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 瑞拉倒也不是什么工作都没做。

比如用刀叉给盘子里的菜码放整齐,点缀上颜色鲜艳的花瓣和配菜, 给小乳猪的嘴巴上塞上一只圆滚滚的小番茄……

像是一只花蝴蝶一样在厨房各处飘来飘去,比起亲手做菜,还是这样的小事更加适合她。

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快速靠近,瑞拉吓得赶紧和沈瑶并排站在一起,随手拿起一只刷子,有模有样地打算给那只裹上面糊的鱼再刷一层番茄酱。

“玛利亚?”

看到进来的人是自己的女佣,瑞拉这才松了一口气:“你真是吓死我了!”

“奥德莎和卡斯珀来了。”

瑞拉:???

悬着的心还没来得及放回到肚子里, 一下子就又被这两个人名提到了嗓子眼。

奥德莎是德里克的前妻, 卡斯珀是德里克的儿子。

这两个人当然应该出现在德里克的生日宴会上,可让她惊诧的是,自己为什么之前一点都不知道?

提起德里克的这位前妻时,瑞拉可以说是怕得要死。

两人虽然离婚,但因为是和平分手, 所以关系一直不错。

好歹也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 除了德里克的心理医生之外, 奥德莎或许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 德里克也会经常去他们所在的城市一起吃饭。

从瑞拉微微发抖的手里把刷子抽过来,沈瑶问道:“奥德莎很讨厌你吗?”

“也没有……”

瑞拉试着解释说:“只是每次和她接触, 我都感觉像是碰到我高中的教导主任,心口像是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喘不上起来。”

瑞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害怕奥德莎, 不过身为局外人的沈瑶倒是看得很清楚。

这就像是华国古代那些三妻四妾的士大夫,哪怕正妻和离归家,家里的妾见到曾经的主母时也会下意识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奥德莎为什么会没有提前通知就来?弄得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这个料汁你来调吧。”

沈瑶把一只小碗递给她, 试图用这种方式帮她缓解焦虑:“放轻松,或许她们只是来吃个饭,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

瑞拉:“可她真的很凶,万一她,她……”

“不会的,”沈瑶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有德里克在你身边呢,奥德莎不会太为难你。”

“那万一德里克站在她那边呢?”

瑞拉可以不在乎德里克那些朋友的眼光,但却格外地在乎奥德莎。

她们见面一共不超过五次,在她的印象里,奥德莎一直是一个很端庄得体、不怒自威的女人,哪怕岁月蹉跎了她的美貌,她也依旧保持着上流贵族的那股气质。

就像沈瑶说得那样,奥德莎没有刻意为难过她,但同为女人,她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那点对待男人的小心思,所以从第一次接触,瑞拉就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防备和警惕。

她是没有出手,可一旦出手,怕是自己和德里克的婚姻就完蛋了。

“不行不行,我得让自己放松一下。”

哗啦啦~

往盆里倒满豆子,瑞拉把双手放进去,就像是婴儿练习感知力那样,靠豆子轻微的挤压和“沙沙沙”的声响来缓解心里的压力。

这是她的心理医生教她的方法: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在满是豆子的海洋里飘荡……只有这样的方式,才能让她急速跳动的心脏慢慢放松下来。

呼~吸……

吸~呼……

配合着玛利亚按摩的手法,瑞拉确实感觉到精神松弛了不少。

正在放松的时候,忽然有人再次推开了厨房的门。

“玛利亚?”

那是一位有着深棕色头发的女人。

看得出来,她的整容医生手艺很高超,精神饱满的眼神、恢复紧致的皮肤,完全看不出她的年龄比德里克还要大几岁。

目光只在正在放松的瑞拉,和正在做菜的沈瑶身上停顿了片刻,女人便看向了瑞拉身后正在给她按摩肩颈的玛利亚。

“可以帮我带曲奇四处逛逛?第一次来这里,它还有点陌生。”

在看到奥德莎出现的那一刻,瑞拉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不容易捏软的肩膀,瞬间变得比木头还要硬。

“好的……”

玛利亚能够感觉到瑞拉的害怕,但身为家里的女佣,她也只能无奈地走过去,听从这位“前·当家主母”的安排。

奥德莎没有多说什么,只留下一个浅淡的笑意就转身离开了。

瑞拉在原地愣了好久,过了十几秒后才缓过神来。

“我的天,这下我是真的要死了……”

沈瑶:“怎么了?”

瑞拉扭头看向沈瑶,嘴唇都在微微发抖:“奥德莎看到了,她一定会说出去的。”

今天为德里克准备的生日宴,所有人都知道是瑞拉亲手做的,其他人都只是负责给她帮忙而已。

这下可好,奥德莎看到了在炒菜的人是沈瑶,自己只是在旁边玩豆子……

她一定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中午十一点五十,随着一声“叮铃铃”的响声,佣人们陆续将各种炒菜端上餐桌。

十几米的餐桌,两侧坐满了客人,虽然部分菜有些凉,但端上桌时,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惊讶,尤其是在看到靠近主位的那只烤乳猪时,更是眼前一亮。

和美式的做法不同,中式的烤乳猪看起来要更有色香味一点。

美式的烤乳猪说是烤,其实就是中式叫花鸡的做法,往乳猪里塞满香料,最后用芭蕉叶包起来烘烤,吃起来的口感也很像是慢炖。

中式烤乳猪不同,经过高温的炙烤,表面的皮肉绝对是金黄油亮的,不是那种暗沉沉的黄,是那种透着光的、琥珀色的红亮,尤其是猪皮的部分,在阳光下甚至能够反光,像绸缎一样,又像刷了一层亮晶晶的蜜糖,看着就喜气洋洋的。

没有任何多余会抢戏的味道,只有肉香和油脂被火烤过之后的那种焦香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特制的烧烤酱和孜然辣椒干粉就放在旁边,还有一些美式的蘸酱,可以随意地选择口味。

像京式的烤鸭一样,烤乳猪的旁边也配了黄瓜丝和葱丝,还有巴掌大小的春饼。

“这乳猪的味道好香啊。”

“耶稣啊,它怎么能烤得像琥珀一样?”

“这真的是猪?我怎么觉得像是蜜糖雕刻出来的。”

“瑞拉的手艺未免也太好了吧!能做成这样,得学习多久啊……”

听着周围人对自己的夸奖,瑞拉虽然脸上挂着谦虚的笑,却心虚地看向了坐在对面奥德莎。

她知道,奥德莎心里一定清楚,这只烤乳猪不可能是自己做出来的。

“宝贝。”

德里克的手搭在她的手上时,把她吓了一跳。

“真是辛苦你了。”

瑞拉十分勉强地抬了抬唇角,“你能吃得开心就好。”

说话时,她的余光时刻留意着奥德莎的反应。

奥德莎并没有当即戳穿她,而是一边品着杯子里的红酒,一边听身边的卡斯珀向她介绍着每一道菜。

眼神无意间碰撞了几次,瑞拉也看不出她的情绪到底是怎么样的。

虽然餐桌上的其他菜色,也都是从前没有见过的中式热炒,但大家还是对这只烤乳猪更有兴趣,好奇这味道到底会有什么不同。

“这只烤乳猪应该怎么吃?”有人问道。

瑞拉主动站起身,拿起了乳猪旁边的餐刀:“吃法很多,不过再吃之前要先切一下。”

刚才在厨房里沈瑶教过她,第一刀要先轻轻地敲一下,然后再沿着中间的部位划开……

不等瑞拉下手,德里克也从座位上站起身,温柔地握住了她拿着餐刀的手,“我们一起来吧,宝贝。”

咔嚓!

当刀背落在猪皮上时,声音清脆得像是饼干一样,藏在皮肉里的香味一下子就炸开了。

一点点的五香粉、八角,它们不像肉香那么浓,但若有若无地缠绕着,甚至还带了点淡淡的甜香,那是涂抹在表面的麦芽糖在烘烤下散发出的味道,还没开吃,口水就已经在嘴里不停打转了。

外面的皮烤得焦脆,可里面的肉似乎却嫩得不像话,当餐刀拿起来时,两面都沾了不少从肉里挤出来的汁水。

切下来的第一块,放在了德里克的盘子里,连皮带肉,是乳猪最美味的颈肉部分,皮肉之间的脂肪还没有完全融化,焦皮上还有针尖大小的“芝麻皮”。

第二块,德里克是想要放在瑞拉的盘子里,不过瑞拉主动把餐刀让向了奥德莎的盘子。

“还是给奥德莎吧。”

瑞拉的态度很谦卑,希望奥德莎能够接受。

不过奥德莎只是淡淡地抬了下唇角,就用手里的酒杯挡住了:“不了,第二块应该留给你才对,毕竟你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今天的菜也全部都是你亲手准备的。”

瑞拉的唇角一僵。

什么意思?刚才在厨房,她分明都看到做菜的人并非自己,为什么还会这么说?

这是……话里有话吗?

咔~!

嘴唇碰到猪皮时,感觉到的是温热和一丝丝硬脆,牙齿稍微一用力,猪皮就在嘴里瞬间崩裂,碎成几片薄薄的脆片,那种酥脆的程度,就像咬碎一片刚烤好的千层酥,但更有韧劲,焦香瞬间布满口腔。

皮下那一层薄薄的脂肪变得极其软糯,像是浓稠的肉汁凝固成的果冻,用舌头轻轻一顶就化开了,化作一股浓香的油水包裹住舌尖,但一点都不腻,反而有种滑润的满足感。

瑞拉分明最爱美食,此刻却不敢像平时那样,全身心地享受这舌尖上的趣味。

“瑞拉,这烤乳猪做的真是太好吃了!”

“想不到你的手艺这么好,米其林厨师都比不上你。”

“这乳猪的味道真的让人惊讶,原来猪皮竟然可以做得像饼干一样酥脆。”

“为了德里克,你一定没少花时间学习吧。”

乳猪里面的瘦肉,才是最让人意外。

嫩得不像话,咀嚼时甚至感觉不到肉是一丝一丝的,而是一咬就断,鲜嫩多汁到在嘴里“化开”,肉的纹理里吸满了刚才化开的油脂和自身的肉汁,越嚼越香,那种纯粹的肉香会在咀嚼的过程中,一遍一遍地冲击味蕾。

蘸一点烧烤酱、孜然辣粉,又会给猪肉带来不同的风味,用春饼卷起两片塞进嘴里,那种油润、扎实的满足感,更是无与伦比的。

听着大家对自己的夸赞,瑞拉始终不敢应声,就怕自己一开口,奥德莎就会用平静却份量十足的话语来戳穿自己。

“亲爱的,你还好吗?”

见瑞拉的脸色有异,德里克温声关心道。

瑞拉干巴巴地抬了下唇角,“我没事。”

她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奥德莎的身上,回过神后才发现,面前的盘子里有不少德里克给自己夹的菜,本该颤巍巍、油润润的东坡肉被特意地剔去了肥肉,只留下了瘦肉部分,上面还浇了薄薄的一层肉汁。

意识到瑞拉神色有异,餐桌上又有声音故意找茬道:“瑞拉,我记得你上个月还不会做饭呢,怎么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学会做中餐了?”

“像这样大的肉丸子,做起来肯定很费功夫,哪怕是餐厅的厨师也要学上几个月的时间。说实话,这真的是你做的吗?会不会是请了帮手做的呀。”

女人没有针锋相对地问她,而是用开玩笑的语气对她阴阳怪气。

如果奥德莎没有来,瑞拉一定会坦然地回她说“当然TM是我自己做的”,反正她们也没有证据是沈瑶在背地里帮自己,随她怎么说都可以。

可是,一想到奥德莎刚才看见自己在厨房摸鱼,她就做不到那么有底气。

就怕她在撒谎的时候,奥德莎的一句话会……

“当然是她做的。”

用勺子将那块怪味茄子压成两半,再用叉子插起短的一截递到嘴里,细细咀嚼着炸得外焦里嫩的茄子,感受着酸甜微辣的一抹蒜香,奥德莎的每一个动作都很优雅。

轻轻地餐巾擦拭着唇角的糖醋汁,奥德莎笑着替瑞拉回答说:“请来的帮手哪里会做什么中餐,如果不是瑞拉做的,难道是你帮她的吗?”

刚才女人故作轻巧,奥德莎的语气也没有当真,可她的话就是这么份量十足,不容人置疑。

离婚了又怎样?不在纽约又怎么样?奥德莎的地位和德里克几乎是平等的,甚至比他还要高处一些,既然要尊重德里克这位主人,那就也要同样拿出一些态度对待奥德莎。

瑞拉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奥德莎会帮自己说话。

她敢保证,刚才在厨房的那一幕,奥德莎一定看到了,哪怕她有老花眼,也不可能把正在炒菜的沈瑶和自己搞混,除非她的眼珠子真的有问题,分不清黑色和金色的发色,也分不清她们完全是不同的人种,甚至身上的服饰也截然不同。

这也就意味着,奥德莎是在帮自己撒谎。

“瑞拉。”

奥德莎又叫了她一声。

“嗯?”

奥德莎微微一笑:“手艺确实不错。”

在得到奥德莎的肯定时,瑞拉感觉压在心口上的那块石头瞬间被放了下来。

“谢谢。”

不止是她,德里克也端起酒杯,敬了她一杯酒。

这时候,瑞拉才敢夹起德里克刚才给自己切的那块烤乳猪。

簌簌……

嗯~真的好好吃!

饭后,奥德莎去盥洗室补妆的时候,瑞拉立即跟了上去。

通过镜子看向身后的瑞拉,奥德莎淡淡地问:“有事吗?”

“我想跟你说一声谢谢。”瑞拉的语气十分诚恳,“谢谢你,没有在众人面前揭穿我,替我保留着一些体面。”

奥德莎没回答她,只是一边看着镜子里的她,一边清洗着双手。

“我承认,我撒谎了,今天的菜全都不是我做的,是我请了中餐馆的厨师来做的。不过我这么做,也是希望能给德里克过一个快乐的生日,希望他今天能够过得开心而已。”

既然选择坦白,顿了顿后,瑞拉又抬了下眉毛,补充说:“当然,也是为了以后能多花一点他的钱。”

关掉水龙头,拿起旁边的毛巾擦手时,奥德莎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亲爱的,你很诚实,不过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因为我不会在乎的。”

奥德莎和德里克当初既然选择离婚,就决定过各自的生活,德里克和瑞拉之间的事,她没有兴趣。

但是,她其实有一件在乎的事。

“今天我和卡斯珀来陪他过生日,一方面是他的年龄确实大了,今年会不会纵愈猝死也不一定,另一方面,是我想亲自来跟你说一声感谢。”

“感谢?”瑞拉没想到能从奥德莎的口中听到这个词,“谢我?为什么?”

“谢谢你没有抢夺公司,抢夺属于卡斯珀的东西。”

奥德莎什么都可以不在乎,但必须要在乎卡斯珀。

卡斯珀是德里克的独子,按理说应该拥有公司的继承权,如果这时候瑞拉在德里克身边煽风点火,或者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几乎是不可能的),难保德里克的心不会动摇。

还好,还好瑞拉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贪财,不是心坏,在德里克把公司交接给卡斯珀的时候,她没有做任何阻拦,而她什么都不做,对奥德莎来说,就已经是最值得感谢的帮助了。

听到奥德莎这么说,瑞拉自己都愣住了。

抢?

她凭什么抢?有什么本事去抢?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想当一只被娇养的金丝雀而已啊。

对她来说,只要能一直有钱花就行了,才不想抢夺什么公司啊喂?!

……

晚上九点半,泡完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德里克感觉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活动着肩膀,他感觉自己的年龄真的是大了,分明今天也没有应付太多的人,却总觉得浑身都跟散了架一样疲惫。

深吸了一口气……

等等,他好像闻到了一股暖香?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端着一只白瓷碗,瑞拉一边慢步从外面走进来,一边唱着一支生日快乐歌。

碗里是刚熬好的粥,是德里克之前喝过后赞不绝口的美龄粥。

粥上点缀了一些桂花酱,除了谷物的香气外,那一抹微甜的花香更加醉人。

“亲爱的,你怎么知道我的肚子又饿了?”

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尝过之后,德里克不禁抿了抿唇:“嗯?这味道感觉有些不一样。”

热热闹闹了一天,终于回到了只有他们俩的二人世界。

面对德里克的疑问,瑞拉选择了向他说实话:“其实这一碗才是我做的。”

瑞拉其实可以一直瞒他的,可是今天经过反复考虑后,她还是决定向他坦白。

“德里克,对不起,我骗了你。”

“你之前吃的中餐都是我订的外送,我也根本不会做什么中餐。”

“今天你的生日宴,也是我请人来做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哄你开心而已……”

瑞拉做好了他可能会生气的准备,可没想到的是,他非但没有发火,反而露出了一抹幸福而甜蜜的笑:“我知道啊,而且我今天确实也很开心。”

瑞拉有些惊讶:“真的?你真的知道?”

德里克又喝了一口美龄粥,“当然,你是不可能会做饭的。家里的厨房应该被烧过吧?虽然换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橱柜,但我还是看出来了。”

瑞拉:……

德里克太了解瑞拉了,毕竟比她多吃了几十年的面包和土豆,怎么可能会不清楚她心里打的小算盘呢?

之所以不揭穿,不过是因为真的爱她罢了。

见瑞拉不说话,德里克放下了勺子,温柔地把她揽入怀里:“没关系,不会做饭也没关系,我爱你、你爱我,这就已经足够了。”

“但,但其实……”既然德里克选择把话说开,瑞拉也控制不住想说实话,“其实我更爱的是你的钱,我是一个虚荣的坏女人。”

低头看着瑞拉的眼睛,只停顿了一秒,德里克就又露出了宠溺的笑意。

“那真是太巧了,我刚好拥有很多的钱可以让你去爱,而且,我爱的就是你这样虚荣又真实的坏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