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修。”楚修一出去, 就遇到了锦衣卫指挥使桑荣发。桑荣发居然主动给他打招呼,脸上满是笑意。他已经被钱贵妃说动了,能和钱氏有个孩子,的确是个能让男性欲望极其膨胀的事情。他看着楚修, 笑意更甚。他第一步要博取楚修的信任。
楚修愣了一下, 见是他, 朝他抱拳作揖:“多谢指挥使上次刑场救我。”
“是你自己有福报, 我只不过是受君之托, 忠君之事。”桑荣发摆摆手。一时心下也有些对这个少年称奇, 他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实在是太大起大落、太戏剧性、太风生水起了。
“楚修可否借一步说话?”桑荣发说道。
“当然可以。”楚修心下对桑荣发抱着防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虽然他还看不出桑荣发找自己的动机, 但是看不出不意味着没有, 不是吗?自己可没什么价值让这位从二品的锦衣卫指挥使纡尊降贵, 主动和自己攀谈说话。
桑荣发把他拉到一边, 忽然低声笑说:“我和郑国忠是兄弟。”
楚修愣了一下,眼底瞬间划过忌惮、猜忌、恨意、阴险、阴狠诸多情绪, 最后抬起头来的时候,还是一脸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惊讶,立马对他热络起来,他低声道:“原来是义父的人。”
桑荣发瞬间就对他的心机有数了, 还是只不过是个少年, 就是有些本事, 在自己面前也实在是不够看的,既然已经决定对楚修下手,眼下又见他轻易信任旁人, 桑荣发瞬间也知晓了这件事的难度非常之小,于是也有些大意,但是已经不愿意和楚修多说话了,“陛下喊我,我先进去了。”
“好的。”
等桑荣发进去了,楚修才有些意外,他没想到郑党水这么深,连锦衣卫的头头都是郑党的人,不过他想了想,在司空达还没有坐上东厂厂公的时候,这个位置原本是属于郑国忠的,大昼朝,锦衣卫和东厂平起平坐,他们蛇鼠一窝,沆瀣一气,也不是不可能,甚至可能性很大。
不过桑荣发对郑国忠有多忠心,那就不知道了。
官场上打磨许久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是他一定要小心桑荣发。
——
郑府。
甄纲双目发红,一把抓起案上的青釉花瓶,狠狠掼在地上!“哐当” 一声脆响,瓷片四溅,白瓷的碎片混着瓶里未干的清水和残花,溅得满地都是,他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这满地狼藉。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楚修居然又死里逃生。他到底和皇帝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一贯杀人不眨眼的皇帝会独独对他几次三番更改君命?
这次都上刑场了,却还没死成,他实在是太福大命大了。
甄纲其实和楚修没有特别大的仇怨,他只是有些嫉妒他,也怕他抢了自己在郑国忠心里、在郑党的地位,所以才屡屡对他明里或者暗中出手,但是一次次的期待,一次次的希望落空,让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越轨,自己已经开始走上一条其实毫无道理的不归路。最初只是一点点小嫉妒、小忌惮,现在只要楚修过得好,他就浑身难受。
小妾容兰不仅容貌美,还兼具优雅的气质与出众的才华,气质如兰花般高雅,才华如同仙人般出众。容兰在一边看着他,欲言又止,“您别伤了手。”
甄纲还记得他说的自己不如楚修的话,陡然听到她的声音,忍无可忍,上去就给了她一耳光:“贱人,我哪里不如楚修?!”
“大人,比不比得过楚修真的有那么重要吗?就算暂时落于人后,又不会怎么样!只要您不做错事,他又不能杀了你,您无论什么样,容兰都会爱你的!”
容兰哭着叫嚣道,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爱人眼里从来都只有事业,没有自己!高下真的有那么好重要吗?比道德还要重要?为什么他们男人的胜负欲、权力欲会有这么强?为什么不珍惜自己已经拥有的?
“你不明白,你真是个蠢货,你一点都不明白!”甄纲在自己的屋子、别人完全看不到的地方发完疯,彻底冷静下来了,同她一个愚昧无知的妇人说话有什么意思,他要赶紧采取行动了,经此一事,郑党肯定更加看重他了。到时候郑党怕是没了自己的位置!
他绝不容许自己被取代,任何想要取代自己的人都不得好死!谁都无法和他甄纲斗,因为他甄纲是个现代人!他有着先天独到的一切,旁人都是自己的陪衬而已。
而且皇帝和他想的不一样,他对楚修几次三番网开一面,证明皇帝并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嗜杀,这也是自己想要左右逢源的根据之一,既然楚修都可以做到,自己为什么做不到?不应该,也不可能。自己的能力只会比楚修更强。
——
日悬中天,郑国忠和郑经天相与步于中庭,一前一后,郑国忠在前,郑经天在后,宛如一对深情的孺慕的的父子。虽然这只是表面的假象,但最起码表面的假象也需要维系好……成年人的世界从来不撕破脸皮,除非到了逼不得已的时候。毕竟体面还是要的,而且不撕破脸皮,以后有用得着对方的地方,也可以去找对方。
二人闲聊了几句,郑经天恰似随口说道:“经天,楚修这次的事情,你怎么看?”
皇帝猜忌心重,郑国忠又何尝不是?甚至他的猜忌心比皇帝还要重,郑国忠这个年岁,经历的风风雨雨实在是太多了,见惯了人性的丑恶,所以除非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权位不得不与人打交道,正常时候,他只和自己饲养的猎犬在一起。动物不会说话,人是会的,一说话,就会生出无数事端,纷纷扰扰,无休无止。
郑国忠为什么不愿意拉皇帝下台,只想保住郑党现在的荣华富贵,就是因为他看透了,玩腻了,觉得大可不必,也不想如此了,因为他知晓这条路一旦选择,要么成功,他一个阉人又不能做皇帝,要么失败,所有人都要陪葬,得不偿失。
但是这个道理郑经天和冯氏不懂。可能是因为郑经天还年轻,可能是因为冯氏想要做皇太后。他们是有根本分歧的,但是到底是一家人——虽然可能是表面的一家人。
“父亲,楚修不可不防,他已经不知不觉在陛下心中有了如此地位,难免不为此心动,暗投帝党,连都送上刑场了,结果还能保下来,实在是太奇迹了。”
“为父和你的想法是一样的。”郑国忠叹了一口气,人心是最难测的,这些年他深有体会,尔虞我诈,算计来算计去,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但是他也的确对我们更加有益了。”
有司空达护着,连桑荣发的手都伸不到江南玉身边,更何况是自己,现在有个皇帝居然难得有一丝信任的楚修出现了,万一他们猜忌心过重,过早动手,冤了楚修,那不是得不偿失?
“甄纲这小子得罪了裴家那个小子,你知道吗?”郑国忠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身形已经有些佝偻了。老态龙钟。他其实这辈子已经很值了,到这个年岁还勤于练武。他其实是个极其自律的人。
“我知道,我听管家说了。唉,甄纲这小子还是太年轻了,我们只是说不见,他倒好,直接羞辱了人家,父亲,我是见过裴羽尚的,他俩经常同进同出,关系好的不行,眼下就怕楚修新生芥蒂……”
“甄纲这小子,初看惊艳,随着日子久了,反倒觉得他其实比不过楚修了……有时候竟然也会犯糊涂。这次是真的大大开罪了人家。”郑国忠也是后来才听管家汇报的,管家可以是甄纲的人,但更是郑国忠的人,当汇报还是不汇报有矛盾的时候,肯定是郑国忠排在前面。
“那您准备怎么办?”
“他要是官复原职,我们就送份厚礼过去,这次就别让甄纲去了,免得让楚修以为我们像上次那样不怀好意,你亲自去吧。”郑国忠有些烦恼,心说自己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操心这操心那,没一个省心的,其实最省心的……反而是楚修。
他自己就可以平步青云,而且丝毫不损害到郑党的利益。
可惜是他们自己信不过过于耀眼的楚修,这样的人不控制在手里,难保生变,到时候结果可能是他们郑党承受不起的。郑国忠一点都不低看楚修,郑国忠也有自己年轻的时候被人欺负,暗自忍耐着,过了好些年才报复那人的经历,他太懂仇恨的力量了。
“好,父亲。”郑经天叹了一口气,谁也想不到当初那个在自己手下不起眼的少年会有让郑国忠都主动为他操心事情的今天。他实在是攀升的太快了,他的人生到目前为止太过传奇。
“大人,甄纲求见。”管家忽然跑过来,说道。他当然记得那天甄纲公然羞辱裴羽尚的事情,他眼下自己也有些心慌,因为这事儿自己也有一份,但是他也是想不到一个死囚能瞬间被赦免啊!这是谁都不敢想的事情吧?这真的不怪自己,怪就怪那个叫楚修的本事太大!甄纲技不如人!眼下自己和甄纲都尴尬。他心底也暗自对甄纲有了不少的埋怨,都是他连累了自己。
郑国忠心里到底是有这个非常出色的义子的,他同郑经天说道:“你回去吧,我让他过来。”
“好的父亲。”郑经天离开了,甄纲大步流星地进来,对着郑国忠就单膝跪地,“父亲,小子狗眼看人低,得罪了裴羽尚,也得罪了楚修,小的给义父认错!”
郑国忠心中的猜忌稍微淡了一点,但是语气还是有些冷漠:“你知道就好,你可以明哲保身,袖手旁观,但是你绝对不能落井下石,记住这句话,前者最多只是让人感叹你的冷漠无情,后者却可能会引起别人的报复!”郑国忠还是想教导一下自己这个最近让他有些不满的义子的。
“儿子受教了,儿子鲁莽,年轻气盛,还请父亲恕罪。”
“罢了,事情已经发生了,纠结也没什么意思,倒伤了你我父子感情,你找我有什么事情吗?”郑国忠一向很平易近人,对待身边的人一贯用我,而不是本官、为父等等。
“父亲,儿子苦思冥想,觉得楚修还是可能信不过,儿子也想做和楚修一样的事情,谋取皇帝的信任,实际为郑党效劳。也能监视楚修。”甄纲忍着一阵心惊肉跳说道。
果然,此言一出,郑国忠看甄纲的眼神格外的深沉,他凝视了甄纲许久,见他面不改色、一脸忠心耿耿,心中的猜忌却丝毫没有消失:“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子不服楚修,儿子不比楚修差,儿子要和楚修一较高下!儿子想做父亲最宠爱的儿子!”甄纲适时地暴露出了少年的稚气和不忿。期望能够瞒骗过郑国忠老辣的眼睛。他在郑国忠身边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对这个老人有一定的了解,越了解越害怕,越了解越心惊,但是这种害怕心惊都比不过自己的欲望。
郑国忠心想,有个人牵制楚修倒是个不错的决定,这样他们也会前仆后继争相为自己效劳,但他第一时间没有说:“你可知道皇帝不是好接近的?”
“楚修能做到,儿子也能做到!”甄纲坚定无比地说道。他太看不起楚修了,根本没把楚修当人。他眼里根本就没有楚修,他的鼻孔一直都是朝着天的,透露出惊人的傲慢和无知。
“小心计议,试试倒也无妨,只是别把自己作进去,”郑国忠心说儿孙自有儿孙命,再说了他也不止甄纲这么一个儿子,其它儿子也非常出色,自己又何苦拦着他?让他历练历练也好。
再说了,楚修信不过,甄纲就信得过?
这个世界上郑国忠除了自己谁都不相信,因为除了自己谁都信不过。
一个信不过的人去牵制另外一个信不过的人,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决定……这么想着,郑国忠摆摆手:“你自己合计去吧,我累了,有事别连累家族。”
“小子明白!”甄纲得了允许,欣喜道。
今夜的月亮圆得像一枚刚打磨好的玉盘,悬在墨色的天上,连一丝瑕疵都没有,透着淡淡的、清冷的光。
容兰抱着衣服,守在门口望夫石一般等待着夫君回来,甄纲走回来的时候,颇为志得意满,他一改之前的阴沉阴郁,大笑着牵过容兰的手,拉着她进去,大手小心翼翼地摸过容兰脸上的伤痕,容兰躲了一下,有些嚅嗫怯弱。
“夫君……”
“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打你,我那个时候正在气头上。”
甄纲眼里闪过一丝愧疚,他到底不是畜生,容兰对自己到底有多忠心耿耿、无微不至,他是知道的,在事业和感情没有冲突的时候,他吃饱了撑着不喜欢一边纵横捭阖一边美人在怀,只是一旦事业和感情有冲突,他会立马毫不犹豫地选择事业,甚至为此损坏感情。
或许是容兰的姿态太过低微,她是小门小户的女子,但也算良家,当初冬至街角陡然一瞥,少年英气锐利,她是对甄纲是一见钟情,回去就像是丢了魂一样,茶饭不思,几乎要殒命,还是自己的爹心疼自己,百般寻找打听,终于得知此人是郑府的人,于是在此人出府的时候找到机会,跪在这人跟前,求他收了小女,甄纲原先看不起民女,是老头把自己的女儿带过来之后,他见他姿容貌美、优雅才气才答应的。
所以这导致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失衡的,容兰愿意为这个少年付出一切,这个少年却只是一边在她年轻的身体上发泄欲望,一边享受着她无微不至的照料,一边料准了无论怎么冷落虐待她,她都不会走。
他的眼里根本没有她!
“夫君。”听到甄纲的道歉,容兰的眼里又闪过了光亮,她就是那么容易原谅甄纲,因为甄纲是她的命,是她的一切。
“下次不要再说楚修比我好这种话,”或许是郑国忠答应了,甄纲现在的心情极好,仿佛看见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连带着对容兰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宽容和虚假的温柔,“我很快会像你、向义父证明,我比楚修要强一万倍!”
容兰欲言又止,但是这次她没再说出反驳的话了。
或许是因为容兰比较灵性,她总感觉楚修要比甄纲强,她总有一种奇怪的预感,甄纲同楚修作对一定会没有好下场。
这只是臆想,这毫无根据……容兰这么安慰自己。
——
楚修当然不知道甄纲那里发生的事情,他这会儿坐在裴羽尚家里,有些头疼前路。
他现在是官复原职了,那以后呢?难道自己要一辈子待在江南玉身边?一辈子当个毫无倚仗的御前带刀侍卫?一辈子靠江南玉的脸色过活?这绝不是自己想要的。这些无异于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江南玉给不了自己所有想要的,这是个不争的事实。
裴羽尚端着一壶茶水过来:“喝吧,比不过宫里。”自从白氏和楚修去了庄上之后,为了方便,楚修经常来裴府。
“我想谋取一些东西,”楚修说道,“我不想做江南玉的走狗,我想让自己的才能和才华得到发挥,你觉得可能吗?”
楚修有些苦笑。他内心有一种强烈的渴望建功立业,而不是天天和江南玉待在一起。他不想只为江南玉一人效劳,他想为天下人效劳。
“皇帝现在这样,不好说。你刚刚避免了牢狱之灾,休息一段时间吧,调整调整心态,越着急越不能着急,万一没想清楚,以你现在的位置,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裴羽尚经过了楚修的大起大落,也变得成熟了起来。他肉眼可见地逐渐成长成了一个有担当、有计谋的男子。
“那你呢,你有什么想法?”楚修不想谈自己了,自己身上的事情实在是太复杂了,一想到就头疼,千丝万缕暂时理不清楚。他也暂时不想理了,走一步算一步。
“我现在也想建功立业,”裴羽尚叹了一口气,如果说之前他的理想是混吃等死的话,经历过求告无门之后,他才知晓一个人自身的实力到底有多么的重要,
“我现在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虽然我没什么特别的才能,但是我可以学,我可以培养,我也想做一点什么。”他真的有了些许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那我们是一样的。”楚修忽然笑了,有志同道合的朋友,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加幸运的事情吗?也许天公作美,他可以和裴羽尚有很漫长的友谊。
“我不是马上要娶妻,还陪你上青楼了吗?”裴羽尚白了他一眼,“人家现在知道了,又哭又闹。都怪你。”
楚修笑了,他这个兄弟真的是什么龙潭虎穴都敢陪他去。
“虽然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有,但是我下次肯定不去了,可惜,男儿若志在四方,女人怕是要独守空房。不负事业不负卿,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啊?”裴羽尚叹了一口气。他是爱自己的青梅竹马的,他们有深厚的感情基础,而且互相钦慕,可是现在他有了新的变化,也知晓以后同她在一起的时光怕是不多,所以格外珍惜。
“怜取眼前人。”楚修说道。
“那你呢?”裴羽尚说道。
楚修忽然脑子里闪过江南玉的脸,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和江南玉真的是扯不清楚了。
楚修回了庄子上,看着白氏又在田地里忙活,秦周在一边帮忙,白氏见楚修回来了,也不避讳秦周,说道:“你爹给我来书信了,问我认错了没有,认错了就可以回去。”
“那你怎么想?”
“我不回去。”白氏斩钉截铁地说道,但她眨眨眼,“但是我不回去,不代表他不可以过来,是个官场上的男人都有终老南山的欲望,我也让他体验一把。”
“娘,你自己想清楚就是,你的事情我不过问。”楚修当然知晓白氏早就不是当初的白氏了,烈火烹油里走一遭,受人冷落里走一遭,一冷一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自己有主意就是。”
——
混元殿外,甄纲立在殿外,因为他官职实在是太低了,所以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来到混元殿。
混元殿比他想的还要大。高大的殿宇拔地而起,仿佛要冲破云霄。
抬头望去,屋顶高耸入云,让人不禁感叹自己的渺小。
殿内的空间极为宽敞,巨大的梁柱支撑着高高的天花板,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甄纲忽然在这一瞬间感受到了古人的强大,现代人的渺小,古人科技如此落后,居然也能修建如此壮丽豪大的宫殿……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就转瞬忘记了。
甄纲因为自己现代人的身份,对大昼朝的一切都没有敬畏之心,甚至对皇帝也毫无敬畏之心,他最终的目标是要当上皇帝。所以他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绊住自己的脚步。
他现在投靠皇帝,也是为了有一天可以杀了皇帝。
想到即将见到皇帝,甄纲心里有了一丝好奇和探究。江南玉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以前只在别人的嘴里听说过他,如今却是自己第一次要见到他……
混元殿内,江南玉正在处理朝务,他总有处理不完的朝务,他正襟危坐,御笔在宣纸上勾勾画画,反复斟酌推敲。根本没注意到外界的一切。他是个极其认真的帝王,也不忌惮袒露自己的认真,他绝对不会装出一副玩世不恭实际很在意的样子。他是个特别真实的人。
“陛下,从五品吏部员外郎求见。”司空达走进来,说道。
“这么小的官,也配见朕?”江南玉正在处理朝务琐事,闻言不耐烦地说道。他平时要务繁忙,就算要见朝臣,见得也都是当朝最起码三品以上,一个从五品,连上朝都不能,有什么可见的?见了也说不出什么有建树的东西,他道行浅着呢,需要好好去修炼。
“他说他有重要的事情相告!和楚修有关。”司空达说道。
他说完就心想,估计是来者不善,他心想,楚修啊楚修,怎么这么多人惦记你?是因为你骤然爬的太高了吗?所以那么多人看你不顺眼。你也是真不容易啊,可惜,你今日不当值,不知道这件事情,就不知道这件事情对你影响有多大了。
江南玉手一顿,没说话,处理完手上的奏折,才慢慢地说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这是甄纲第一次直视天颜,他没想到皇帝居然这么……昳丽风流,他穿着一身勾勒着墨竹的白袍,人也如墨竹般疏朗,仿佛月下谪仙,他的神情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甚至是厌烦厌倦,使得他更加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距离感。陌上人如玉,公子世风流,但是他这样的气质之余,还有帝王的高高在上和睥睨天下,
仿佛纵横之气填满胸臆,使他让人丝毫不敢轻视,更不敢亵玩。他干净如美玉,毫无瑕疵,仿佛哪怕一点的灰尘都是对他的最大亵渎。
甄纲第一次看呆了。眼前的男子,实在是清冷出尘。郎艳独绝,世无其二,昳丽风流,倾国倾城。让人……怦然心动。甄纲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人,在他的印象里,皇帝应该是个丑老头,虽然他知晓皇帝年轻,也在外界听说过皇帝容貌尚佳,但是百闻不如一见,一见才知道有多震撼!
甄纲的心思悄然变了一点,如果说他之前投靠江南玉的想法一是从中牟利,二是想要打压楚修的话,现在他又对江南玉多了一丝真实的好奇、向往和渴望。他想做他的知己,兄弟……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连甄纲都感觉震惊无比。但是皇帝并没有给他思索的时间。
“放肆!”
又是一个敢于直视天颜的人。“拖下去打三十大板。”江南玉说道。
甄纲陡然瞪大眼睛:“陛下……”司空达心想,陛下刚认识楚修的时候,楚修也直视天颜,但只被打了十大板,果然人比人气死人。
眼前的男子皎皎如玉树临风,带着几分少年人的英气锐气,眼底自信无比,但是比之楚修还有一段不小的距离,楚修这小子最近越来越俊美了,而且多了份成熟和娴熟的气质,他和甄纲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眼前的男子太锋锐了,给人的感觉不太友好,他有点嫩,一些细微的东西写在脸上。
甄纲万万没想到自己才见到皇帝就被发落去打三十大板,他开始求饶,江南玉却郎心似铁,甚至连讥笑都懒得讥笑,直接摆摆手,让人将他拖出去了。
殿外是甄纲的惨叫声,三十大板,就算他再年轻,身体再好,也足足可以让他在家卧床躺上个至少半个月。
三十大板落下,他只觉得臀上皮肉像是被烈火炙烤,又似被钝刀反复切割,他趴在冰冷的板凳上,浑身发颤,连呻吟都带着哭腔,只觉得那地方早已不是自己的皮肉。
好不容易打完了,甄纲的心气和傲气瞬间少了大半,他还记得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如果只是被打了,就这么回去了,实在是太亏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所以他要坚持下来,他一定要坚持下来!
这样的信念鼓舞了他,甄纲说:“微臣错了,微臣求见陛下。”
司空达在一边有些意外于他的执着,心说这也是个不可多得的厉害少年:“你有什么要说的?你可以先告诉本公公。”一个区区从五品,还冒犯过天颜的小官,再次面圣,未免玷污了江南玉的眼睛。
没人扶,甄纲却自己从冰冷的板凳上站起来,咬咬牙道:“此事只能由微臣汇报给陛下。”他执意如此,司空达也不坚持,只心说,他居然有些看不起自己。但他也到底没多说,他见他尚且能忍,“那本公公给你再进去通报一下。”
江南玉也有些意外,又让他在殿外跪了一个时辰,才不厌其烦地让司空达去叫他进来。
甄纲再次看着江南玉,只敢低眉顺眼,心下叫苦不迭,他现在知晓楚修伺候江南玉有多困难了,也终于清楚了楚修能在江南玉身边完好无损甚至步步高升地呆那么久到底有多厉害了。
江南玉的一系列操作让他对楚修的本事有了实际的概念,越接近,越了解,越害怕……同时心中的火焰也燃烧的越发高,楚修……你能做到,我只会做的比你更好!我只是现在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我会做给你看的!江南玉,早晚你是我的**之臣!
甄纲因为来古代的时间比楚修长,又在藏污纳垢的郑府,所以见惯了男子和男子之间的那事,也渐渐被同化了,所以在他的观念里,男子也是可以睡的。
江南玉的操作深深地激起了他作为男子的自尊心和征服欲。还有比让一个皇帝臣服更自尊心膨胀的事情吗?他开始发呆,江南玉当然不知道这个除了长得还算看得过去的男子到底在想什么,他只是不厌其烦。
还是司空达拿拂尘甩了他一下,出神的甄纲这才醒悟过来,马上对着江南玉双膝跪地:“陛下,楚侍卫是郑党人士!”他掷地有声,言之凿凿,措辞恳切,仿佛字字透着真心,满眼都是对江南玉的忠心耿耿。
江南玉握住龙椅把手的手陡然一紧。但他随即嗤笑出声:“是朕提拔了他,你心生嫉妒,所以来朕这里进他的谗言?”
甄纲心下一惊,江南玉实在是太过聪明!!!原来皇帝是不那么容易欺骗的!
“陛下,微臣之心,日月可鉴,楚修在您身边,是为了对您不利!”
江南玉换了个姿势坐着,这才开始正眼瞧眼前这人:“如果真如你所说,你能得到这样的消息,应该是因为你也是郑党人士吧?”
甄纲心下又是一惊:“小的暗中潜伏在郑党之中,谋取郑党的信任,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为陛下效鞍前马后,替陛下汇报郑党的消息……小的忠心,日月可表。”
江南玉“哦”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话表示浓浓的质疑。
万一此人是背弃郑党之人呢?
甄纲已经被打了三十大板了,本就是拖着严重手上的身体跪在地上汇报,见到皇帝脸上一闪而过的杀意,顿时心惊肉跳,绝境之中的求生欲望瞬间让他灵机大动:“陛下,你就不想知道楚修的秘密吗?!”
江南玉:“不想。”心中却想,这人揣度圣意,实在是该死。
甄纲已经不管不顾了,兀自说了下去,似乎只有说下去,才能保命:“楚修在是从五品带刀侍卫的时候就是郑党人士,跟郑党的郑经天汇报过多次陛下的消息。”
司空达心下骇然,这要是真的,楚修一定完蛋了,他才从诏狱出来,这人竟然是想要楚修的性命!什么仇什么怨?还是过于利欲熏心,渴望功成名就?心下百转千回,是人都是偏心的,在甄纲和楚修之间,司空达肯定是偏向楚修的,因为已经有了一定时间的感情积累,但是在威胁到江南玉的性命的事情和楚修的性命之间,他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江南玉。
所以他此时庆幸此人前来了。
江南玉面无表情。
“朕知道了,来人,这等不忠不义、背弃旧主之徒,赐死!”
甄纲又是大惊:“陛下,您把小人留在身边,小人可以监视楚修!!”甄纲的小命在江南玉几个念头里已经将死好几次了,他现在对自己的贸然前来后悔莫及。他太小觑江南玉了!
江南玉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甄纲如蒙大赦,碰碰地向江南玉磕了两个头,这才被司空达带着出去。
司空达也不管甄纲疼不疼,能不能行走得了路,展现了实打实的冷漠,直接打发他自己走了,甄纲一瘸一拐忍着剧痛往外走,眼底闪过的都是恨意,铺天盖地的恨意。
司空达又进去了,大气不敢喘一下,江南玉笑了一声:“你怎么看?”
司空达说道:“一切以陛下的安危为重。”楚修在江南玉的安危面前不值一提!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