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真香~”
“好久没吃中餐了,上一次还是在几年前, 吃了一碗鸡蛋炒米饭,说实话,真没什么味道。”
“你们的店是在唐人街?我之前好像看到过你们餐馆的塑料袋。”
“能把菜做得这么好吃,你们店的生意肯定不错,为什么还要跑这么远?”
厨房里,每名警员面前的盘子都放着六七根烤串,觉得味道不够, 还可以主动把装在塑料瓶里的干料倒进盘子里一点, 或者剥上两瓣蒜就着肉串一起吃。
比起那名流浪汉,他们那狼吞虎咽的样子,才更像是没有吃过饭的人。
重新点上一根香烟,陈晨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如同造物主一样俯视着一个个弯着腰在吃烤串的警察, 用食指弹一下烟灰, 表情好不悠闲。
“只是一些不起眼的烤串而已, 哪天你们来尝尝我们的炒菜和烤鸭, 绝对让你们大开眼界!”
沈瑶:……
说实话,沈瑶有点想走了。
陈晨这还需要自己花钱保释他吗?瞧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 早就有信心能跟警察们处成亲兄弟了吧。
“这个吃起来有点像是面做的。”举起手里的烤面筋,警员问道。
刚从炭火上拿下来不久,整串面筋都裹着那种油汪汪、红亮亮的酱色,表面像是镀了一层琥珀色的光, 看着就勾人。
仔细瞅瞅,上面不均匀地撒着芝麻、辣椒面和孜然粒,白的、红的、绿的就像给这串面筋穿上了一件花衣裳。面筋本身是螺旋状的, 那些烤得微微焦黄、甚至带点深褐色的小疙瘩,最好吃的部分在哪里,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尝尝。”
旁边的警员也不嫌弃他,直接在他咬过的地方跟着咬下一口。
咔嚓~
咬下去时,外层那层薄薄的、烤得有点脆的皮,带着芝麻和孜然粒在嘴里爆开的颗粒感。很快,牙齿就陷入了面筋里面那种惊人的柔软里。
它不是那种软塌塌的,而是非常有韧劲儿,像在嚼一块很有弹性的海绵,得稍微使点劲,才能感受到那个惊喜的回弹。
“还真是,像是一块压缩的软面包,”又咬下一口仔细尝了尝味,“不过好神奇啊,竟然能尝到很香、很美味的肉味。”
“这叫面筋。”
掸了下烟灰,陈晨轻飘飘地解释道。
把铁签上最后两片豆皮卷韭菜咬下来,副警长一边喝着易拉罐里的啤酒,一边说:“话说回来,虽然你给我们做了这么多好吃的,但该罚的钱,还是要罚的。毕竟你这是被人举报,我们也要按规矩办事。”
陈晨:???
这不是陈晨第一次偷偷出来卖烤串了。
把烤炉往车里一塞,到处都能成为他的“烧烤摊”。
上上周的周四,去过布鲁克林的酒吧;前几天又在曼哈顿的下东区,支着烤炉卖了一两个小时;昨天晚上他睡不着,也来皇后区踩了踩点,本想着今天大干特干一场,结果就被人举报了……
说起来也怪他,就应该遵从“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的原则,同一个地方短时间内不能连续来两次,要不谁能抓得到他这位“烤串侠”?
哦对,烤串侠,这是陈晨给自己起得外号。
就跟蝙蝠侠、蜘蛛侠那些超级英雄一样,之所以叫烤串侠,是他觉得自己可以用烤串,拯救那些深夜里难以入眠的人的味蕾。
谁说只会做饭的人就不能成为英雄?
一听副警长还要罚自己款,陈晨一下子就把他盘子里的烤猪蹄端走了,“哥们儿,你这可就有点过分了,我忙活这么长时间给你做好吃的,你竟然还要罚我的钱?!”
“别别别!”
看见还没尝到味的猪蹄离自己而去,副警长一下子就慌了,“处罚虽然没办法免除,但具体金额我们可以商量嘛,实在不行,你用这些烤串来抵也是可以的。”
“这还差不多,”见副警长松了口,陈晨这才把烤猪蹄还过去,“那你说个数,罚金大概要多少?”
担心陈晨再次拿猪蹄要挟自己,刚接过猪蹄,副警长就赶紧把盘子拿得远远的。
“五百美刀。”
见陈晨又要开口,他赶忙补充说:“我已经减一半了,按照正常的环保法,污染环境要 处罚至少一千美刀,并且还要拘留一周。五百美刀,是最低最低的极限了。”
既然副警长都这么说了,陈晨也就不说什么了,“好吧,我今天出门没带多少钱,就用烤串来抵吧。”
说完,就重新打起精神,一副准备大干特干的表情,站起身的时候,还顺手把刚才坐着的椅子拉给了沈瑶。
“你们中午也没吃饭吧?正好,坐下一起吃。”
拿起夹子往烤炉里续了两块炭,陈晨抬手对另外一名警员吩咐道:“再去我车里拿点肉,顺便看看烧饼有没有,有的话一起拿来。”
“好。”
“我跟他一块去吧。”
缓缓地坐在椅子上,沈瑶有些无所适从。
这……真的是警察局吗?
为什么一切看起来都这么诡异,尤其是当旁边的警员主动递来了一只盘子,里面还放着两串烤青椒时,那一刻,沈瑶感觉自己的大脑萎缩了。
“长官,分我一半?”
看到副警长盘子里那只颤巍巍的烤猪蹄,一旁的警员讨好地道。
副警长也不小气,主动把盘子推给他,“指头可以分给你,但那根很有弹性的筋得给我留着。”
“没问题。”
把猪蹄拿起来用力一掰,那种感觉一下子就来了。
烤过的皮是微微带点韧劲的,能感觉到它表面那层是焦香的,稍微一用力,“咔”的一声轻响,皮就裂开了。然后,里面白花花的、颤颤巍巍的筋和肉就露出来了,那个胶原蛋白的感觉,感觉都快化开了。
皮肉的焦香、炭火的烟火气、孜然辣椒的烧烤香,此刻完全和猪蹄软糯的肉香混合在了一起,让人根本把持不住一口把它们全部吃下去的欲望。
再多蘸一点干料,朝着热乎乎的地方大口咬下去……
“耶稣啊?!”
为了能把猪蹄上的每一丝肉都吃干净,警员也顾不得什么吃相了,撕咬的动作配上龇牙咧嘴的表情堪比一只非洲的成年鬣狗。
吃完了手里的烤面筋,副警长这才拿起那只猪蹄,吃起了其中最精华的肉筋部分。
“陈,你真的是不折不扣的美食家,”暂时摆脱警察的身份,他们又成了有说有笑的好哥们,“你是怎么发现猪蹄是可以吃的?”
“不是我,是我的店长,沈,”陈晨头也不回地答道,“就是现在坐着的那个小姑娘。”
“你?!”
副警长一脸地不可思议。
“是你发明的烤猪蹄?”
“呃,算是吧。”
“这些豆腐皮也都是你做的?”
“对。”
“脚臭草,啊不,是韭菜,也是你发现可以吃的?”
“不算吧,因为在我们华国这本来就是一种菜。”
如果说他们看陈晨的眼神像是看上帝,那此时此刻,他们看沈瑶的眼神,则跟看更加高洁的圣母玛利亚。
沈瑶看起来才二十多岁,一个二十多的小姑娘,是怎么发现这么多美食的?
能想到把脏兮兮的猪蹄,变成糯叽叽的美食……这其中的过程,一定是十分曲折且漫长吧!
不过仔细想想,也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她能成为店长,肯定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
听着他们一声声的感叹,沈瑶还没做出什么反应,陈晨就跟捧着金元宝的土财主一样,得意洋洋地向他们炫耀道:“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有机会一定要来我们餐馆吃饭,我的手艺根本算不上什么,跟沈的比起来简直是差远了,她做的饭菜才是真正的人间美味,总统的私人总厨也比不上!”
别别别,哥,这么说就有点太夸张了。
她的手艺是不错,但是跟总统的厨师比起来,肯定还是差了点意思的。
“别听他吹牛,我的手艺也就是还好而已……”
沈瑶的脸都被夸红了,面对众人的夸奖,她只能下意识地往塞巴斯蒂安的身后躲。
听陈晨这么一说,大家的好奇心一下子被拉到了顶峰,恨不得立刻把烤炉挪开,尝尝她的手艺。
在厨房里一直忙活到下午两点多,等到把车上的食材全部烤完,连蒜头都吃得干干净净,今天的“拘留”才算是结束。
嗝~
打了个嗝从厨房出来,副警长十分满意地摸了摸自己吃得圆鼓鼓的肚子,像是从餐厅出来买单一样对陈晨说道:“我们一共吃了多少钱,你算个账吧,看看能抵多少罚款。”
“行,都是兄弟,那我就按照市价的百分之八十给你们算吧。”
拿来纸笔,陈晨熟练地记着账:“三十串羊肉串,三十串牛肉串,两只烤猪蹄,两条烤鱼,烤鸡爪四串,韭菜一盘……”
“一共是八百三十美刀,打完折后六百六十四美刀。”
“扣掉罚款五百美刀,你还要给我补一百六十四美刀。”
众人:???
接过陈晨递过来的账单,看着上面一长列的数字,副警长整个人都懵了。
什么情况,抓了人收不到罚款也就算了,怎么还要倒贴钱啊!!!
……
晚上九点半,沈瑶感觉时间差不多后,便让露比给陈晨打了个查岗电话。
“喂?”
“露比?这么晚了有事吗?”
“听说你今天被抓到警察局了,就问问大概是什么情况。”
“一点小事而已,你问沈瑶就行了。啊~~我有点困,就先睡了。”
“这还不到十点,你真会睡这么早?”
“当然,我今天累得要死,而且明天不还要早起去档口干活嘛。”
“你床头柜上有什么东西,现在立刻马上说出来。”
“什么什么东西?床头柜上当然只有台灯啊,不跟你说了,我真要睡觉了。”
挂断电话,沈瑶和露比对视了一眼,瞬间就意识到陈晨在撒谎。
陈晨可不是个细心的人,他的床头柜一定像他的生活一样乱糟糟的。
如果他现在真准备睡觉,怎么可能会说不出床头柜上放了什么?
真相只有一个,陈晨在撒谎!
他多半又是想偷偷开车出去,靠摆夜市摊卖烤串赚外快。
但是,沈瑶可不想再被叫到警察局去捞人了。
今天算是陈晨运气好,碰到的警察都比较好说话,要是碰到一些硬茬,绝对是依法办事把他关进拘留所里十天半个月。
挂断电话后,沈瑶和露比立刻收拾出门,准备赶在陈晨出摊之前把他堵住。
风风火火地冲到陈晨的公寓楼下,他果然正在往车上搬食材。
“你,你们怎么来了?”
陈晨没想到沈瑶她们会来逮自己,扛着那一袋鸡架的手都控制不住地滑了一下。
车的后备箱开着,里面还放着烤炉和半袋子炭,旁边的塑料桶里是鸡翅、鸡腿、提前腌制过的各种肉串,比起上午被警察带走的那一车,东西多了不少。
双手交叉叠在身前,露比审视着他道:“你不是说睡觉了吗?这又是准备去哪?”
“我……”
拿起烤炉上的烧火钳,沈瑶不悦地说:“陈,你今天是不是答应过我,不再擅自去卖烧烤了,你知道不知道这样很危险,出了事不只是你,餐馆的名声也会被你连累。”
“放心,已经天黑了,不会被警察再抓到的。”
把那袋鸡架放在车上,陈晨刚要把后备箱关上,就被沈瑶拦住了,“那也不行。”
用手扣住烤炉,沈瑶继续说:“我知道你很想存钱买房子,但靠卖烧烤太危险了。”
“就是啊,”露比跟着附和,“赚着卖肉的钱,操着卖毒叶子的心,何必呢?”
“可是我现在真的真的很需要钱,我……”
陈晨有自己的难言之隐,他本来不太想说的,但既然她们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坦白,“有人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我们接触了一段时间感觉很合适,虽然她没有明说,但我能感觉到她还是希望我有一个自己的家,所以我想尽早存钱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公寓。”
“我也没说立刻买房子,但起码要让我现在的收入过得去,谈恋爱很花钱的,我本来存款就不多,谈恋爱后更是兜比脸干净。”
之前是想着八字还没一撇,陈晨才没有说自己相亲的事。
现在……
陈晨的困难,沈瑶完全能够理解。
毕竟要是在华国的话,是没有女人愿意嫁给一个没房没车没存款的男人的,更何况陈晨的年龄不小了,要是再不珍惜眼前人,怕是真要成“大龄剩男”了。
仔细想了想后,沈瑶还是没有松开按在烤炉上的手:“这样吧,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想看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多赚点外快。”
“真的?真的有别的办法?”
沈瑶:“现在还不能保证,不过要给我一点时间的话,应该能想出来。”
“太好了!”
既然都在“沈”奇小馆工作,那大家就是一家人,能帮陈晨多赚一点外快,也能顺便让自己的钱包变得鼓一点。
“但是在此之前,你要答应我,不能再擅自出去卖烧烤了。”
“没问题,我答应你!”
今天已经被陈晨骗过一次了,以防他再次说话不算话,沈瑶这次决定监督他把烤炉放回到餐馆的杂物间。
晚上十点,唐人街大部分的店铺都闭店熄灯,“沈”奇小馆所在的那条街,只有少数几家店还开着门。
装修开始了将近半个月,“沈”奇小馆里面的墙面已经改造得差不多了,水电管道也都进行了升级,估计下周开始就可以进行墙面的粉刷和地板的铺设。
以防装修的时候粉尘飘出来,餐馆的外面围上了一圈手脚架,还有一层绿色的防护网,偶尔吹过一阵风,白天还好,大晚上的,莫名有点阴森恐怖。
“你们要陪我一起吗?”把烤炉从车上搬下来时,陈晨问道。
“不要。”
两人异口同声地摇摇头。
“嘁~真胆小。”
扛着烤炉,陈晨手电筒都懒得打,借着车头的灯光就直接走进了店里。
店里有很多杂物,走路时会不小心踢到一些装修留下来的碎片。
推开杂物间的门,把烤炉放下,刚要从里面出来,就听到陈晨突然地一声大喊。
“谁?是谁在那?!”
紧接着,就听到陈晨拿起一块碎石头用力丢过去的声音。
砰!
“别别别!别打,别打!”
“我们,好人,不是坏人。”
什么情况,餐馆里面竟然有人?!
从车上找出一只手电筒,沈瑶和露比打着光走进了餐馆。
站在二楼的楼梯上,陈晨想借着外面的月光看清那些人的脸,当那一束光从外面照进来时,一下子就看到了那一张张害怕、畏缩的面孔。
竟然是华裔?都是长着黄皮肤、黑头发的同胞?
阁楼不需要改造,里面放着餐馆之前的摆设和物件,所以装修期间几乎不会有人上来。
要不是陈晨刚才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动静,还发现不了上面竟然藏着人。
从沈瑶手里拿过手电筒,即使他们是同胞,陈晨也只是稍稍降低了一丝语气里的严厉:“你们在阁楼干什么?下来!”
“我们,好人,没有,小偷。”
带头的男人主动把双手举过头顶,领着上面的人走了下来。
阁楼那么狭小的空间里,居然挤着九个人,五个男人,三个女人,还有一个模样瞧着只有六七岁的小男孩。
他们的英语说得很蹩脚,带有很重的中式口音,瞧他们眼神闪烁的样子,应该是偷渡来美国想要“淘金”的黑户。
陈晨本以为他们是想来偷店里的东西,可看到他们一脸老实巴交的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孩子时,心瞬间就软下来了。
“这么晚不回家,你们在我们的餐馆里干什么?”
他们的英语不太好,陈晨说的话里,他们只能听懂几个单词,然后凭猜测把他们串连出完整的意思。
“没,没有。”
“你们这么晚怎么不回家?”沈瑶用中文问道。
见沈瑶会说中文,男人的眼里一下子闪过了一丝光亮:“你说汉语?太好了!姑娘,麻烦你赶快跟他说说,我们没有偷东西,我们就是在这里借住一宿而已。”
“没事,你别着急,我是这家餐馆的店主。要是真碰上什么难事了你可以跟我说,都是同胞,我能帮一定帮。”
沈瑶的关心像是压垮他们情绪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一旁的女人不由得抹了抹眼睛,男人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们的工厂被查封了。”
他们是在布鲁克林一家地下作坊的员工。
不,不对,准确来说,他们应该是被“高薪”的由头骗来,最后做着最累最苦的工作的苦力。
他们所在的作坊是做手工品的,每天都会按照大牌的款式做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假包。
华国人的手艺好,在美国这些剥削者的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做出来的假包往往是质量最好的,为了能够让他们生产更多高品质的假包,一直把他们“圈养”在工厂的宿舍。
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每小时的底薪只有五美刀,每做好一个包可以得到额外一美刀的奖励,而这样的包在假货市场上却能卖到几百上千的高价。
即使是这样低的薪酬,对他们来说已经比国内高很多了,每个月寄回到国内的话,差不多能有一万块,这对于九十年代的华国来说,足够养活他们的家庭,且能攒下不少钱了。
他们不怕苦、不怕累,只希望国内的家人们能生活得好,这样辛苦的日子他们原本也可以忍受,偏偏在半个月前,有人举报了他们的作坊,当天晚上,大部分人都被抓走了,只有小部分人趁乱逃了出来。
他们没有护照、没有签证,语言不通,不懂得这个城市的规则,只能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四处逃窜,寻找着可以暂时歇脚的地方。
原本他们一直在布鲁克林游荡,后来听说曼哈顿有华人聚集的唐人街,便想着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个留在纽约的机会。
现在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