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为暴君手下大将

作者:戏子祭酒

第二日, 东方的天际最先褪去墨色,洇开一片极淡的鱼肚白,像宣纸上晕染开的一滴清水。

星子一颗颗敛去光芒,月亮也淡成了天边一抹朦胧的银痕。

楚修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他正被极大的困意席卷, 一恍神间, 骤然没察觉马车周围几道暗影已悄然逼近。

一人足尖踮地, 脚步轻得像一片飘飞的落叶, 手中短匕寒光一闪, 直刺他后心 —— 刀刃划破空气的微响, 让楚修第一时间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条件反射。

颈后也泛起寒意, 冰冷的刀锋将要抵住了他的脊椎。

马夫大惊, 根本不敢继续行驶, 跌跌撞撞求饶逃跑了, 楚修快如闪电似的抽刀,纵身跳下马车, 和几人殴打起来。

他的刀路刁钻得很,明明看着是劈向胸口,刀锋却陡然一转,划向对方持剑的手腕。对方慌忙回剑格挡,他却收刀旋身, 脚后跟着地一旋, 刀背狠狠砸在对方膝盖后侧, 那人踉跄着跪倒在地,兵器被他一脚踢飞。

眼见他反应极快,又是几人冲上前去, 单挑不如围殴,为首的人一挥手,其它七八名便如狼似虎、凶猛无比地扑上去。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各显神通。

擒贼先擒王,楚修与为首的那人交战,其它几人不时在边上偷袭,逼得他不得不分心,但他倚仗自己过人的刀法,一边对抗他们的首领,一边躲避其它人的围剿,终于,以少敌多,他还是有些应接不暇,被在胸口划了一刀。

那人见楚修受伤,似乎有些兴奋,就这一秒的瞬间,楚修长刀出鞘的寒光只一闪,对面的人便僵在原地。直到脖颈处渗出一线血珠,那人手中的钢刀才 “哐当” 落地,其它人见此情况,立马四散逃去,楚修一把抓住还有最后一口气的那人,“到底是谁?”

那人却吐出一口毒血,倒地死了。

楚修用大手捏开他的下巴,原来是服毒前来,被抓后为了防止吐露消息,先行自杀。

楚修改到去了裴府,裴羽尚一快速出来,就看到了面色凝重的楚修,楚修为防止他人注意,已经用布巾遮盖掉了自己的伤口。这会儿才向裴羽尚露出来。

“你怎么回事?!皇帝又砍你了?!”

“这次是有人偷袭,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应该是接受过严密的训练,幸好我刀法还算不错,又没有在马车里睡着,不然的话,不堪设想。”楚修在终于浮现的淡淡的日色里迈进了裴羽尚的院子。

“怎么会?你又得罪什么人了?”裴羽尚有些心疼他,又怕别人知晓楚修的隐私伤情,赶忙自己去拿了药箱,“我帮你擦吧?”

“不了,上次年纪小,没受过伤,不懂事,以后有这样的事情,都我自己来,我抗得过。”

楚修接过药箱,自己拆下用来按着止血的布巾,自己拿清水清洗,自己忍着痛上药,自己又包扎好,全程行云流水,没吭一声。

“……你变化好大。”裴羽尚对他有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敬意,不知不觉间,楚修已经成长成为一个真正成熟稳重的男子了。早晚有一日必成大器。

“我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但是我有怀疑对象。他们整齐划一的路数和高超的武艺,很像有组织的杀手。”楚修说道,“我得罪的大人物就那么几个,恭亲王、楚天阔、钱贵妃,郑党的人没必要杀我,我对他们有价值。”

“也对,恭亲王有这个实力,楚天阔不知道他恨没恨你到这个地步,钱贵妃之前给你下春药,怕你在皇帝面前告状,先下手为强也有可能。”

“不说这个,不过攻击我的这群人他们这次失手,应该短期内不会再下手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

楚修想了想:“再等等,等一个时机。”

——

“一群饭桶,废物。这么多人去了,都敌不过一个楚修,我养你们何用?!”

锦衣卫的衙门里,没有半分人情可言。上至指挥使,下至校尉力士,等级像一把刻刀,在每个人脸上刻出或倨傲或恭顺的纹路。

锦衣卫的衙门就是一口烧得通红的大鼎,人人都是鼎里的铜水,看似熔成一片,稍有不慎,便会被熬煮成一滩废渣,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指挥使息怒!这次是孟盟的指挥失误,我们才没有得胜归来!”孟盟是那个死去的锦衣卫。

“就会甩锅!”

桑荣发嗤笑一声,但心念疾闪,眼眸闪烁,心说自己还是低估了楚修的本事,居然去了将近十人都没有杀掉楚修。

自己还是太小瞧楚修了,他看着年纪小,却没想到隐藏的这么深 !这次自己折戟沉沙,自己也有责任,自己的安排是有问题的。早知如此,他会派更多人,眼下楚修已经发现了,下次动手就不容易了,桑荣发又鞭笞抽打了几人一会儿泄愤,然后才拉着战战兢兢地他们站起来,“小惩大诫,你们都回去吧。”

桑荣发深谙不能不惩罚的道理,不然的话他们会骄傲,颐指气使,逐渐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又知道惩罚过度会引起逆反心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安睡?到时候自己什么时候在睡梦中被自己这些武艺高强的下属割掉脑袋都不知道!

夜空像块浸了墨的粗布,连一丝星子的亮都透不出来。桑荣发又悄悄溜进了秋月宫。

秋月宫的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带去一丝隐秘灰暗的气氛,钱贵妃和桑荣发两人立在紫檀木屏风后,身影被投在墙上,像两尊沉默的鬼影。一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另一人表情震惊讶然。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裹着两人的身影,连呼吸都带着密谋的腥气。

钱贵妃听到桑荣发的话,吓了一跳:“什么??他居然逃脱了??他的武艺什么时候这么精湛了?他不是只是个御前带刀侍卫吗?这都比得过一个小将军了吧?”

钱贵妃是深谙桑荣发手下的武艺的,七八个锦衣卫都没打过楚修,还让人跑了,这是什么概念?楚修早晚必成大器。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钱贵妃越发忌惮。

“他藏得太深了!”钱贵妃说道,“他怎么甘心只做一个御前带刀侍卫。你这次小瞧人家了,你没有办好我要的事情。”

钱贵妃有些愤怒,心想桑荣发也是个饭桶,日子过得太好了,心气就容易高,就容易瞧不起别人。

她当然知晓这次失利之后,桑荣发短期内是不能再动用锦衣卫的力量去暗杀楚修了,于是她心想,求人不如求己,反正她绝对不能放过楚修,楚修在御前呆的时间越长,越对自己不利,钱贵妃是个喜欢把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的人,她不想自己头上悬着一把剑,不想把一切寄托在别人对自己的仁慈上。

桑荣发自知理亏,就要抱着她哄她,她却一把避开了桑荣发的触碰,现实又利益至上:“这次我自己来吧,要你们配合的时候……”

桑荣发自知有愧:“这次我一定不让你失望!”

——

江南玉正在批奏折,司空达适时地端上了一杯茶,江南玉闻着那杯湄江翠片,沉默片刻,问道:“楚修呢?”

“陛下,”司空达欲言又止,还是咬咬牙说了,“空穴来风,势必有因,楚侍卫居心叵测,不得不防……陛下还是少见为妙。”

他其实不懂江南玉为什么不发落楚修,把风险扼杀在摇篮里,万一楚修真的是郑党的人,对江南玉来说,放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毫无疑问是个定时炸弹。

“要你多嘴。”江南玉说道。

司空达心想,这才多久啊,夏天还没到,他才在御前干了几个月啊,就已经完成了他十几年的陪伴才达到的高度。

这么想着,他越发觉得楚修居心不良,怀着别样的目的接近江南玉,于是他硬着头皮继续劝道:“陛下,此人……”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是桑荣发深夜来求见陛下。

桑荣发是锦衣卫指挥使,官居从二品,江南玉又没睡,于是他披着外袍,坐到上首,淡淡道:“让他进来。”

桑荣发抱拳,对着江南玉就跪了下来:“深夜拜见,打搅皇帝,微臣恕罪!”

江南玉有些不耐烦:“有什么事情吗?”

“陛下,锦衣卫来报,楚修深夜去往郑府!消息对陛下危险,所以微臣深夜来报!”

江南玉的眼神一瞬间高深莫测、捉摸不透起来。

大殿里陷入了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江南玉才说道:“好的,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桑荣发走后,江南玉神色莫测地说道:“让楚修进来。”

楚修一赶到皇宫,就看到了站在混元殿门口态度对他冷漠非常的司空达,司空达眼神睥睨地看着他:“皇帝在里面,你进去吧。”

这么说着,却和楚修一起进去了,似乎是防着楚修狗急跳墙对江南玉不利。

有外人在,江南玉并没有对楚修动手动脚,说道:“有人说你去了郑府。”他没有说是谁。

楚修忽然扯开衣襟,露出那条还在渗血的刀伤:“小人昨日卯时出宫,遇到不明人士刺杀,虽然堪堪捡回一条性命,但是还是受了伤。”

江南玉一惊,但他到底是皇帝,丝毫没有表现出关心,语气冷冷:“何人所为?”

“小人今日并没有去郑府,而是在府上养伤,皇帝可以过问微臣的家人。”

“那为什么有人说你去了郑府?”

“他想要诬陷小人!陛下坐拥朝政,忙不胜忙,小人卑微,不值得陛下关注,他们算准了如此,所以污蔑小人!小人没有去郑府,小人的忠心,日月可鉴!而且微臣知晓锦衣卫无处不在,监视百官,又怎么会主动去郑府呢?锦衣卫会为我证明!还请陛下询问锦衣卫!”

“那万一是你自己弄伤自己,编织出一套谎言,其实去了郑府呢?你的家人自然是向着你,说的话不可信。”江南玉忖头道。

“小人百口莫辩,只希望陛下防备微臣,多加人手看管微臣,以防止微臣对陛下不利!”楚修言之凿凿地说道。却心下知晓了,是锦衣卫向江南玉汇报的。

“陛下的安危是最要紧的,小人受一点委屈不打紧。”

殿内陷入了沉默,丹陛之上的龙纹阴影压得人喘不过气。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阶下那人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掌心里全是冷汗,阶上的目光却像千斤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连呼吸都带着凝滞的重量。

终于,江南玉还是发话了:“司空达,你下去。”

司空达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但看了看皇帝不容置喙的表情,还是选择相信皇帝,自行下去了。但又怕生变,楚修狗急跳墙,提着心,耳朵几乎要贴到殿门上。

“你受伤了?”

江南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关切。他又走下来,想对楚修伸手,又似乎有些不敢,楚修有些应激,稍稍往后退了退。他这样的举动极大程度刺激到了江南玉,他阴沉着脸:“你很讨厌朕?”

“陛下,你不该相信微臣,微臣万一真的是郑党的人,后果不堪设想。”楚修面不改色地说道,仿佛他忠心耿耿,一心为了陛下,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就是这样,越看上去大公无私,越可能底下藏污纳垢。

江南玉忽然拉过了他的手,缓缓放到了自己的胸口:“你要真的是郑党的人,你会杀了朕吗?”

他的胸口也是冷冰冰的,楚修早就发现了,估计是他身体有恙,导致他哪怕都快夏天了,体温还比正常人低一截,他整个人都是冷的,这个动作却有了一丝暖意。

“微臣不是。”他差点顺嘴就要说不会。这才意识到语言的漏洞。

“朕这么好,朕这么喜欢你,你怎么舍得杀了朕?”

“陛下,微臣教你,与其把赌注放在别人喜不喜欢你身上,不如把他死死攥在手里,拿捏他,控制他,让他根本不敢生出异心。”

江南玉的手忽然又搭到了楚修的肩膀上,这次却没有亲他,而是四目相对,异样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升腾开来。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楚修下意识有些不敢直视江南玉过于漂亮的桃花眼,他明明是冷淡的长相,偏偏长了一双弧度勾人的桃花眼,但他逼着自己和江南玉对视,自己的眼神清澈无比。

江南玉歪头啄了一下楚修的嘴唇,楚修心头一动。

“我现在已经拿捏你了,你就算是郑党的狗,你也会为我效劳的。”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笃定和使坏。语气里的坏水几乎要溢出来。

楚修觉得有些晕乎。

从混元殿内出来,楚修还摸了下唇,等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的时候,他忽然心想,楚修你真的要完蛋了。他有些走神,丝毫没意识到一边司空达骇然的神情。

楚修走后,司空达又被叫进去,江南玉把玩着一本奏折,罕见地没有在忙朝务,司空达掩盖掉所有的异色,一进去就急急进言:“陛下,锦衣卫不会冤枉楚修的,那可是锦衣卫,他真的去了郑府!”

司空达关心则乱,满脑子都是江南玉的安危。

江南玉却沉默了一会儿,才别有耐人寻味地开口道:“那万一是锦衣卫有问题呢?”

司空达愣了一下,立马跪下:“陛下……”

他吓了一大跳,想着这个可能,后背顿时冒上一股寒意,但是这阵寒意过后,他越发心惊,陛下宁愿怀疑锦衣卫,都不愿意怀疑楚修,楚修到底对江南玉多重要啊。

“这个小的不知,小的失察,还请陛下恕罪!”

“但是即使如此,万一锦衣卫没问题,楚修就是心腹大患,这种情况,陛下应该宁杀错,无放过!”

江南玉虽然杀人如麻,但其实从来没有错杀过哪怕一个人,他都是调查清楚再杀,但是他的确是头痛砍头,脚痛砍脚的性格。

江南玉走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把司空达扶起来,他当然知晓司空达是为自己好:“这件事朕自有主张,无需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