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拉在城外的庄园比想象中要远, 开车将近两个小时才到。
庄园是德里克当初送她的新婚礼物,因为离得远, 结婚这些年两人只来过一次,虽然每个月都有专人负责打扫、管理,但远不像城市里的楼房那么有生气。
瑞拉提前跟管理员打过招呼,等沈瑶和塞巴斯蒂安到的时候,管理员已经在等着他们了,并且主动带他们到庄园的各处转了转。
说是庄园,其实就是一处比较大的城郊别墅, 三层的主楼、几百平的庭院还有一处空着的游泳池, 或许是因为没有“人气儿”的滋养吧,庭院里的几株果树长势很差,尽管会有人来照顾,叶子还是稀稀拉拉的。
“这里水电都有,不过手机的信号可能会差一点, 看电视也只能用天线。”
“主卧的床上用品已经换了全新的, 也有一些基础的洗漱用品。”
“对了, 你们要留下过夜吗?需要什么食物可以跟我说, 我来准备。”
管理员很尽职尽责,在把庄园各处的钥匙交给他们时, 还贴心地在上面用便签贴了对应的房间。
“好的,谢谢你。”
沈瑶有些累,于是在感谢完他的好意后便让他回去了。
躺在主卧的大床上,沈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城外的空气就是比城内更加清新,闭上眼,还能听到窗外小鸟飞过时“叽叽喳喳”的叫声。
头靠头地躺在沈瑶的另外一边, 塞巴斯蒂安也像她一样闭上了眼。
“这里真好。”
“是啊。”
“要是能在这里做些什么就好了。”
“???你确定?”
沈瑶:……
“我说的不是那种事。”
塞巴斯蒂安真的变得和刚认识时完全不同。
当初的塞巴斯蒂安虽然不太着调,但还是很正经的,脑子里除了赚钱就是关于他宏伟的事业版图。
现在的塞巴斯蒂安,理智已经完全被爱情“吞噬”了,每次沈瑶说些什么,他总会联想到情侣之间的事,脑子里除了谈恋爱,就是在赚钱的同时怎么不耽误谈恋爱。
用手指戳了一下他凑过来的头,沈瑶继续说:“你不觉得这里很适合来做一个‘家庭工厂’吗?”
塞巴斯蒂安怔了一下。
他自认为是一个很有商业头脑的人,但他确实是没往这方面想,只觉得这处庄园的市价可能要比购入时升值了5%左右,不过沈瑶这么一提,他瞬间就默契地明白了她所说的“家庭工厂”的意思。
“你是说……”
沈瑶笑着说:“对,就是那样。”
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比划着,沈瑶把脑海里构思的框架一下下地画了出来:
“这里的餐厅很大,可以用来专门熬煮豆子、磨豆浆,同时用来制作豆腐和各种豆制品,像腐竹这些,做好后直接就可以拿到门口的走廊里去晒。”
“旁边的客厅通风不错,改一改之后可以用来给刚做好的粉条、粉丝风干脱水。”
“后面的院子很宽敞,没有什么遮挡,用来晒菜干、腊肠腊肉什么的也很合适。”
“到时候酱缸摆放在院子的角落,酸菜缸直接埋在土里……你看,所有的空间都能合理地利用上,是不是很完美!”
之前这些食材,都是沈瑶和露比自己在家做,然后拿到餐馆存放起来。
可她们制作的速度有限,几乎是前脚刚做完、后脚就要拿去厨房做成菜肴了。
别的不说,就那上次汤姆买的那几百斤二荆条来说吧,做出来的烧椒酱短短三天就一售而空,根本就没有往仓库里存放的机会。
制作的各种食材能全部利用起来是好事,可问题并不在于用不完,而是不够用。
过去同时经营“沈”奇小馆和食堂档口,食材有时候都还需要去唐人街的店铺,或者亚洲超市补充,等到餐馆扩建好后,客单量一定会增加,像豆腐和黄豆酱这些可以在超市买到的还好说,可还有很多食材是买不到的,只能靠自己手工来制作,到时候一定更加供不应求。
其实上个月沈瑶就和露比商量着找场地,这件事塞巴斯蒂安也知道,看看能不能租到这么一些地方,可以专门用来制作生产这些食材。
瑞拉说要把庄园无偿借给她使用时,她也只想到了用来晒酱、腌菜。可今天来看过之后,一下子就有了这么一个把所有都聚集在一起的想法。
与其分散到不同的地方去制作,为什么不能在一个万能的“家庭式工厂”里生产?这样一来,可以省下不少的成本呢。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塞巴斯蒂安肯定了她的想法,虽然不想扫兴,但还是要告诉她一个关键的问题:“把这里改造成‘家庭式工厂’的难度不大,可……工人从哪里来?”
关于用人成本的计算,塞巴斯蒂安最有发言权。
“我们现在店里的人手有限,即使有学生兼职也只是勉强维持食堂档口的运作。”
“等到餐馆再次开业后,我们肯定要先招店里的服务员,然后才考虑这些制作食材的工人。”
“而招聘工人的时候,肯定要进行相关的培训,而且这里距离市区太远了,来这里工作无异于要脱离城市,哪怕是纺织厂的女工、电灯厂的男工,估计也很难接受。”
经塞巴斯蒂安这么一提醒,沈瑶才意识到自己是在美国,不是在华国。
华国的人口多,劳动力和薪资是划等号的,只要钱给的合适,任何岗位都能招到人。
美国不同,劳动力在这个国家是没办法用金钱去平等衡量的,尤其是这类手工方面,并且要求熟练度的工作,怕是要加价一到两倍才行,甚至说不定加价也不会有人来应聘。
比起场地,人力确实是个更大的问题。
失落地重重叹了一口气,前一秒沈瑶还在构想着这里改造后的模样,下一秒,她的幻想泡泡就被残酷的现实给戳破了。
“天啊,真的好烦……”
“别担心,这件事等回去后我们再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将自己的脸颊和沈瑶的贴在一起,塞巴斯蒂安温声安慰她说,“华国不是有一句古话吗?车到山前必有路,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被解决的,现在就先不要想了。”
塞巴斯蒂安的脸颊有些凉丝丝的,贴在一起的时候,刚好可以缓解焦虑带来的烦躁。
“饿了吗?我们要不要吃点东西?”塞巴斯蒂安主动转移话题道。
“好啊。”
来到楼下的用餐厅,塞巴斯蒂安把带来的苹果派复烤了一遍,随着烤箱升温,一股水果的甜香逐渐在房间里扩散开来。
咔咔咔,咔咔咔……
旋转着磨豆器的手柄,塞巴斯蒂安时刻留意着咖啡豆的研磨程度。
等到水烧开的时候,烤箱里的苹果派正巧也热好了。
叮~
苹果派是塞巴斯蒂安昨天亲手做的,即使在冰箱里放了一夜,加热之后依旧像是刚烤出来的一样。
“嗯~!”
“味道怎么样?”
沈瑶用左手托着掉下来的酥皮,一个劲儿点头道:“很好吃!”
派皮烤得油亮亮的,边上捏的花纹有点焦黄,一口咬下去时,随着“咔嚓”一声脆响,里头深褐色的苹果馅就这么明晃晃地露了出来,还夹着软软的苹果片,肉桂粉调得颜色暖暖的,果胶亮晶晶的,热气直往上冒。
塞巴斯蒂安做中餐或许比不上自己,但像这样传统的西式点心,他还是很擅长的。
就在她吃苹果派的时候,那杯咖啡也冲好了,塞巴斯蒂安还用打发的牛奶,在上面画了一个层层叠叠的爱心。
透进来的阳光是暖的、手里的苹果派是甜的、微苦的咖啡又带了几分奶香……要是幸福能在这一刻按下暂停键就好了。
“圣诞节你有什么安排吗?”拿起另外一杯咖啡,塞巴斯蒂安问道。
“圣诞节?那还有两个多月呢,”沈瑶又咬了一口手里的苹果派,“目前应该是没有安排,怎么了?”
“要不要去我家?我爸妈想见见你。”
沈瑶:???
“什,什么?咳咳!咳咳咳!”沈瑶差点被那一口甜腻的苹果派呛到。
塞巴斯蒂安一边拍着她的背帮忙顺气,一边解释说:“我告诉他们我谈了女朋友,他们说想等你有空了请你吃个饭。”
吃饭?肯定不可能是普通的吃饭!
沈瑶就算没有接触过豪门,之前也看过一些关于豪门的言情小说。
像他们这样巨富的家庭,一定看不起自己这样的出身,在听到“吃饭”两个字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已经快速闪过了“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这样的剧情。
到时候该怎么办?
唔,她的意思是,如果到时候她坚定地选择了五百万,会不会刺激到塞巴斯蒂安?要是主动要求多加一点钱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嗡嗡~嗡嗡!
沈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的时候,突然打进来的电话帮她缓解了尴尬。
“喂?”
“沈……沈,你在……你在哪……”
因为远离市区,庄园的信号确实不怎么好,沈瑶从餐厅出来到了开阔的庭院里,才勉强听清楚郭云龙电话那头打来的电话。
“我在城外,这里信号不太好,是有什么事吗?”
“陈他刚才被警察抓走了!”
只停了一秒,郭云龙就又问她说:“是你让他在街边卖烧烤的?”
沈瑶以为自己听错了。
街边?卖烧烤?
“怎么可能,烧烤的炉子一直在餐馆里放着,我怎么……”
话说到一半,沈瑶倏地想到了上上个星期发生的一件事。
当时餐馆刚歇业准备装修,陈晨问她要不要继续经营夜宵档的烧烤摊,毕竟烧烤摊不需要太大的场地,一只长烤炉、几张折叠桌椅,想在哪里摆摊都可以。
沈瑶说开学后档口的事情会很多,要是熬夜卖烧烤的话,可能会影响到档口的经营,就拒绝了陈晨的这个提议。
但今天是周末,档口休息,陈晨难保不会为了能多赚点钱,自己开车拉着烤炉到处摆摊卖烧烤……
挂断电话后,沈瑶不敢耽误时间,赶紧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等会工人来送酱缸、腌缸的事宜,只能交给这里的管理员帮忙盯一下了。
“陈晨这是为什么?他很缺钱吗?”回去的路上,塞巴斯蒂安不解道。
本来话都到嘴边了,想了想后,沈瑶又改了口:“唔,算是吧。”
陈晨之前一直被欠下的债压得喘不过气,现在虽然不需要再还钱,但对于像他这样三十多岁,快到中年危机的人来说,没有房子、没有店面的情况还是有些尴尬的。
陈晨不止提过一次要买房,每次也都会留意报纸上关于房产的信息,可能这就是华国子孙刻在骨子里的基因吧,只有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才算是有了家。
所以他想多攒一点钱买房,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理解也不代表可以原谅!
就算是想要靠卖烧烤赚点外快,起码也得提前跟自己商量一下啊。
一路疾驰,等他们回到市区的时候,已经快到下午一点了。
沈瑶本想先联系诺克斯,看看陈晨到底是什么情况,是犯罪还是违纪,也能提前做好准备。不过他今天在家休假,事情又发生在距离曼哈顿很远的皇后区,所以他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情况,只说马上会跟着来一趟,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和沈瑶想象中不同,警察局的办事大厅里并没有很多警察,只留了两个人在对着电脑快速地敲击着键盘,像是在抓紧时间处理文件。
而靠近走廊的那一排座位上,几个犯了事的人正四仰八叉地靠在椅背上,有的宿醉没醒、有的还没从嗨里缓过神,还有一个没拷手铐的,是常驻在警察局里的流浪汉,正在慢悠悠地吃着警员买给他的面包。
呼呼!呼呼~!
插着电的热水壶一直冒着蒸汽,一股咖啡豆的香气快速地在大厅里扩散。
可即便是如此,沈瑶却在空气中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料味。
是孜然经过高温烤炙后的味道。
“警官,请问……?”
塞巴斯蒂安主动替沈瑶开口问道。
警察的位置比较靠里,听到有人说话,才意识到来了人。
看到办公大厅的其他人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自己和另外一个埋头办事的同事,他的表情有些不悦,但还是调整好状态站起了身,问道:“你们有事吗?”
“我们来找陈晨。”
警员皱了下眉:“陈?晨?”
“就是那个卖烤肉被抓到的华国人。”
咽下嘴里的那口面包,流浪汉淡淡然地说了一句。
悠闲地从长椅上站起身,他拿起杯子走向了那只咖啡壶,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热咖啡,一举一动都不像是流浪汉,倒更像是警察局的局长。
“哦哦,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警员又问道。
“还用说吗?”流浪汉抿了一口咖啡,替他们回答说,“他们肯定是朋友啊,而且这个女人一定是那家中餐馆的店主。”
沈瑶:???
“天啊,老人家,你怎么知道的?!”
“我见过你。”
流浪汉唇角微抬,“我之前去你们店门口要过钱,有个金头发的女人给过我两美刀,还给了我两个带馅的面包。”
回忆起那两个“带馅的面包”,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股肉香,还有那咬下去时宣软的口感。
接下来的问题,都不用警员去回答,流浪汉自己就把事情给他们说清楚了。
“你们放心,那个华国人没有犯罪,只是被人举报污染环境而已,按照法律只需要缴纳罚款就行。”
还好还好,并不算很严重的错误,罚款而已,还是可以接受的。
“要去看看他吗?”流浪汉主动邀请道,“我可以带你们去。”
他的话让沈瑶一怔。
等等,警察局难道真是他开的?
塞巴斯蒂安扯了扯沈瑶的袖子,笑着替她回道:“谢谢,那就麻烦你了。”
“小事儿,正好我也饿了。”
带着沈瑶他们离开办公大厅,走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流浪汉一边喝着杯子里的咖啡,一边对还在电脑前忙活的两名警员说:“你们加油,再不抓紧时间把数据统计出来,怕是连辣椒粉都没得吃了。”
警员:!!!
推开走廊尽头的那扇门,一股炙烤的香味一下子就扑了过来。
这是去警察局后厨房的走廊,已经隔了一道门,和这么长的走廊都能闻到香辛料和阵阵的肉香,不敢想象要是真的到了厨房,这股味道得会多让人流口水。
“韭菜呢?韭菜烤好了嘛?”
“这串豆皮是我的,你的刚才都吃过了。”
“嘿,你少放屁,我什么时候吃过了?”
“你们都先闭嘴,我刚才的那两串羊肉串怎么不见了?谁给我偷吃了!”
隔着厨房的门,就听到里面已经吵成了一片。
这哪里是警察局该有的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酒吧的后厨呢。
不止从里面传出的声音让人惊讶,当流浪汉把门推开时,里面那烟雾缭绕的一幕也让沈瑶的大脑宕机了。
除了陈晨之外,厨房里少说有十来个穿着警服的警察。
有的手里端着碗,等待食物的投喂;有的在洗水池前站着,给洗好的菜肉串上铁签;还有的则仔细观察着陈晨烧烤的手法,试图偷师……
看到有外人进来,所有警察手上的动作都停住了,甚至有人紧张的,连嘴里的那口肉都没来得及咽下。
太尴尬了,怎么能让民众看到自己和“犯人”有说有笑的画面呢?
而且自己还吃着“犯人”亲手做的各种食物。
“沈?塞巴斯蒂安?”
当听到陈晨和他们都认识时,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一口气,像刚才那样继续着各自手头上的事。
今天周末,警长休息不在警局,副警长这才敢带着手下这么放肆。
喝了一口啤酒压了压嘴里羊肉串的味道,副警长主动走了过来,说:“你就是‘沈’奇小馆的店长吧。”
“呃,对。”
这话题转变得有点快,前一秒他们还在讨论谁要接下来烤好的香菇,下一秒,副警长的语气就变得严肃了起来:“今天上午我们接到举报,你们餐馆的员工在巷子里贩卖烤肉,炭火严重影响到了环境,所以我们对他进行了拘留处置。”
“嗯,我知道,只是……”
回答着副警长的话,沈瑶的脑子还是没转过来这个弯。
陈晨是因为在巷子里卖烤串被抓的,那他现在又是在干什么?
那只烧着木炭的炉子,就这么明晃晃地放在灶台上面堆叠的几块砖头上,左手一把素串、右手一把肉串,旁边的铁网上还有一条烤到有些微微发焦的鱼……
这到底是把他抓来处罚,还是把他请来做饭的?
担心厨房里的温度太高,把唯一的一台电风扇对准了他;担心站得太累,特地搬来了一张椅子,就连椅子上的软垫都是属于副警长的。
放眼整个警察局,哪个人能有他这样的待遇?
他被抓来的原因,是因为烧烤的烟雾会污染环境,而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厨房里的两台吸油烟机都开到了最大档,只是平常不怎么用,线路有些老化,所以排烟效果并不是很好。
来之前,沈瑶以为陈晨会是一副痛改前非,再也不敢的表情。
但是现在看他嘴角叼着一根烟,游刃有余地烤着手里的那些烤串时……她有点后悔,这么急着赶回来救他了。
放下手里那一把半生的肉串,陈晨从旁边的杯子里抓起一些孜然和辣椒面,均匀地洒在了烤串的两面,抖掉多余的粉末,这才放在了旁边用来盛放的铁盘里。
“先别聊了,赶紧吃吧,豆皮就得刚烤好的才好吃,过一会就没那个香味了。”拍了一下副警长的肩膀,陈晨的态度好不自然。
“好!”
烤串刚放下不到十秒,就被警员们抢了个精光。
捏着嘴角的那根香烟,陈晨幽幽地吐了一口烟圈。
此时此刻,他就是警察局后厨房里最有话语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