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每次做菜的干净利索, 这次沈瑶做菜的速度很慢。
左右今天中午店里就只有他一个客人，倒不如享受做菜的过程, 让他多等自己一会，最好是等到没有耐心之后，识趣地离开。
不过，沈瑶似乎低估了他的耐心。
四十五分钟，从沈瑶走进厨房到端着菜出来，中间整整四十五分钟，塞巴斯蒂安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短信, 更没有靠看报纸来打发时间, 全程都在观察着沈瑶做菜的步骤。
处理豆腐、剥虾仁、将蔬菜焯水、调料汁……他好像知道沈瑶是在故意磨自己的脾气，但他丝毫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观看她做菜的全过程，然后时不时抿一口店里免费的柠檬水。
“你的餐好了。”
沈瑶用来盛菜的盘子，是店里最大的, 平常用来装大盘鸡的那一只。
不过盘子里的菜量却不多, 除了中间那拳头大小的一簇之外, 周围则是一圈蒸制过的玫瑰花瓣。
又是玫瑰。
拿起刀叉时, 塞巴斯蒂安眉心微皱：“只有一道？”
“对。”
可紧接着，他又抬起头笑着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一点也不饿, 我们可真是心有灵犀。”
沈瑶：……
沈瑶很讨厌像他这样玩世不恭的富家子弟，更讨厌他这样油腻的语调。
曾经当厨师的时候，她见过不少像他这样表面上人五人六，背地里龌龊事做尽的渣滓, 所以早就对他这一套油腔滑调免疫了。
盘子里的玫瑰花是晒干后重新蒸过的，吸饱了水分后，每一朵的颜色都比含苞待放时醇厚, 仔细嗅闻，香气也少了几分生涩。
用叉子将中间那一颗，被花瓣包裹着的丸子轻轻托起，塞巴斯蒂安问道：“这道菜的华文名字叫什么？”
沈瑶：“玫瑰花酿。”
“玫瑰花酿。”
模仿着沈瑶的发音把每个字都念出来，对一个美国人来说还算标准，但比起他刚才叫她的名字时，还是差了很多。
用来包裹丸子的玫瑰花在焯过水后，变成了半透明的浅粉色，像一层极薄的纱衣，隐隐透着内里馅料的乳白和点点翠绿。
将一颗玫瑰花酿整个塞进嘴里，牙齿先接触到的是柔软嫩滑，又带有一丝韧性的花瓣，它没有明显的味道，只有一缕极淡的植物的清甜，紧接着包含在其中的汁水便“噗”地一下在口中爆开。
香菇、豆腐、虾仁、水芹菜……汁水中混合了几种最极致的鲜甜，是这道玫瑰花酿的灵魂所在。
细细咀嚼着那一口素酿，即使品尝过这世界上最精致、最高级的料理，塞巴斯蒂安还是会被她的手艺所惊讶。
豆腐提供了如云朵般绵密的基底，芹菜提供了爽脆清甜的爆炸性口感，还有柔韧的香菇、Q弹的虾仁，还有一些玫瑰碎，每一种食材都完美地贡献出自己的优点，最后淋上一层薄芡，用淡淡的咸味将整体串联在一起……
虽然是用高温蒸制的，但咽下之后，口腔中不留任何油腻或负担感，只有清澈的甘甜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冷香。
“很好吃。”
这次，塞巴斯蒂安没有说一些夸张的赞美，只用了两个词来概括。
但这反而是他对于美食最高的评价。
“看来我送你的玫瑰，你都没有浪费。”
用叉子又舀起一颗，他还是像刚才那样将“花苞”一口吃下。
沈瑶：“当然，华国有一句古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说得就是不要浪费粮食。”
塞巴斯蒂安点点头，一颗接着一颗，把盘子里的玫瑰花酿都吃了下去，就连盘子周围的玫瑰花瓣也蘸着芡汁吃了个干净。
看着他面前空空如也的盘子，沈瑶这才再次问道：“现在可以说了吗？你送花、约我吃饭的目的是什么？”
喝着杯子里的柠檬水，塞巴斯蒂安稍稍坐直一些，收敛了举止之间的恣意。
“我没有骗你，我确实对你有好感，但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想和你合作。”
沈瑶：？？？
塞巴斯蒂安很早就注意到了沈瑶，不是临近期末才心血来潮，而是早在沈瑶觉察到之前，他的目光就盯在了她的身上。
身为学生会的会长，服务全校的学生、提高自己的威望和影响力，对塞巴斯蒂安来说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用处，更大的作用是把学生会当成自己的资源，用来赚钱的资源。
或许，这是克劳利家族刻在DNA里的本领吧。
他并没有因为家里有花不完的钱而选择躺平，而是选择赚更多的钱，哪怕是在学校里，塞巴斯蒂安也能想到各种赚钱的办法：在自行印发的校刊里插入一些广告、提供一些在社会上实习的机会、日常的外出代购、期末的食堂外送……
别人以为他的豪华跑车是靠家里的出资，实际上是他用自己赚的钱买的。
他有着像鹰一样敏锐的眼睛，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
沈瑶做的中餐在学校里卖得出奇得好，而餐饮又是利润最高的产业之一，于是他自然而然就盯上了沈瑶这批黑马。
“虽然我没有去过食堂，但你做的每一道菜我都吃过，所以我知道你的优点在哪里，”塞巴斯蒂安语气平淡道，“毫不夸张地说，你的能力就像是一块金子，现在仅仅是发光，但如果我们能合作的话，我可以让它更值钱。”
听了他的解释，沈瑶更加不理解了：“既然想合作，那就好好谈合作不可以吗？为什么还要找个追我的借口？”
“这不是借口，是真的，是……”
塞巴斯蒂安用手指来回比划着，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自己脑海里的想法，准确来说，是不知道怎么把那些话说得更好听：“举个例子，你知道商业联姻吗？两大势力合作最好的方式不是签合同，而是结婚，只有这样才是对彼此最大的保障。”
“虽然我们没到结婚那一步，不过单纯的合作太脆弱，除了我以外，一定会有更多的眼睛盯上你，我不想有人来分我的利润，所以我想和你在一起，这样才能完全地‘占有’你。”
“当然，我也是挺喜欢你的，虽然我还没有和亚洲女孩谈过恋爱，也没有和比我大的女孩约会过，但感觉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恋爱体验应该会不错。”
塞巴斯蒂安的话，让沈瑶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原本以为他是只顾着享乐、脑子空空的纨绔，可听完他的话才发现，他完全就是个冷静到可怕的事业脑。
在他的世界里，好像只有事业才是第一位的，任何情绪都可以为了事业让步。
甚至为了得到想要的“利润”，可以把感情当成捆绑对方的工具。
这样的人，简直比那些花天酒地的公子哥儿还要恐怖，因为他的世界里只讲究利益，根本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一旦失去利用价值就会被抛弃。
稍微缓了缓神，沈瑶回答说：“如果想合作，我可以考虑，但是谈恋爱的话就算了吧。”
“那要是单纯合作，你能保证你的商业伙伴只有我一个吗？”
“肯定不能啊，”沈瑶看向了厨房里的露比，继续道，“如果你事前了解过的话，应该会知道露比已经是我的合作伙伴了。”
塞巴斯蒂安不禁笑道：“你们才认识不到一年，这种关系是不牢靠的，随时都可以结束。相信我，我会成为你最出色的伙伴、最优秀的伴侣。”
“我可不这么认为。”
露比原本只是旁观而已，却被塞巴斯蒂安的一句话惹怒了。
从厨房走过来，露比义正言辞道：“你口口声声说合作，但其实你不过是把沈，沈ao，一ao，ao……”
露比也想把沈瑶的名字清晰地念出来，但努力半天都念不好。
“瑶，”沈瑶小声提醒她说，“那个字念‘yao’。”
露比：……
“无所谓，”露比继续撑着一口骨气对塞巴斯蒂安说道，“你不过是把她当成利用的工具而已，现在不会尊重她，以后恐怕也不会把她当成平等的人来看待。”
塞巴斯蒂安不以为然，“但我可以帮她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难道这还不够吗？”
露比指着他的鼻子，毫不留情地说：“嘿，这世界上有很多比钱更重要的东西，不要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你这该死的资本家吸血鬼。”
看着露比怒骂塞巴斯蒂安，不知怎地，沈瑶竟然觉得她帅极了，好像背影都变得高大了不少。
既然露比都发话了，沈瑶也接着她说道：“你听到了，我的合伙人拒绝跟你合作，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所以，不管是谈恋爱还是谈生意，我都选择拒绝。”
“好吧。”
塞巴斯蒂安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了沈瑶的回答，他便起身准备离开。
“谢谢你的招待，这是今天的饭钱。”从钱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子上，走到门口时，他又说道，“虽然今天的约会不太愉快，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约会？谁说今天这是约会？
只是不等沈瑶反驳，他就已经潇洒地走向了他的跑车，随后一脚利落的油门，“嗡”地一声就消失在了街角。
拿起桌子上的那张支票，沈瑶看到注意到上面的金额是一千五百美刀。
一千五百美刀，看似是随意写的，但这几乎就是“沈”奇小馆周末中午的平均净利润。
相当于，他用这一千五百美刀，买了今天中午整段的用餐时间。
“这人的说话方式真让人讨厌。”
端着餐盘去厨房清洗，乔琳嫌弃地抱怨道。
“是啊，他太自大了，好像全世界都要围着他转一样。”
乔伊跟着问道：“但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以后难道还要继续纠缠沈吗？”
“随便他，”把那张支票收起来，沈瑶无所谓地说，“反正我是不可能和这样自以为是的人合作，有露比当我的合伙人就够了。”
“哦~沈~”
听到沈瑶这句话，前一秒还气呼呼的露比，脸上一下子就漾起了幸福的笑：“谢谢你，这真是我听过最甜蜜的话了。如果可以，我也愿意一辈子当你最好的伙伴，一辈子都帮你算账、腌菜、磨豆腐！”
磨、磨豆腐？
你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虎狼之词吗？！
……
沈瑶以为那天塞巴斯蒂安走后，会做出一些出乎意料的行动，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档口“本月最佳”的牌子还挂着，餐馆的外送单子照样不少，唯一的改变，或许就是他没有再继续纠缠，往食堂的档口送玫瑰花了。
只是不懂他那句“不会放弃”，具体指的是什么。
大学考试月只剩下最后两周，大部分学生都还在为考试忙得焦头烂额，但有些学院早早就结束了期末考试，开始了为期两个月的假期。
不过，有些学生们却没急着回家，而是留在了繁华的纽约，寻找着赚钱的机会。
和华国的情况不同，美国大部分的学生成年就意味着要独立，所以大学学费都要靠他们自己来支付，每年能拿到全额奖学金的学生不多，很少有父母会主动负担起大学几年的花费。
或是助学贷款、或是勤工俭学，成年人总有自己的赚钱方式。
“说说看，为什么会选择我们？”
食堂的长形餐桌此时宛若一张会议桌，坐在长桌的两侧，露比的语气像极了职业的经理人，而坐在她对面的女生则是来面试的应聘者。
“我很喜欢吃中餐，每一次你们档口有推出什么新品我都会来买，算是对中餐有很基础的了解，这样在店里当实习生的时候，上手的速度也会更快。”
露比一边肯定地点点头，一边在手里的单子上记录着她的分数。
“当实习生不是项轻松的工作，除了服务员的工作以外，还要清理盘子、处理食材，这些你都可以胜任吗？”
女生点点头，“没问题，我高中就折过很多披萨盒、也跑腿送过报纸，这些工作难不倒我。”
露比又问：“工作时间是两班倒，可能不固定，不过工资我们会比基础工资多出百分之二十五，这个可以接受吗？”
“也没问题，我随叫随到！”
这是露比今天面试的第七个实习生。
在面试前几个时没有经验，打分都偏高，等到这会才开始犹豫着更改前面的几条高分。
不得不说，比起社会上的人，学校里的大学生简直是最“廉价”的劳动力。
以前“沈”奇小馆刚开的时候，招了小半个月都没合适的人。
但是在JH食堂，她们就只是挂了一块“招假期实习生，待遇面议”，就有许多人跑来面试，有的甚至还试着询问招不招长期工。
她们的店面还不够大，所以不需要这么多的小时工，差不多五个人来回轮班，就能满足店里的经营需求了。
露比在外面忙着面试实习生，沈瑶也没闲着。
可惜，她给人面试的经验不多，厨房里，珀尔都旁敲侧击了好半天，沈瑶都没明白她话里话外的含义。
“……厨房对于餐馆来说最重要，所以厨师一定得是个心细的人。”擦着黄瓜丝，说话时，珀尔始终留意着沈瑶的表情。
沈瑶：“没错，而且掌勺的厨师一定要有经验，否则很容易出现问题。”
这个假期，沈瑶打算再给餐馆招一个主厨、两个学徒。
学徒还好说，只要会切菜备菜，懂得一些基础的调味和配菜就行，主厨还是很重要的，虽然沈瑶可以教学，但也要有丰富的做菜基础才能更快上手。
把擦好的黄瓜丝抓进碗里，珀尔不由得往沈瑶身边又靠了靠，“我在食堂开档口有六七年了，之前还有一家自己的快餐店，也算得上是经验丰富。”
沈瑶赞同地点点头，“是啊，你是我认识的，为数不多很厉害的女厨师。”
接过沈瑶递来的调料瓶，珀尔继续给碗里的米线调着味，同时语气故作轻松道：“而且我感觉不止要经验丰富、心思细密，这个人也得跟你的关系走得近一点，最好是懂你、了解你的，要是有分歧可就不好处理了。”
“你看，JH食堂在假期坚持营业的档口只有五个，大多数都打算回家度假，也有一些准备找点别的工作赚钱。好多人都跟你一起学过中餐，找咱们档口的厨师，肯定比外面的更加靠谱，你说对吧？”
“我这个假期正好没什么事，所以……”
珀尔是今天第一个知道，沈瑶要在假期给餐馆招厨师的。
她当然想去“沈”奇小馆，不仅是为了赚钱，更是希望能多学到一些做中餐的手艺。
可是她脸皮薄，不好意思直说，只好旁敲侧击地打擦边球来暗示沈瑶。不过既然她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想来沈瑶也能明白自己心里的想法。
见沈瑶若有所思的模样，珀尔搅了搅碗里的米线，决定让外人再来帮自己一把。
“帕克？你在忙吗？”
隔壁，帕克回应道：“不忙，怎么了？”
珀尔：“过来尝尝看沈瑶教我改良过的米线吧。”
“好的。”
快步过来，帕克迫不及待地举起自己手里那双改良过的“筷子”，向她们展示着自己的天才手艺。
“这是什么？”珀尔拿过那两根木棍问道。
“筷子啊，”帕克的模样好不得意，“我改良过的，更符合我们的用餐姿势。”
说是改良，其实就是把普通的筷子用一个塞子来连接，这样拿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夹子，能够比叉子更轻松地把面条类的食物给夹起来。
“总是用叉子和勺子吃面很耽误时间，而且中餐好多面的质地都跟意面和通心粉不一样，既然华国吃饭都用筷子，吃中餐用筷子或许会更方便。”帕克解释道。
珀尔把筷子拿在手里，试着想把碗里的米线夹起来，可五根手指完全不听她的话，再加上浸在凉拌汁里的米线变得更加滑溜，努力了半天都没能挑起来一根。
“算了，我放弃。”
帕克得意地哼笑了一声，把筷子拿了回来：“来吧，还是让我来教教你怎么用。”
帕克已经练习过许多遍用筷子吃饭了，接过筷子，他轻轻松松就夹起了一筷子米线，虽然还有些不熟练，手指的动作不太标准，但已经可以随意调整夹起来的米线数量，甚至还能连带着一些黄瓜丝和鸡肉丝一起夹在米线里。
吸溜~！
煮过后的米线过了一遍凉水，让原本滑溜溜的口感更多了一丝Q弹。
米线表面裹着的料汁味道和沈瑶常用的凉调汁不同，这清爽的酸味不是来自于陈醋，而是苹果和梨的果酸，底汤用的一定是牛骨头汤，因为只有炖了十几个小时高汤才会有最纯正的肉香。
咔嚓！咔嚓！
米线本身是柔韧的，伴着爽脆的梨丝和黄瓜丝，再加上两片卤过的牛腱肉，一口下去，是跟凉皮相似却又完全不同的清凉滋味。
“可惜米线有点软，要是能换成硬一点的面条就好了。”嚼着嘴里的那口米线，帕克发表着自己的看法，“不过这样也很好吃，碗里的汤汁还能喝掉。”
沈瑶：“确实，要换成荞麦粉做的冷面口感会更好，只是冷面做起来比较麻烦，可以用过凉水的米线来代替。”
或许是因为跟沈瑶学习中餐的时间最长，帕克已经能摸到中餐的一些精髓了。
不仅能够举一反三，还能有更多自己的想法。
对啊？！
有丰富的厨师经验、又在一个食堂工作、假期也没什么事、对中餐足够的热爱……沈瑶的脑海里倏地闪过了一个很好的主意！
“帕克，下个月放假你有什么打算吗？”沈瑶试着问道。
帕克嚼着嘴里的面条，摇摇头：“应该就是出去度假吧，或者像去年一样，和约瑟夫去餐厅找点零工来做。”
他们每年的大头收入都来自于食堂档口，学校放假，也就意味着他们放假。
见他这么说，沈瑶便提议道：“既然这样，要不要来我的餐馆当厨师？”
-----------------------
作者有话说：珀尔：？？？那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