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深夜, 乌鸦似乎被月光惊了,“哑哑 ” 地嘶叫起来,那声音粗嘎刺耳,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秋月宫内, 钱贵妃承了乾坤雨露, 惬意地侧躺在榻上, 纱幔后她玉体横陈, 一片雪白, 她这个姿势, 尽显她的妩媚妖娆, 她用一束发尖发尾清拨桑荣发的胸膛,让桑荣发原本已经安歇的火苗又悄然升腾了起来。
他们又回归了喘息和嬉笑, 终于事情又结束之后, 桑荣发才无奈地说道:“你别闹了。”
桑荣发也搞不清楚自己对钱贵妃的心意, 他只知晓自己与她私通已经有好几年了。先帝在的时候, 已经这样了,更何况是先帝走后?
她更是没了人管束, 这女人妖艳无比,不是任何男人可以制得住的,桑荣发一开始以为他对钱贵妃只是肉欲的喜欢,只是时间长了,人又不是畜生, 多少会有些感情, 更何况现在钱贵妃和他说她想和自己有个孩子……
那可是曾经横行无忌的钱贵妃!那可是先帝的妃嫔, 现在的太妃!一想到这,他就又蠢蠢欲动了起来。
于是他们又进入了新的一轮的沉浸,桑荣发心说她可真是个欲望的妖怪, 可以轻易挑起别人的欲望,任何男人都抵御不了钱贵妃的魅惑。不然就是这个男人有问题。
他终于无奈笑道:“不来了不来了,你要将我掏空了。”
“本宫还没满足呢。”钱贵妃娇嗔道,不过她也的确不继续了,毕竟她还有事相求。
桑荣发抱着她,也开始说正事:“我见过楚修了。”他开门见山道。
“怎么样?”
“模样一等一,其它的,小子还是太嫩了。”桑荣发并不太把楚修放在眼里。
自己在这个职位上已经十几年了,吃过的盐比楚修吃过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楚修走过的路还多,自己还是郑党头目,又是钱党领袖,在多重身份中轻易变换,区区一个楚修,怎么可能玩得过自己?自己不就是稍稍动动手的事情?
“陛下最近没发怒吧?”钱贵妃试探道。
“这我不知道,皇帝身边有司空达那个阉人保着,不让近身,咱们锦衣卫都做不到探听陛下的消息。”
“如果我真的出了事,你会护着我吗?”
“那当然。”
钱贵妃稍稍安心,心想或许楚修根本就不敢告诉皇帝,毕竟他不想得罪钱党,而且自己同他有姻亲关系,他的父亲是楚天阔,他虽然同楚天阔的关系不好,但是再怎么也不可能背离孝道背叛楚天阔,不然他会被千夫所指的!
所以他极有可能忍下了,并没有告到皇帝那里。
再说了,他一个区区侍卫,自己一个受人尊敬的太妃,就算他告到皇帝那里,皇帝会相信他吗?说不定以为他胡言乱语,直接把他抓下去了。
这么越想心越回到了肚子里,反正不是皇帝亲眼所见,就凭楚修的一面之词,谁相信啊??到时候自己辩驳的余地多得是。
就指望他脑袋清醒一点,拎得清楚一点,自己吃了这个哑巴亏,而不是不自量力和自己作对。
偌大的钱党,岂是他一个区区侍卫可以对抗的?
——
楚天阔一来,就看到了白氏在农田里辛苦耕作。她挽着袖口立在田埂上,裤脚沾着湿软的泥点,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她播种的时候,腕间的银镯子叮当作响。
日头微微晒红了她的脸颊,额角的碎发被汗粘住,可抬眼一笑时,比田埂边开得最盛的野雏菊还要干净。她转头看到楚天阔,眉眼弯弯,比月光还要柔和几分。
楚天阔忽然就有了一瞬的心动。他就喜欢这样毫无心机的女子,而且他还以为白氏去了庄上势必日日以泪洗面,却没想到她自己播种得有模有样,显然经过了漫长的练习。
她居然一点都不想自己,这个念头让楚天阔暗暗出现了征服欲。他喜欢不在意自己的女子,这让自己男人的欲望膨胀,但他同时又喜欢在意自己的女子,这让自己觉得舒服惬意,现在的白氏刚好处于这两者之间,所以格外的迷人。
“天阔,你来了?”白氏擦擦脸上的泥,走了过来。她围着农家的头巾,却难掩迷人的容颜。而且因为布衣荆裙的穿着,格外的有风味。让一贯在内宅的楚天阔颇有新鲜感。
她的语气极为自然,好像一点都不责怪楚天阔的决定,她好像非常有生命力的小草,在哪里都可以顽强的生存,不像家里的精致的花花草草,要最精细的人去仔细打理,才能堪堪苟活。
楚天阔一见到她,就感觉到了浑身四肢百骸里的一种舒适感:“楚修呢?”虽是这么问,却一点都没原谅楚修。他和楚修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积怨已久,到现在已经无可化解了。
“儿孙自有儿孙福,他忙着呢。”白氏似乎不愿意多提。楚天阔这个时候也觉得这个话题扫兴,所以就也没多问。
二人保持一阵沉默,楚天阔居然最先说道:“我进屋去看看吧?”
“好。”白氏在荆裙上揩了揩手,领着楚天阔去了农田不远处的住处。
推开用桑木做门轴的木门,走进茅草屋,屋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地面是夯实的土地,摆放着几张用原木制成的桌椅,桌上放着几本竹简。墙角处有一个土灶,灶台上放着一些简单的炊具。屋顶上偶尔会有阳光透过茅草的缝隙洒下,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中可以看到灰尘在飞舞。
但是胜在光线明亮,能由人照看的地方都干干净净。而且别有生机。
推开屋门,仿佛踏入了一个隐秘的绿野仙踪。书架上攀着绿色的藤蔓,如绿色的瀑布般垂下,窗台边摆满了各色花盆,植物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光泽,娇艳的雏菊探出头来,与窗外的阳光嬉戏。
整个屋子弥漫着植物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让人仿佛置身于森林深处,静谧而又充满生机。
楚天阔一时心底划过一丝异样的情愫。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任何压力,没人在侧,可以像当年二十岁的时候那样,勤学苦读……那个时候父亲母亲还在,他侍奉双亲,心思单纯,热烈灿烂……
一时有些恍惚。对白氏更多了一份真心的喜爱。他有些情动,就要在屋子里同白氏来一场,白氏笑笑拒绝了。“老爷,妾身以后怕是都不能伺候老爷了。”
“如何?”楚天阔难得的没有生气。
白氏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尴尬地笑笑:“您要是愿意来,您就来看看妾身。”
“你可愿意跟我回去?”
“楚修毕竟是我的儿子,养不教母之过。”白氏叹了一口气,终于还是说了。
“你在其中甚是为难,我知道的,”楚天阔也跟着叹了一口气,“我当初气头上,连你也一起发落了,现在看来……”
“老爷,没什么可后悔的,手心手背都是肉,儿子还小,我得陪着他,但是……”
楚天阔眼底闪过一丝惊喜:“你是愿意我来看你的吗?”
白氏又尴尬地笑了笑,过了好一会儿才语气慢慢地说道:“妾身欢喜。”
“那就好,那就好。”楚天阔不知为何对她有了一丝自己都完全没察觉到的小心翼翼。
——
甄纲一瘸一拐走到郑府门口,门房瞬间大惊,快步跑上来:“少爷,您怎么了?!”他一把扶住甄纲,甄纲这才舒了一口气,却又觉得丢人,“你谁也不许告诉!”说完又有些怅然,他这样回来,肯定不止一个人看到了,哪里瞒得住啊?就算是表面不议论,私底下肯定也好奇探究。
劣等人就这样,八卦嘴碎,口无遮拦。
丢死人了,真的是太丢人了,甄纲被门房扶着慢吞吞地走进了郑府的门,都不敢对上下人投来的好奇震惊的眼神,他好容易亦步亦趋地回到住处,容兰看到脸色煞白、气血虚弱的甄纲,吓了一大跳,立马快跑过来,因为跑得太快,差点要跌倒。
“谢谢廖门房!”容兰从廖门房手里接过甄纲,甄纲还别扭地不想去碰她的手臂,似乎因为自己太痛,把气撒在了容兰身上,“你为什么不去门口等我,让我被那么多人耻笑。”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容兰又是担心又是心疼,眼泪巴拉巴拉地掉,口不择言,扶着受了重伤的甄纲就往里面走,甄纲半趴在她身上,他又高又大,身体很重很沉,容兰的娇躯差点要被压垮。但是她还是咬咬牙挺着,扶着甄纲一步一步跌跌撞撞走进了屋里。
关上房门,一直隐忍按捺的甄纲才大哭出声,“疼死我了,容兰,你帮我吹吹。”他好疼,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这么疼过!以前在现代,哪有人敢打自己,这是人身伤害!是要坐牢的!
万恶的古代,万恶的皇权,万恶的皇帝……可一想到皇帝的那张脸,他又泄气了。泄气之后,又开始怪楚修,都怪楚修,如果不是他走到了那一步,自己也不用与他相争。
说实话,这会儿甄纲已经对江南玉心中充满了害怕,可是他就是这样的人,越是害怕越要面对,越是害怕越要撞南墙,越是害怕越要前仆后继,身死陨灭在所不惜!
他想靠近江南玉,他太想靠近江南玉了!他搞不清楚自己怎么了,只是觉得江南玉对自己爆发了惊人的吸引力,或许是因为这种渴望太过强烈了,以至于容兰给他上药的时候他都没觉得有多疼。
“爹知道了肯定又要觉得我不如楚修!”这么一说,就牵动了伤口,甄纲嘶了一声出声。
“我不会放弃的!容兰,”甄纲满眼天真地看向荣兰,“我是最好的,是不是?我可以克服现在的难关,是不是?”
“是的。一定可以。”容兰安抚他,心里却在暗暗替他担忧,自己劝不了甄纲,只能祝福他,只能想办法竭尽全力帮助他,她现在终于知晓楚修到底有多大的能耐了,甄纲第一次亲眼见江南玉就被打了三十大板,之后呢?
他真的要走这条路吗?他真的比得过楚修吗?
容兰的心里充满了不确定。
郑府的另一头,练武场,演武场青砖被日头晒得发烫,刀剑相击的脆响仿佛连阳光都震荡了。数十道身影纵跃腾挪,拳风猎猎。
这些都是郑国忠的义子。
“你们听说了吗?甄纲被打了!”
“我听门房说了!说是打的好重!整个屁股都肿了!”
“太解气了,来府上最晚,最得宠爱,平日里就会对我们背后耍阴招!现在也遇到治他的人了,苍天饶过谁!”
“是啊是啊,看他估计是一个月都起不来了,彻底消腾了。”
郑国忠一来,就看到几个义子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他当然知晓他们在说什么,门房已经和他汇报过了,他立马呵斥道:“都是兄弟,兄弟受难怎么能幸灾乐祸?!该集体反思。”
“是。”几个义子连连称是,低着头接受郑国忠训话。郑国忠教育了几句,让他们接着练了,自己却手背在身后叹了一口气。不比不知道,一比吓一跳,江南玉打甄纲,他当然知晓甄纲是表现的有多拙劣了。
原来楚修这么厉害,楚修现在已经在江南玉心底有了一丝位置。这到底有多不容易,之前他完全没概念,现在甄纲一被打,他立马知道了,知道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楚修的本事和楚修的价值。
“管家,带路,我去看看甄纲少爷。”
“是!”
屋子里,甄纲腹部向下趴在床榻上,听到开门声,正要骂出去的容兰,眼见是背着手的郑国忠,到嘴边的话停住了,马上试图坐起身,强颜欢笑地说道:“爹。你来看我了。”心下却自卑地想,他一定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他一定是心下现在越发觉得自己不如楚修了!
于是他着急忙慌地说道:“爹,我只是这一次有些大意,但是我还是活着回来了,皇帝没想杀我,说明我还有很大的机会。他想要用我。”他想着江南玉其实对自己还挺不错的,只是打了三十大板。
而且皇帝留下了他,是不是证明他要用自己?自己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楚修你给我等着。
他已经在皇帝的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之后的所作所为,只要让皇帝心里的这颗种子疯涨就可以!楚修跌落云端的日子指日可待。
郑国忠也不想多说什么,他其实对甄纲是真的有一点微乎其微的感情的,这对他这样历经沧桑的老人来说已经极为不容易了,可惜甄纲意识不到,他以为郑国忠对自己满心都是利用。
“你执意如此,爹也不好劝你,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条路很难走。”
“独木难支,我和楚修可以相互照应。”甄纲说着欺骗人的假话,“而且如果他有异心,儿子能第一时间了结他为郑党清理门户。”甄纲是这样想的,只要踩掉楚修,成为江南玉心中排名第一、哪怕只有一点一丝信任的人,自己就能又得到江南玉又得到荣华富贵了。
其实他丝毫没意识到,他现在已经拥有的够多了,拥有郑国忠的宠爱,拥有他人的尊敬,拥有这个年纪首屈一指的荣华富贵。他只是想要更多,他心底的欲望像个无底洞,悄悄将他一点一点吞噬。
“好,”郑国忠没再多说什么。“那爹出去了。”郑国忠本来坐在甄纲的床前,想替甄纲看看伤口,如今也没了兴致,站起身就出去了,替甄纲掩盖上了门。
深夜,桑荣发接到郑国忠的纸条,漏夜前来,郑国忠对他冷冷地说道:“甄纲如果有异变,和楚修一样,杀无赦!”
——
楚修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这些日子他在庄上练箭。
“哇,你这箭术也太准了吧,百步穿杨指日可待啊!”裴羽尚坐在一边的田垄上,叼着一根稻草,有一茬没一茬地说道。
“勤能补拙。”楚修说道。
“哪里拙了??你要是拙,那我是啥,别人是啥?楚修,你要记得你是从三品会的五花八门的御前带刀侍卫啊!你现在的能力,能气死多少人啊!又是剑又是刀又是马术又是箭术……你早晚要成为一个超人。”这个词也是楚修教他的,裴羽尚经常从楚修嘴里学到一些新鲜词汇,他都不知道这些词汇他都是哪里来的。
“我从今晚起又要去御前值班了。”
“唉,多加小心,几次起起落落,是个人都受不了,也就是你,我是佩服你,帝心莫测啊。”
“所以还是要靠自己。”
皇宫里,今夜楚修值班,他一进来,就感觉司空达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似乎多了冷漠,少了原先的一些温和照顾。他以前虽说和司空达关系也没到无话可说的地步,但到底是至少能互相利用,眼下他却仿佛高高在上,不屑与自己交流。
可能是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他越发小心翼翼:“公公,我去泡茶。”
心中却在寻思,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不会他刚出牢狱,又遇到什么新的灾难了吧?就不能让他消停一会儿吗?
楚修去泡了茶,刚要端进混元殿,司空达却居高临下从他手里接过茶:“陛下今日不喝茶。”
心中却是把楚修在茶水中动手脚。自从听到甄纲的言语之后,对楚修没有猜忌之心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真的是郑党的人,待在江南玉身边不可设想!
但是皇帝的心思他却完全捉摸不透,明明已经被人举报了,皇帝非但没有关押核实,谨慎远离,反而反常至极地叫他来值班。越来越猜不透皇帝的心思了。
楚修进去的时候,江南玉居然没有在处理朝务,而是站在那里,甚至看到他,唇角带着一丝鳄鱼般的邪恶笑意。楚修却为这笑意愣了一下,心尖一动。
“陛下。”楚修朝他行礼。
“楚修,你会做饭吗?”
楚修愣了一下,如实说道:“……我不太会。”他是真的不太会。这是他自己的盲点了。谁知道江南玉忽然要考验自己这个。
“你去御膳房吧,朕跟你一起去。”
楚修有些头大,一时弄不清楚他的意思,但皇帝都下命令了,自己还能怎么办?于是他跟在江南玉身后,摆驾御膳房,江南玉舒舒服服坐在八抬大轿里,自己跟在队伍后面。
到了御膳房,一群人齐齐向江南玉行礼,江南玉烦不胜烦,把人都赶走了。一时御膳房只剩下了楚修和江南玉两个人。
楚修自己是真的只会一点,硬着头皮说道:“陛下想吃什么?”
“……你会吗?”
“不会。”
“那你问我有意思吗?”
“也是。”楚修自嘲地笑了一声,开始忙活,他真的只会做一些炒青菜,炒鸡蛋,炒肉片。他以前在现代自己也不做饭,多是外卖或者出去吃,一个人实在是不高兴做饭,做了吃不完,吃不完要么第二人吃剩菜,要么浪费倒掉,总之很麻烦。
江南玉看着他做的菜,有些嫌弃。但到底没说什么,楚修来来往往在御膳房忙碌着。
江南玉内心里的躁动忽然有了一瞬的安宁,虽然下一秒是潜藏着的狰狞。
楚修正忙着,忽然一双手抱住了他的腰,楚修愣了一下,心头一动,没转头,只觉得江南玉个头小小的,像个孩子一样抱着他,两手交握,搭在他腰间的身前。没有欲望,只有一个大大的充斥着一些依赖的拥抱。
这样的感觉让楚修有些沉迷。江南玉很少有这样静谧可人的时候,他不是张牙舞爪、就是高高在上,再不然就是欲望丛生。
虽然楚修知道完全是假的。这是虚情假意,惺惺作态。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挚珍贵的真感情。
他今日也不知道怎么了。楚修没说话,江南玉也没说话,过了许久,似乎居然是江南玉最先忍不住了,他道:“楚修,你不会骗我是吗?”他说得很慢,语气里带着一丝漫长的耐人寻味,但是夹杂在其他不知名的情绪中,让人根本丝毫辨认不出来。
“是的,我永远是陛下的。”楚修表忠心道。他已经习惯性表忠心了,但是其实说这话的心里没有江南玉。
“楚修,你要是骗我,你玩不过我的。”江南玉的声音有些邪恶。是楚修暂时读不懂的邪恶。
“是的,陛下火眼金睛,明察秋毫,所以微臣岂敢欺瞒陛下?”楚修欺骗江南玉已经成了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了。他知晓江南玉喜欢这种真假难定的诺言,尤其是自己的。虽然他也不知道这背后是怎样的心理。但是这么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亏损。
“你知道就好。”
楚修做好了,江南玉心说,真难看,看着就很难吃,于是他说道:“朕命令为朕去学,朕要吃你做的东西。”他不由心想,自己的娈童怎么能不会做饭呢?他应该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躺得了龙榻,干得了侍卫。
——
从御膳房出来,楚修还在回味那个拥抱。这让他心里的一个角落充斥着一点柔软。江南玉好像没那么冷冰冰了,多了一丝人气,这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忽略了他是帝王,以为他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
但随即楚修就暗骂自己,以前的一桩桩一件件变态的事情都浮上心头,楚修啊楚修,你可千万别好了伤疤忘了疼,他那是鳄鱼的天真,谁知道他今天吃错了什么药,谁知道他下一秒是什么样的?不确定,江南玉喜怒无常,一切都是未知数。楚修让自己清醒。和江南玉呆的时间越久,他越容易被他甜美的表象所迷惑。他实在是太倾国倾城了。
那些事情。
打他十板子、灌他喝茶水、屡屡对他动手动脚、还刺他一刀,又是把他打下诏狱,还喜怒无常,还残暴不仁,还屡屡威胁自己……
楚修,你不能忘记这些。你不能只看到他表面倾国倾城的一张脸,忽略了底下那么多深刻的仇怨。他是你的仇人,是你的一切的痛苦的根源。你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楚修慢慢走回了原先从五品侍卫的时候呆的逼仄值房,去了才发现值房门口放满了植物,植物一片欣欣向荣。
“楚侍卫,你回来啦?”
“我请你吃饭啊,你大人有大量,赏个脸呗!”
“是啊是啊,我们从前都是兄弟,活络一下正常的。”一群人把楚修围住,裴羽尚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走出来,大哥大似的豪放喊道:“你们都下去吧!”
一人嘿嘿一笑:“大哥发话了,那我们就下去了!楚侍卫,有空一起吃饭啊!”他们还在不断招呼,实力就是这样,可以让曾经有些仇怨的人对你变脸,立马笑脸相迎,仿佛从前什么龃龉都没发生过。
进了屋子,楚修才打量着屋内幡然一新的桌椅板凳、陈设装饰:“你这可以啊。外面的植物是拿来的?”
“他们送给我的,他们替我照看。”
“你现在过得不错啊。”楚修已经好些天没来过这里了。
“那不,有你这样的朋友,他们当然敬重我。”一说起这个,裴羽尚就面上美滋滋的, “都是倚仗你。”
楚修笑笑。
“不过我可不图你任何东西,我当初认识你的时候,谁知道你有一天会走这么高?”
“那些利益不利益的,和我没关系,我就希望你健康快乐。”
“煽情了。”
裴羽尚哈哈大笑,换了个话题:“皇帝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还好。”
楚修其实对江南玉没有任何期待。他已经摸清楚一点江南玉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他的确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个好皇帝,至少是个很努力的皇帝。他丝毫没意识到因为自己的缘故,江南玉的成长速度惊人。他已经逐渐成为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皇帝。
如果他真的可以去做一个好皇帝,那自己还想做皇帝吗?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出现的刹那,楚修有些怔然,但他随即暗自嗤笑了一声,靠人不如靠己,与其让别人攒着自己的性命,随时准备处死自己,不如让自己主宰着别人的人生,自己只会比江南玉做得更好,道德是可以牺牲的一种资源,尤其是在这种时局不稳的乱世前奏。
——
混元殿内,案头一盏油灯还亮着。灯油如豆,昏黄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摇曳,将窗纸上的竹影投得忽明忽暗。案上的宣纸被映出一片暖黄。
过了之前那个小插曲,江南玉果然又翻脸眨眼把楚修忘得一干二净去处理朝务了,他一贯如此,也的确有如此的本钱,可以为了工作瞬间把小玩具丢下,好像从来没真正上心过,只是自己需要了才找楚修,从来不管楚修愿不愿意,喜不喜欢。
司空达磨磨蹭蹭走进来,他心想,江南玉是不是对楚修太好了,至少表面上和他接触的太多了?有时候司空达都在想,江南玉同楚修都要比同自己还要亲密了,至少他在的时候,除了要事,江南玉不会屏退旁人,但是楚修在的时候,江南玉会屏退掉所有人,包括自己。
江南玉一直有和楚修的独处时刻,而且这样的时刻非常之多。
这让司空达嫉妒之余,还有些摸不着头脑。他已经隐秘的嗅出一丝特别的气味,只是暂时大脑还模模糊糊的,不能将之很好的辨认。皇帝这会儿已经将重要奏折批的差不多了,他正好逮到空隙,立马端着茶水进来,“陛下歇歇,喝口茶。”
江南玉今日心情还算不错,接过放在案上的茶水,嗅了一下,忍着厌恶,喝了一口,心说还是不如楚修。
司空达端完茶水却没有走,江南玉说道:“你还有什么事吗?”
司空达斟酌语句,说道:“陛下,您是不是对楚侍卫太好了?”
“有吗?”江南玉愣了一下,心情似乎颇为愉快。他有拿捏楚修的本事,所以他一点都不怕,不就是被人告状了吗?他又不是个不明事理的皇帝。其实江南玉丝毫没意识到,他的疑心病已经比之前好上一点了,至少对楚修,他有一丝莫名的安全感,……和他绝不敢相信的信任。
“你想说什么?”
被这么一问,司空达瞬间后背发凉,江南玉太擅长洞悉别人的动机了,对他来说,撒谎是最容易被识别的,什么人才能在江南玉眼皮子底下撒谎而不被发现?至少自己做不到,于是司空达立马说道:“小的有些嫉妒楚修。”
江南玉笑了,话语隐晦:“你和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是朕的亲信,他……”江南玉没说下去。
司空达却又嗅到了一丝他暂时不懂的耐人寻味,但是他不敢继续探究下去了,江南玉绝不是个会被轻易套话的人,他的嘴巴特别严,而且再继续问下去,有窥探圣意的嫌疑,容易触怒江南玉,这是自己绝对不愿意见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