上自家。
但那又如何?
曲夫人又不是自家什么人,明菲可不会去在意无关紧要人的想法,甚至如果不是她挑许素兰的刺,之前在卫生室的时候明菲也懒得怼她。
曲优见曲夫人在发呆,凑近明菲压低了声音,“菲菲,我大侄子真在这里啊?”
曲信也看了过来,显然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曲教授私下跟他们说了闻教授一家在这里的事情,他们也怕给闻教授他们带来麻烦,因而并不敢大声说,知道明菲昨天晚上也在,这才跑过来找她,想问问闻教授他们在小明庄的生活。
当初闻教授一家被下放,虽然曲教授打听了很长时间,但这种事情又不敢大张旗鼓,因而一直没消息,他们也快十年没见到闻景春了。
明菲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曲优口中的大侄子到底是谁。
“……”
既然曲教授和闻教授同辈,那……曲优姐弟两个自然跟闻景春他爸同辈,所以叫闻景春大侄子,好像也确实没什么问题,可不知道为什么,明菲就是很想笑。
真想知道闻景春听到这句大侄子会是什么表情。
“如果你说的是小闻同志的话,确实在这里。”
曲优有些蠢蠢欲动,不过最终还是按捺了下来没有提出想去找闻景春的请求,只是让明菲跟她说说这几年闻景春的事情。
明菲就挑着说了,毕竟她对闻景春确实不是很熟,这事情应该交给明芳来,她当初整天盯着闻景春,对闻景春的大大小小事情都熟悉得很。
听到明菲说闻景春刚来这里沉默不说话,看谁都警惕,曲优叹了口气,“你不知道,我大侄子小时候可活泼爱笑了,一整天都跟缺根筋似的,特别好骗。”
明菲心说,现在他时不时也跟缺根筋似的。
闻家出事的时候曲信还小,因而对闻景春印象不是很深刻,可曲优跟闻景春同龄,两家关系又近,她还是长辈,闻景春又好骗,经常跟在她屁股后面叫姑姑。
不想曲夫人对着自家评头论足,明菲干脆带着肉肉还有曲优姐弟两个出去玩,反正小明庄里的很多东西对他们来说都新鲜。
“阿姨,我们准备去地里看看大家是怎么劳作的,你要是累了可以先回公社招待所去,回头我们跟我爸一起回去就可以了。”走到一半,曲优突然回头说。
曲夫人正在走神,听到曲优这话自然求之不得。
她跟曲教授之间可没什么情分,曲教授当初会接受组织建议跟她结婚,纯粹是家里两个孩子大了,需要个女人照顾着,当时相亲的时候也跟她说得很清楚,她的任务就是帮他照顾好家里和孩子。
尤其是孩子。
曲教授会再婚,有相当一部分原因是曲优这个慢慢长大的女儿。
“那行,这边供销社没什么东西,回头我去县城供销社买点东西,曲先生这些日子辛苦了,你们有什么想要我带的吗?”
曲优和曲信想了想,觉得什么都不缺,也就没说什么,曲夫人见此很快就离开了。
曲夫人一走,曲优和曲信胆子也大了起来,让拥有共同秘密的明菲带着他们去找闻景春。
明菲自然没什么意见。
闻景春正在干活,看到明菲领着两人过来,他先是见到幼年伙伴脸上一喜,随后那笑容僵在脸上,扭头假装没看到挥手的曲优。
其他人以为是明菲过来找闻景春的,也没当回事,虽然对曲优和曲信有点好奇,可他们忙着干活呢。
“大侄子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姑啊。”
闻景春不说话,只是埋头干活。
“不应该啊,你过来的时候都八九岁的,不应该不记得啊,那你记得你小时候喝多了汽水,尿我床上的事情不?”
闻景春:“……”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遇到曲优准没好事!
怕自己再不承认会有更多的事情被曲优拿来举例子,闻景春只能在明菲戏谑的目光下硬着头皮承认,“……姑,信叔,你们咋来了?不上学吗?”
曲爷爷也真是的,自己过来就行了,干嘛还拖家带口的。
拖家带口也就算了,带上对象就行了,干嘛还把这俩给带上。
带上曲信就算了,怎么那么想不开,把曲优也给带上了?
“我们学校出了点事情,学生正在闹,我爸担心我们出事,这次出来就帮我们请假,带着我们一起过来了。”曲信点头,冷静地回答。
明菲闻言心中一沉。
首都那边的学校也闹着呢?这都七五年了,按理说应该慢慢平息了才对,难道就是因为事情快要结束了,作为首都才是漩涡的中心?
“我还以为大侄子你真的把我给忘了呢,原来没忘啊,那我刚才叫你你怎么不回答我,难不成年纪轻轻耳朵就不好使了?”
闻景春:“……”
重逢的喜悦在曲优两句话下直接打了个对折。
明菲忍笑,没打扰他们叙旧,干脆到不远处帮着苏青一起干活。
苏青现在可是他们整个小明庄所有知青中混得最好的,她本来就长得漂亮,刚到这里就吸引了不少年轻小伙的目光,只不过她要强,而且也没有在这边成家的意思,所以大家后来也就慢慢偃旗息鼓了。
现在苏青做事更加干脆利落,比之前还要耀眼了,妥妥的女强人一个。
“认识?”
明菲没说话,只是歪头看向苏青。
苏青笑了笑,继续干活,再过几天就要开始秋收了,这会儿得好好准备,“小闻同志可不是什么热心的人,对谁都疏离着,也就跟去部队的小七关系好点,连带着跟你关系也还行。”
“不认识的话,他可不会搭理。”
明菲默默竖起大拇指。
那可不,这人虽然熟悉了之后有点缺根筋,但大部分时候都不好靠近,不然明芳也不至于努力了几年都没效果,直接放弃。
至于那些缺根筋的行为,都是祝小七偶尔跟她吐槽的,因为他想不明白闻景春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做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
“今年风调雨顺,估计是个大丰收,到时候我跟外婆多准备点消暑的汤水。”虽然这会儿温度已经没那么热了,可干活肯定热得不行,消暑的东西得提前备上,还要准备些外伤用的药。
许素兰基本每次农忙都会安排得很好,让大家能少受点罪。
用明菲的话来说,一个好的辅助能够让全团轻松很多。
“希望别变天。”
苏青抬头看了看天说。
即使过去了几年,她也还记得那年的惨样,当时她也跟着去其他大队帮忙了,冰雹下来那么多人受伤,很多老人都在哭,着实给她留下了心理阴影。
曲优没一会儿就过来了,并没有跟闻景春聊太多,她今天过来其实主要就是想看看闻景春这大侄子,明菲听着她一口一个大侄子,顿时忍俊不禁。
这俩相处模式,让她有种很强的既视感。
看到大队长扛着扁担路过,她终于知道那种既视感来自哪里了——曲优和闻景春的相处模式,跟大队长和赵三奶的相处模式不能说很像,只能说一模一样。
到了中午,曲优和曲信去找曲教授,明菲则回家去。
饭桌上,明菲再次提到了曲夫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给我一种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
这种古怪的感觉让明菲忘不掉,她也不信曲夫人说的,她是大众脸,丢人群找不着,所以会感觉熟悉也正常。
听着明菲这么说,许素兰也停了下来,“菲菲不说我还没感觉,你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好像哪里见过,有点熟悉。”
这话引起了明二德的注意。
如果只是明菲,他可能还觉得是巧合,可如果许素兰也觉得有点面善,那可能真的是面善了。
许翠花这几天要准备秋收,忙碌得很,因而还没见过曲夫人,听明菲和许素兰这么一说也来了兴趣。
“真的很眼熟吗?”
明菲点点头又摇摇头,摸着下巴有些迟疑,“也不算特别眼熟,就是有种淡淡的熟悉感。”
要是特别眼熟的话,她不可能想不起来。
按理说她应该没见过曲夫人才对,曲夫人长得不差,保养得也不错,真要见过她应该能记得,她倾向于见过跟曲夫人长得比较像的人。
可不管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我会多多关注这件事的。”
既然明二德会注意,明菲就将这件事放下了。
许翠花在为几天后的秋收做准备,明二德作为砖厂兼塑料大棚的会计,他更多的则是跟大队长一起陪曲教授实地调查后山修建塑料暖棚的可行性,因而对曲夫人还真没怎么注意。
可现在被明菲许素兰一说,他也上心了。
外面还没消停,他可不希望小明庄这边再出现什么变故。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偷偷爬起来,准备进城去。
过几天会很忙,甚至红星公社的学校也会放假,让大家能够回家帮忙秋收,到时候他们肯定没时间进城,干脆今天晚上过去一趟,接下来就得好些日子才能再去鹤山县了。
现在明菲有了自己的自行车,而且她已经十四岁了,因而她没有坐许翠花或者明二德的车,而是自己骑着小车跟两人一起,许翠花和明二德在两边,她则在中间靠前一点。
一路无话,到了县城他们先回家了一趟,然后才准备去黑市。
要买点东西回去,农忙时候用得上,而且他们手里有些票快要到期了,也得赶紧用掉,不然过期就作废了。
周建还在黑市巡视,如今过去了几年时间,这边的黑市几乎成为众所周知,秘而不宣的秘密,规模也扩大了很多,着实方便。
即使不缺物资的人家有时候也会遇到买不到东西的情况,黑市的存在在这种计划经济下非常必要。
再加上周怀冲如今跟县里书记关系不错,双方配合,都有意让鹤山县更加平稳地发展,自然就更加不会有人找麻烦了。
不过为了更安全,周建在黑市的利益有一半被他拿了出来交给了县里,用来救济周边困难的公社,或者帮助县城日子难过的人家。
可以说这么一来,任谁也说不出什么。
这还是明二德提醒的。
如今看这趋势,革委会不可能长久,等将来若是革委会真的解散,那这些年积攒的怨气,很可能会让很多人被清算,周怀冲也要早做打算。
上辈子黑市的规模没这么大,甚至很小,那时候周珺失踪,周建根本没什么心思打理黑市,小打小闹自然没什么人注意,可这一次不一样。
周建掏出一半利益,对他自己,对周家将来都有好处。
——既然明菲现在是周怀冲认下的干孙女,并且每年周家都给明菲不少东西,对明菲也是真心好,那明二德自然得让周家更稳妥点。
本来周怀冲作为掌握实权的革委会一把手,跟同样掌握实权的鹤山县书记之间应该互相提防,互相冲突,后来还是明二德从中牵线,让两人配合起来的。
反正明菲知道明二德不但跟周怀冲称兄道弟,还跟县书记称兄道弟的时候着实惊掉了眼球——她觉得给她爸一点时间,下一步她爸可能就要跟安州市书记称兄道弟了。
明明平时在小明庄当个小会计也安安分分的啊,连大队长都怀疑他是不是改邪归正,要做个老实本分的人。
“叔,你干嘛呢?”
半夜黑市这边比较黑,灯光昏暗看不清楚,明菲只看到周建对着面前的男人态度极好,那谄媚都快溢出来了。
所以这人谁啊?
什么人物能让周建这么谄媚?难不成是市里来的?
明菲好奇地打量着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男人。
“胡老师,那你有事情就叫我,找不到我的话找这边负责维护秩序的人也行,我听到马上就过来。”
那男人似乎也有些尴尬,隐藏在阴影里的脸极为不自然,闻言连连点头,小心地说,“嗯嗯好的,那周珺爸爸你去忙吧,我很快就回去了。”
明菲:“……”
啊?这是珺珺老师啊?
不是,叔你对着珺珺老师这么谄媚的吗?
到底有啥把柄在人家手里啊?
现在老师的地位跟十几年后老师的地位可不一样,这会儿老师一不小心就会被学生折腾——真可能要命的那种折腾,秦黛的爸爸不就是这样?
“好好,那老师我送送你。”
老师:“……”
他第一次来这里,以前都是他媳妇过来的,马上要到他媳妇生日了,想用偷偷攒的钱给他媳妇买个东西,哪里知道过来就看到班里周珺的爸爸。
明菲眼睁睁看着周珺老师一脸见鬼的表情火速离开,差点笑出来,“叔,这是珺珺姐老师啊?你怎么一脸谄媚讨好的模样?”
周建:“……你还小,你不懂。”
你这种学什么都快的人不懂有个学渣闺女的痛。
没办法,闺女不开窍,班上倒数,每次又都是他跟老师接触的,导致他现在看到周珺老师就忍不住矮了一截,今天这位还是周珺班主任。
虽然他们家珺珺脑袋空空的样子也特别可人疼,可让周建面对人家老师时候还是会特别心虚,比倒数第一是他自己还严重。
现在很多人不把老师当回事,可周家却不是这样,不然的话周建也不至于见了周珺老师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对了,我姐跟我姐夫呢?”
“在那边呢,我们过来买点东西,马上秋收了,要忙。”
周建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我爸让我遇到你们跟你们说一声,让你们去我家一趟,他有点事情想跟你们说。”
至于什么事情周建就不知道了。
明菲还挺喜欢自己这位干爷爷的,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小老头,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等会儿就跟明二德还有许翠花说。
周建很快被叫走了,明菲溜达着买完自己想买的东西,这才去找许翠花还有明二德。
这季节各种果子上市,所以他们最近没卖水果,这次过来主要是购物。
听说周怀冲找自己,明二德和许翠花买完了东西跟周建说了一声就先走了。
周建还要等快结束才会回家呢,现在这里算是半个明面上的市场,可不能像以前那样溜达溜达就走人,要好好经营的。
路上将重的东西放进空间,只留了一些轻便的东西掩人耳目,一家三口很快就到了周家门口。
周怀冲最近也很忙,还没有睡,看到明菲他们过来先是恭喜他们小明庄遇到好事,居然将首都那边的教授都吸引了过来。
这事情整个鹤山县很多人都知道,尤其周边的公社,一个个羡慕得不行,可小明庄也是真的大方,从来没遮遮掩掩,只是他们没有那个资本跟着学而已,现在就只能看着人家红星公社越来越好。
“怎么样?首都那边来的专家怎么说?”
红星公社更好,鹤山县更好,周怀冲自然更高兴,如今他跟书记两个人打配合,一颗心都扑在鹤山县上,每天都精力十足地奋斗着。
“目前想先试试在后山建小点的暖棚,咱们小明庄要留出足够的地种粮食,不可能都用来种菜,只能往后山转移,能不能成还不确定。”明二德解释道,他算是对进度了解最多的人。
“老哥找我们,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提到这件事,周怀冲点头,“是有事情要跟你们说一声,夏小东还记得吧?”
“夏小东?谁啊?”许翠花一脸茫然,不知道周怀冲怎么会提起这人,明菲和明二德同样还没反应过来。
周怀冲:“……翠花儿你血缘上的哥。”
然后周怀冲就看到眼前的一家三口纷纷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显然是想起来了,顿时更加无语。
事实上,夏小东这种下放到偏远地区农场,并且还是小人物,根本不值得周怀冲关注,周怀冲会继续关注夏小东的消息,纯粹是因为夏小东和许翠花之间的关系。
不然谁记得夏小东是谁,早忘了,夏成才他还能记得。
“想起来了,他不是在西北农场吗?”
明菲也有点纳闷,她跟这位血缘上的舅舅不熟,只见过那么一两次,所以周怀冲怎么会为了他专门跟他们提起?
“咋了?他跑了?”
许翠花也是一脸诧异。
“没有,他死了。”
这才是周怀冲向说的,农场那样的环境,会死人很正常,他们还是去改造的,更加不可能有什么好条件,这可比牛棚艰苦多了,谁去了都得脱一层皮。
夏成才过去没多久就没了。
毕竟是许翠花血缘上的哥哥,周怀冲觉得自己还是要跟他们说一声比较好。
明菲:“还有这种好事?怎么死的?”
许翠花:“死得惨不惨?是不是很惨很痛苦?”
周怀冲:“……”
明二德本来也想问怎么死了,此时直接被明菲还有许翠花干沉默了,和周怀冲对视了一眼,客套地笑了下。
“……我家翠花儿和菲菲的意思是,这真是太让人伤心了。”
“啊?不是啊,我伤心难过什么?这种好事为什么要伤心?”
许翠花还想说什么,被明菲一把捂住了嘴巴。
妈你别说了,没看爸脸都黑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