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的周末下午, “沈”奇小馆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开晚餐席,今天还不到四点, 就闻到了阵阵的香气从餐馆飘出来,常驻在水族缸里的那只帝王蟹也被捞了出来。

“今天是要办什么新的试吃活动?”

“唔,看样子像是。”

“完了,我感觉肚子又饿了……可我两点多才刚吃完午饭啊。”

经常吃“沈”奇小馆的饭菜,他们都知道,沈瑶每次推出新菜基本都是在周末,而且只要一出新品必定会有活动。

抽奖、试吃、打折券, 每次的活动都不一样。

在唐人街开店的店主自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基本都能第一时间尝到店里的新品,可是钱包里的钱遭不住啊。

大家都想着开店攒点钱呢,但为了能吃口新鲜的,赚到的钱基本都去了沈瑶的口袋。

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沈瑶又在研究什么新菜的时候, 刚才还说着“不太饿”的那人已经抢先一步出了门, 一溜小跑地跑去了马路斜对面的“沈”奇小馆。

“今天又要推出什么新菜了吗?”

还没进门, 就闻到厨房飘来的一股大海的鲜香。

“没有啊。”

露比正在打理着一束花, 轻轻摆弄着花瓣,一边哼着小曲一边把花瓶放在了餐馆里最宽敞的那处卡座, 往后退了几步,又用抹布把桌子的边缘擦了擦,“只是要来一位很重要的客人。”

厨房里,沈瑶正在一边调着酱汁一边接着电话。

“嗯, 好的,没问题。”

“放心,一定是最正宗的华国味道。”

“行, 什么口味都有,保准让你的客户满意。”

……

挂断电话后,沈瑶继续搅动着料汁,扭头看一眼正在清洗鸡肉的莫罗,再三强调一定要把所有细节都处理干净。

今天这位客人的身份可不一般,从今天亚当打了四个电话叮嘱,丽珊卓也打了两个电话的紧张程度来看,他对德伦家应该很重要。

他是亚当生意上的合作伙伴,也是亚当认识了很多年的好朋友,名字叫怀利,在洛杉矶有一家自己的食品公司,上次亚当带回来的磁带就是身为中间人的怀利帮忙录制的。

所以这次不仅是要招待好亚当的客户、好友,也是要替露比向他表示感谢。

下午五点开始,店里的卡座陆续坐满了人,只有最里面的卡座一直留着空。

直到差不多快七点左右,才有一辆黑得发亮的商务车驶到“沈”奇小馆的门口。

在唐人街很少会看到这样刺眼的车出现,当车停下时,许多在门口排队的人都在小声猜测着车上人的身份。

缓缓放下车窗,坐在后排的男人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一脸不可思议道:“亚当,你说的不会是这里吧?”

“就是这里。”

从车的另一侧下来,亚当只使了个眼色,助理就赶忙过来帮他把门打开,“你别看这家店不起眼,绝对是全纽约,啊不,是全美都尝不到的地道中式美味!”

看向“沈”奇小馆还有些崭新的红色招牌,原本的满心期待的怀利,眼睛里的情绪都黯淡了不少。

“我吃过地道的中式料理,”怀利摇摇头,“但不是这样的。”

洛杉矶也有不少中餐馆,虽然论繁华程度,洛杉矶比不上身为经济中心的纽约,但那里的中餐馆不管哪一家看起来都比“沈”奇小馆更加地道。

怀利热爱华国文化,也喜欢吃中餐,几乎叫得上名字的菜他都尝过,甚至连他自己都会做一些简单的中式炒菜。

在他的印象里,只有破旧、古板的装潢才会有地道的中国味。

老字号?好像是这么说的。

意思是只有时间才能沉淀出中餐的底蕴。

刚开不到一年的小店,能有什么正宗的味道?

当时听丽珊卓和亚当吹得那么天花乱坠,还以为会是什么“中华老字号”,没想到竟然是一家新店,而且看向在透明玻璃后炒菜的女厨师,年龄比他小不了几岁……

拍了拍亚当的肩膀,怀利摇头哼笑道:“亚当,看来你今天的牛皮要吹破了。”

“别急,先尝尝味道再说。”

跟着亚当往前走,怀利幽幽地说:“我感觉我对于这家店的容忍度最多只有两道菜。”

“哦?那如果超过两道菜呢?”

怀利胸有成竹道:“每超过一道,我就多追加一百万的投资,可以吗?”

亚当:“好!”

带着他们来到最大的那处卡座坐下,露比端了一壶酸梅汤过来,主动给他们倒了两杯:“德伦先生已经提前点好菜了,请稍等片刻,你们的菜马上就来。”

“嗯。”

怀利礼貌地点头示意,余光则在打量着餐馆里其他卡座上的食客,和他们面前的餐盘。

大家好像都是纯粹来吃饭的,在吃饭时几乎不怎么说话,只能听到筷子和刀叉和碗碟碰撞的声响,等到餐盘里的菜吃得差不多了,才听到几声交谈。

怀利还没端起杯子尝尝酸梅汤的味道,乔伊就端来了两盘开胃的凉菜。

“夫妻肺片,老式大拉皮。”

今天所有的菜都是沈瑶特意准备的,包括凉菜。

别说是怀利了,经常来吃的亚当在看到两盘凉菜时也愣了一下。

“夫妻?夫妻的什么?肺?”

看着那一盘红艳艳的“肺片”,怀利不禁皱起了眉。

再看看另外一盘裹满了芝麻酱,搭配着胡萝卜丝、豆腐丝和黄瓜丝的拉皮,他的眉心更是拧成了一团。

“这是用卤牛肉做的,”一旁的露比解释说,“名字叫肺片,其实里面用的是牛腱、牛肚、牛心和牛舌这些部位。”

怀利:???

薄薄的一片牛肉,透着光几乎能看见人影,泡在红彤彤的辣椒油里,吸满了调料的辛香味。

乍一看还让人挺有食欲的,可一听到它的名字和它用到的食材,好不容易勾起的馋虫一下子就蔫儿了。

牛肚?牛心?牛舌?还不如直接把肺给切成片呢。

怀利不敢再问大拉片是用什么做的,瞧那一盘滑不溜丢的透明粉皮,他可不想再听到和什么动物内脏相关的名词了。

放下手里的筷子,怀利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酸梅汤,苦笑着说:“兄弟,我还是高估这家店了,别说是两道菜了,一道菜我都……”

“热菜来啦~!”

怀利话音未落,乔伊就端着一只还沸着的陶砂锅走了过来。

“鲍汁海参锅。”

掀开盖子时,最抓人的就是锅里那还在“咕嘟咕嘟”冒泡的琥珀色的鲍汁,亮晶晶的,浓稠得能在勺子背面挂住,炖煮了超过一个小时,灯光下,汁水有种通透的质感。

几只海参卧在金莹剔透的汁里,半个巴掌大小的鲍鱼和它们贴着,下面还有冬笋、火腿、老鸡、香菇好几种食材,每一种来自山野的味道都稳稳地托住了来自大海的咸鲜,混着一丝丝甜丝丝的气息,最后配上几朵绿油油的西蓝花,色香味俱全!

怀利的话被那一锅金灿灿的汁糊住了,刚要开口,话就变成了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这是很具有中式特色的一道菜,他在洛杉矶的中餐馆也吃过。

不对,应该说是吃过名字相同的菜,因为两者看起来完全不一样。

洛杉矶的中餐馆做得很美味,但“沈”奇小馆却把这道菜做“活”了,否则怀利的筷子怎么会夹不起来那只肥美而狡猾的海参呢?

“这道菜是不是比洛杉矶的看起来更有食欲?”

“嗯。”

“哇,这海参真是绝了,好弹!好软!你尝尝,还很有韧劲儿呢。”

“好。”

“米饭呢?这鲍汁不用来拌饭可真是太可惜了!”

“……”

亚当的筷子都没停过,把砂锅里的海参、鲍鱼、冬笋都夹了一个遍,另一边的怀利还在努力地跟那只海参搏斗。

这才几分钟不到,砂锅里的东西就少了好多,而他连味道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

分明他用筷子的时间比亚当早了不知道多少年,可这里的筷子好像却不太听自己的话,任凭他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把海参给夹起来。

好不容易夹住一块,刚要递到嘴边,结果亚当的手肘不小心碰了一下桌子。

咚。

那块海参就这么水灵灵地掉在了桌子上。

怀利:???

见怀利一脸错愕地看向自己,亚当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乐呵呵地说:“别客气,快吃啊。”

怀利看看他餐盘里堆起的小山,再看看自己连鲍汁都没落上两滴的餐盘……

嗯?故意的?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吗?!

忙活半天,那一口海参终于吃到了嘴里。

吸溜~

“哇哦~!”

海参还没在嘴里呆多久,发出那声感叹时,差点又从齿间滑出来。

这味道要比他在洛杉矶吃得正……不对,他一个美国人怎么会知道中餐正不正宗,但该说不说,这里鲍汁海参的味道,确实要比洛杉矶的中餐馆味道好。

没有特别重的香料味,满口都是食材本身的鲜香,可这香味并不单调,回味还带了一点清甜。

米粒的口感也超棒,软硬适中,还能嚼出米本身的香气,和浓厚的鲍汁搅拌在一起简直是绝配!

他刚才的话,说得好像有点早了。

“文思豆腐、四喜丸子。”

很快,第二道菜和第三道菜也端了上来。

“这是……豆腐?”

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羹,怀利有些纳闷:“我吃过手工做的豆腐,好像不是这样的。”

碗里的汤底是清清亮亮的,泛着一点淡金色的油花,重点是里面漂着的豆腐丝和配菜丝。豆腐被切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细得像针尖,软软地散在汤里,像一朵慢慢晕开的白色绒球,配了点绿色的菜叶丝和褐色的香菇丝,三种颜色丝丝缕缕地缠在一起,看着就特别雅致、清爽。

试着舀起一勺,力气稍微大一点,细细的豆腐丝就从中间断开了。

这真的是豆腐?!

“这当然是豆腐。”

给怀利盛了一碗豆腐羹,它不是那种浓油赤酱、扑面而来的霸道香气,是一股很含蓄、很高级的鲜香味。首先是鸡汤的那种醇厚温暖的底香,然后才是一丝丝豆腐本身的豆香气,细闻还能闻到一点点火腿和香菇的干鲜味。

亚当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比头发丝还细的豆腐,但还是理所应当道:“这你就孤陋寡闻了吧,这种豆腐很难做的,要很多很多道工序,才能做出这种效果。”

“不是难做,是要考验刀工。”旁边那一桌客人淡淡地道,“这是用普通的豆腐切出来的。”

怀利:???

亚当:???

切,切出来的?!

两人舀起了一勺,放进嘴里的一瞬间,两人同时沉默了。

那些细丝滑溜一下就顺着喉咙滑下去了,口感嫩滑到难以想象,像喝了一口极其温柔的蛋白质“云朵”。在舌头上稍微抿一下,豆腐丝就化开了。与此同时,汤的鲜味瞬间在嘴里炸开,那个“鲜”啊,是清甜清甜的,一点都不腻。

分明是一碗没有放太多佐料的豆腐羹,可喝了还不到半碗,怀利就感觉自己食欲大开,再夹一口裹着一层浓油赤酱的四喜丸子尝尝……

别说是两道菜了,他感觉今天哪怕上了满满一桌子菜,他都能吃个干净!

一口接着一口,怀利的嘴时时刻刻都被塞得满满的,嘴里那口夫妻肺片还没来得及咽下,下一秒东坡肘子那颤巍巍的肉就递了过来,再配上一口素炒三丝,根本没有什么机会说话。

怀利明天一早就要去别的州谈生意,本想着借着今天晚上吃饭的机会,多聊聊关于其中的细节,可别说是怀利了,亚当也是低头只顾着干饭,生怕自己比他少吃了一口。

“烤鸭来了。”

两个凉菜,四个热菜,一个清汤,两人都以为这么多菜就够吃了。

可当片好的烤鸭和炖的鸭架汤端上来时,他们的喉咙同时哽了一下。

油亮的烤鸭皮、软嫩的烤鸭肉,最精华的那一块胸口皮还切碎后和米饭团成了丸子,光是看着就知道味道一定不错,但是……他们的肚子已经被各种炒菜和两碗大米饭填满了啊!

“这是烤鸭?”怀利看看盘子里的鸭皮鸭肉,再看看旁边那一桌要打包的整鸭,不可置信道,“这分明是怪兽吧?!”

怀利在洛杉矶吃过烤鸭,并且他最爱吃的就是烤鸭。

印象里,烤鸭应该是干瘪的、深红色的,毕竟是用木头烤出来的,身上会有很重的烟熏味才对,绝对不可能像现在这样不仅皮脆得像饼干,肉也只有果木香,没有烟熏气。

不对不对,这肯定不可能是鸭子,哪有鸭子能长得这么大一只?!

“这怎么不是鸭子,”亚当拿起春饼给他卷了几片烤鸭,“不信你尝尝。”

不对不对,这烤鸭一定是做错了,烤鸭应该只夹葱丝才对,怎么还会有黄瓜条和甜瓜条?

可是当他接过烤鸭卷一口咬下去时……

簌!

耶稣啊,这果然是鸭子的味道?!

他以前吃过的烤鸭没有一百只也有八十只了,但是从来没有一只能像这一口这么香,哪怕是从嘴角挤出的鸭油也是润的,完全尝不出半点腥味。

之前吃的是烤鸭,那今天吃的是什么?

可如果今天吃的才是烤鸭,那以前吃的那些……

吃到最后,两个人几乎是扶着墙从“沈”奇小馆出来的。

“等一下,等一下!”

还没来得及上车,露比就拎着一只袋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这是我们最近做的手撕兔,你可以拿回去尝一尝。”

怀利:“兔?”

里面装着一只真空包装的塑料袋,兔子是先卤后烤的,去掉一些不好处理的部位后,只剩下浅褐色的骨架,依稀还能看得出大致的形状。

“是啊,”亚当跟着说道,“兔肉其实很好吃,味道不会让你失望的。”

亚当下意识看了一眼露比,等着她把第二份手撕兔交给自己。

可惜,她的手里已经空了。

“好的,谢谢你。”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被各种美食填饱肚子后,说话时,他的嘴角都控制不住微微上扬:“你们餐馆的饭菜很好吃,说实话,今天是我有史以来吃过最好吃的中餐。”

露比礼貌地躬身道:“荣幸之至,吃得合你胃口就好,顺便,也很感谢你上次的‘礼物’。”

“举手之劳。”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乔琳也从餐馆出来了。

亚当原以为她是要把第二份手撕兔拿给自己,结果眼神刚燃起的希望没几秒就落空了。

“……那你们路上小心,下次有机会再见。”

“好的,再见。”

回到酒店,怀利紧急去健身房做了几组训练,试图用运动来消化今天过多补充的肘子、烤鸭、肉丸子,等到洗漱完毕后已经是凌晨了。

为了明天能够早起赶得上飞机,他决定先睡觉,把剩下的公务带到飞机上解决。

闭上眼,深呼吸。

呼……吸……

呼……吸……吸……吸?

嗯?是什么味道?

好香,像是烤肉的味道,但又和平常吃的香味不太一样。

是一股陌生香料的辛香,带了一丁点的辣味,还有……

是从袋子里散发出来的,应该是手撕兔的味道。

怀利被这味道勾得睡不着觉,索性起身去把袋子里的手撕兔拿出来,准备重新用别的袋子再包一下,挡住它的味道。

把那袋手撕兔拎出来时,怀利发现外包装虽然封闭严实,但是表面沾了一些油,那味道就是那辣油散发出来的。

不过即使隔着塑封,也挡不住兔肉的香味。

整只兔子看起来油汪汪、红亮亮的,外皮是那种诱人的焦糖色,有的地方火大点,烤得有点发深,像虎皮似的,虽然包装上写着是昨天做的,但看起来仍像是刚烤好不久的。

分明才刚吃过晚饭四个小时,可肚子好像又空了。

怀利咽了咽口水,把袋子放了回去,结果“一不小心”就把真空包装的口给撕开了。

“oh,sh1t!”

怎么办?如果不是塑封的话,明天肯定带不上飞机了。

可要是就这么扔掉,岂不是浪费了?

遗憾地叹了一口气,怀利不得不把开始滴油的包装放在桌子上,同时给前台打电话,让他们给自己拿一副餐具来。

没有了塑料袋的阻隔,干香干香的炭火味儿更足了,混着肉烤焦了边的糊辣香,勾得人口水直流。

咔嚓~!

皮竟然还是脆的,一口咬下去,满是烧烤后的焦,兔肉不是那种软塌塌的,也不是柴得塞牙的,是那种一丝一丝能撕开、但咬下去又有点弹牙的嫩。

第一次吃兔肉,和他想象中的有些不同。

兔肉本身没有特别重的味道,但是却能够吸饱其他佐料的香,刚嚼两下,辣味上来了,不是特别冲的那种辣,是先在舌尖上打个转儿,然后慢慢蔓延到舌根,紧接着孜然的香味又冒出来了,带着点烟熏的感觉,跟辣味搅在一块儿。

一口接着一口,越吃越停不下来,分明肚子里的食物还没消化完,却总觉得还能再塞两口。

直到最后,看向那一桌子骨架,怀利还一边“斯哈斯哈”地呼气,一边吮着手指上的油。

完了,一口气又吃了一整只兔子,他这一晚上算是彻底白练了!

与此同时,在几公里外的曼哈顿上城区,同样有个男人在辗转反侧。

“这都几点了,你在发什么疯?”

听着身边的男人一次次翻身,被吵醒的丽珊卓没好气地骂他道:“不想睡觉就滚出去,不要打扰我。”

怀着孕睡觉本来就不舒服,听到一声声的唉声叹气心里就更烦了。

“我就是想不通,凭什么?为什么?”

丽珊卓问道:“你在说什么?倒是说清楚啊。”

既然丽珊卓问了,亚当也不想再把事情继续憋在心里。

从床上坐起身,亚当顺手打开了床头灯,一本正经地对丽珊卓问道:“你说,为什么手撕兔露比只给了怀利,我的呢?”

丽珊卓:???

-----------------------

作者有话说:丽珊卓:ber,你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