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以后, 白天越来越短。
夏天的那几个月，五点半的时候能看到东边升起的鱼肚白, 到了十月底，已经只剩下淡淡一层熹微的光了。
公寓里，陈晨和乔伊正在一边打哈欠一边串着素串，沈瑶和露比也没闲着，一个在清洗各种食材，一个在帮忙把竹签子处理干净。
“沈，我们一定要起这么早吗？”
乔伊昨天晚上睡觉前喝了几瓶啤酒, 这会儿两只眼都是肿的。
陈晨也没好到哪去, 为了让杨子岳住得舒服，昨天把自己的公寓仔仔细细收拾了一番，担心他到了陌生的环境睡不着，昨天晚上一直留意着他的呼吸声，直到确定他睡熟了, 才敢闭上眼睛。
今天早上他还特地早起了半个小时, 四点半就起来开始给杨子岳准备爱心早餐：一只煎蛋、一只香菇青菜包、一只鸡汁鲜肉包, 还有一碗小馄饨, 就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吃得这么丰盛过。
恋爱还没谈明白呢，就提前进入了父亲的角色。
“可以晚啊, 如果你们想少赚一点的话。”沈瑶把水池里的土豆捞了起来，幽幽地道，“这一根素串的利润差不多有八十美分，一根肉串的利润在一美刀到三美刀不等, 想赚多少全看你们，我是无所谓的。”
“才赚这么点啊。”乔伊撇撇嘴。
在“沈”奇小馆工作得久了，每一桌拿到的小费都差不多有七八美刀, 一天下来算上自己的薪酬少说也有二三百美刀，以至于他都忘了曾经的自己，连一两美刀的小费都格外珍视。
不过陈晨倒不会嫌弃，一根一美刀，现在的一只桶里全部用来装肉串的话差不多有一百串左右，素串差不多也能装上七八十串。
而这样的塑料桶，在改造后的小推车上可以放大概十个左右，四舍五入也就是一千多美刀……
纯利润的一千美刀，这还少吗？哪怕跟乔伊两个人平分，一人也有五百美刀呢。
在心里算完这笔账后，陈晨的干劲儿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沈瑶和露比在忙完手上的活儿后，没有跟他们一起串串儿，而是打开了小台灯开始对着镜子化妆。
“你们今天不跟我们一起去吗？”
轻轻往脸上拍着粉底，露比淡淡地说：“不去了，我一会要去图书馆写我的论文，下午还要去扫街，回来估计都晚上了。”
“我也约了塞巴斯蒂安去约会，顺便继续学车，”沈瑶对着镜子抿了抿唇，粉嫩的唇色在涂上一层唇膏后像水蜜桃一样水润，“等下午快要出发的时候，我再回来。”
“什么？我们俩要留在这从早上穿到下午吗？！”
沈瑶拿着手里的梳子，无所谓地说：“如果觉得够卖了的话，现在回去也可以。”
“不过我建议你们最好多准备一点，”露比故意卖了个关子，“相信我，别说是一千串了，今天沈瑶选的地方绝对超赞，就算准备两千串、三千串也能卖光！”
说来也巧，这周末正好就有这么一个赚钱的机会。
假如是换做以前，沈瑶和露比绝对会为了这上千美刀的利润，从早上忙活到下午然后再出去摆摊。
可是现在，一两千美刀的利润已经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了，她们还是更看重长期的收益。
“什么地方啊，竟然这么好？”乔伊好奇道。
陈晨：“是啊，一直没告诉我们要去哪里摆摊，难道是布鲁克林的酒吧？”
沈瑶和露比对视了一眼，还是选择继续卖关子。
等到下午吧，下午出发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看到露比那意味深长的笑，陈晨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呃，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个地方啊……
下午三点，沈瑶回到家的时候，陈晨和乔伊正躺在沙发上补觉。
忙活了一上午，他们把提前准备的塑料桶全部塞满了：串好的素串泡在水里，肉串的外面罩着冰袋保温，担心那一桶油会不够用，还特地又备了一桶。
沈瑶替陈晨想到的方法还是摆摊，不过不是卖烤串，而是炸串。
炸串不会冒出浓烟，效率也要高出不少，更重要的是，可以做炸串的食材很多，油温要比火温可控得多，不用担心过火或者做不熟的风险。
高热量的食物最容易带来快乐，炸串不像正餐，只有饿的时候才想吃，只要味道做得够香，就不怕别人不会闻着味儿来消费。
尤其是挑对了地方，像那种人流特别多的地方，更是容易叫卖。
“我们今天去哪？”
沈瑶挠挠头，“麦迪逊广场花园。”
陈晨：！！！
“不是吧不是吧，麦迪逊广场花园？”不止是陈晨，乔伊也惊到了，“你知道今天那里是谁来开演唱会吗？”
“当然知道，是麦克啊。”
沈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晨，声音越来越小：“陈一直以来的偶像。”
麦克可以称得上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歌手之一，即使在这个信息流通还不算发达的世界，他的粉丝也遍布每一个国家。
他经常会举办一些公益演唱会，用于慈善，这一站来到麦迪逊广场公园，就是为了遭受战火的儿童筹款。
陈晨最喜欢的歌手就是麦克，他虽然没有那么狂热的追星，但他之前的随身听里装的都是麦克的磁带，听琼恩说，陈记之前的墙上还贴过不少麦克的海报。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定在这里。”陈晨问她道。
“那怎么了？麦克举办演唱会是为了捐款，我们蹭一蹭热度是为了……给你买房啊。”
沈瑶没有提前说，就是感觉陈晨会不赞成。
因为在他看来，借着偶像的热度赚钱是可耻，他连演唱会的入场券都没贡献一张，却要在演唱会的外面赚别人的钱，这怎么让他好意思？
不过沈瑶倒觉得这没什么，毕竟他们用食物来换钱，合法又合规，有人能在演唱会外面卖荧光棒、卖应援牌，那他们卖点炸串也未尝不可嘛。
况且几个小时的演唱会，站得久了难免会饿，提前带点吃的进去还能补充补充体力。
“再说了，我们又不是赚麦克的钱，我们是赚食客的钱，”沈瑶一边把厨房里的串放上小推车，一边劝他道，“如果你要是实在心里过意不去，那等卖完后也给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捐点钱嘛。”
乔伊也跟着把东西往车上搬：“确实，我们可以把收入的十分之一捐出去，就当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了。”
话是这么说，但陈晨的心里还是没办法轻易地放下。
“算了，你们去吧，我不去了。”
沈瑶问他道：“你确定？”
“确定。”
说着，陈晨就把袖套给摘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
“好吧。”
沈瑶没有劝他，而是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了一些，同时对乔伊说：“既然今天就我们俩，就不用准备太多了，否则容易忙不过来。”
这下轮到乔伊懵逼了，“你确定？就我们俩也要去？”
“当然，”沈瑶顺手拿起挂在墙上的围裙，“准备了这么多的食材，要是今天不能卖出去的话可就全部浪费了。”
这句话像是故意说给陈晨听的。
在陈晨看来，蹭偶像的热度是可耻的，但沈瑶就不信了，浪费食物的行为会更加可耻。
推着小推车从院子出去，乔伊不停地回头想看陈晨会不会追上来，倒是沈瑶慢悠悠地踩着脚蹬子朝着太阳西落的方向前进。
“真的不等他？”
沈瑶胸有成竹道：“放心吧，他肯定会来的。”
凭沈瑶对陈晨的了解，他一定会屈服的。
他们只是借着演唱会的热度卖点吃的赚钱而已，又不是要做什么违法的事情，就这么一点事情，陈晨迟早会想通的……
下午五点半，距离演唱会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看着窗户外面的太阳渐渐西沉，靠在沙发上，陈晨正在纠结要不要回家的时候，琼恩却推开门进来了。
“你怎么会有沈家的钥匙？”陈晨惊讶道。
“当然是沈给我的。”
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琼恩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她让我再送点面筋、豆腐串还有各种肉串过去。”
既然陈晨不想去，沈瑶索性就没再劝他，而是扭头给琼恩打电话让他来帮忙。
陈晨记得沈瑶他们离开时，车上的食材装了不少。
这才几个小时啊，竟然就全部卖完了？
来到厨房找到沈瑶需要的那些素串和肉串，正在琼恩考虑该怎么带过去的时候，陈晨却从身后走了过来，帮他拎起了其中的两桶。
“走吧，我开车送你过去。”
不，他这可不是妥协，只是给琼恩帮忙而已。
这里距离曼哈顿中城的麦迪逊广场花园远着呢，他单纯是不想让琼恩太累而已。
嗯，对，就是这样。
演唱会晚上才开始，但下午左右麦迪逊广场花园附近的街道就开始拥堵了。
大部分人都是来看麦克的演唱会，从他们手里拿的海报以及荧光棒能看出来，他们都是麦克的忠实粉丝，有的人还在脸上用涂鸦画了麦克的应援颜色。
马路上太堵了，陈晨和琼恩只能提前两个路口下车。
本来还想着给沈瑶打个电话，问问他们摆摊的位置，不过似乎没有这个必要……
“这是炸蔬菜？表面涂了一层什么东西，看着好恶心。”
“恶心？你尝尝就知道多好吃了。”
“我……我的天？！这蔬菜竟然是这种味道的。”
“你们只要了菜，没要个中式面包吗？用中式面包夹着会更好吃。”
“你们这是在哪买的？”
“往前，下一个路口左拐就能看到了。”
说是来参加演唱会的，但每往前走几米，就能闻到大家手里飘出的那股油润香气。
不止是油炸后的脂香，更重的是抹在上面的那层调料酱的味道。
是酸甜？是香辣？不不不，好像三种味道都有？
油炸的食物吃起来很容易腻，偏偏那秘制的酱料有种神奇的魔力，非但不会吃出油的味道，反而能够把食材本身的香气和油香调和得很好。
跟着人流一直往前走，可以看到路上有不少人在摆摊。
有的卖果汁，有的卖荧光棒，还有一些蹲在不那么起眼的角落，趁着人多兜售自己“0元购”的各种奢侈品包……
不过不管是哪个摊位，都没有十字街口的那辆小推车火爆。
“一百三十四？一百三十四的好了，要辣椒吗？”
“等一下等一下，马上轮到你，先让我数一下签子。”
“一串辣椒、一串豆腐皮、一串香菇、两串羊肉、两串牛肉……夹个饼吗？夹饼的话十八美刀，不夹饼的话十七美刀。”
“不要急，先排队，记好自己的号码。”
……
又要维持秩序、又要收钱、又要数签子，乔伊的嗓子都快喊劈叉了。
他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讨厌赚钱。
原本放在腰间的那只包早就被钱塞满了，现在用来收钱的，是从“0元购”摊位上换来的一个LV的水桶包。
那个水桶包没花钱，是乔伊用三个炸串夹饼换来的，不过算起来，成本也就十美刀左右。
比起乔伊的手忙脚乱，沈瑶就显得更加游刃有余，她只需要把炸串放进不同的筐里，然后等着炸熟后捞起来调味就好。
“我们同在一个家庭~我们都是兄弟姐妹~如果能爱护彼此，明天一定会更好~”
演唱会还没开始，就有麦克的歌迷等不及地拿出吉他，带头唱起了他今年最火的那张专辑。
歌声一响，原本嘈杂的氛围瞬间变得平静，像是被激活了大脑里的某种程序一样，所有人都跟着那人一起哼唱。
此时此刻，他们手里的炸串就是荧光棒，包着塑料袋的烧饼就是麦克的应援牌，跟随音乐左右挥舞。
“琼恩，你可算来了！”
看到拎着食材朝这边走来的琼恩，乔伊像是看到耶稣降临一样激动。
不过在看到陈晨也跟在他旁边时，不由得压下了左边的眉毛，同时揶揄他道：“你不是不来吗？”
把用来装食材的桶放在地上，陈晨双手插进口袋，故作风轻云淡地回答说：“我只是帮琼恩把东西拿来而已。”
沈瑶倒是没有问他为什么会来，只是默默地把锅里炸好的串拿出来放在旁边的铁板上。
滋滋！
炸过的串还要再煎一下逼出多余的油脂，这才是让炸串没有那么油腻的关键。在煎的过程中，炸串的边缘会变得更焦，尤其是羊肉和牛肉，在煎的过程中稍稍撒一点孜然粒，那股肉香瞬间就变得更加狂野。
把煎好的炸串放在盘子里，一边用夹子把签子抽出来，一边用刷子蘸一些酱抹在上面，最后用夹子微微炸过的烧饼开出一个口，用素菜和肉菜把里面塞满。
“一百三十七？”
“来了来了！”
那是个模样瞧着二十出头的女生。
接过自己的那只炸串夹饼，沈瑶一下子就认出了她，“你刚才不是买过一个了吗？”
转过头时，乔伊也认出了她：“不对，这是她第三次来买了。”
女生是最早赶来的歌迷，下午两点半就到了。
她是从西海岸那边的城市来的，昨天下午出发，这一路奔波了将近二十四个小时。
她是麦克的铁杆歌迷，买的是内场前区第一排的绝佳位置，担心今天人很多，她一早就挤在最前面排队，饿了吃面包，渴了……什么都不喝，就怕需要离开去上厕所，到时候没办法率先进场。
偏偏这个时候，沈瑶和乔伊骑着小推车来了。
他们的车停在另一个路口，可那香味却能飘到这边来。
“你要什么，这是我们的菜单你可以看一下。”
“豆腐串是什么？还有这个韭菜……这都是什么食材，之前都没有听过。”
“九号，这是你的一根香菇、一根辣椒、一根羊肉串，一共八美刀，这是额外赠送的一根土豆片。”
“好香啊~我还能再要一点吗？”
“还有人需要点餐吗？中式炸串，好吃的中式炸串，前五十名免费送一串素菜~”
“可以看看你们的菜单吗？”
俗话说得好，酒香不怕巷子深，更何况这巷子原本就不怎么深。
让乔伊先去前面叫卖宣传，通过免费赠送和免费配送的方式吸引顾客，等到各种串都下锅后，炸出来的香味很快就吸引了更多路过的人，只这么两个来回，他们的炸串小推车前就排起了长队。
女生一开始只要了两根炸串，一根土豆片、一根牛肉串，外加一根免费的豆腐皮卷生菜，想着配着面包一起吃，简单垫垫肚子。
可当她咬下那一口豆腐皮卷生菜的时候，瞬间就后悔了。
和以前吃过的炸物不同，表面那一层酱料味道并不是单一的酸和单一的辣，而是一种很丰富的香味，不止是抹在豆腐皮上好吃，涂在土豆片和牛肉串上也同样美味。
里面有糖，有辣椒，有……
分明是很丰富的味道，但女生只能尝出甜跟辣两种，关键是这甜味好像还不只是白糖的甜，辣味之中还带了一些不知名调料的辛香。
三根炸串，一下子打开了她的胃口。
本想着等一会乔伊来了再多买一些，好配着剩下的面包一起吃下去，可等了十五分钟也不见他再来，问了后来那些来排队的人才知道，他们摊位的客人太多了，没办法再来送了。
吃？还是不吃？
这是个问题。
“请问一下，你是在哪买的炸串啊？”
“旁边那个街口，挺好吃的。”
“‘沈’奇小馆的吧，我之前吃过她们家的饭菜，真的超好吃！”
“我好像听过这个店，是在唐人街上吧？”
“对，不过最近在装修，可能正是这样才出来摆摊吧。”
“味道真的不错，是油炸的，但是跟炸鱼、炸薯条的味道完全不同，配上这个蘸料简直是绝了！”
“你还没吃过她们家的烤鸭呢，像玻璃一样脆的鸭皮，会流汁水的鸭肉，卷上葱丝和一张薄薄的像纸一样薄的饼，那个才是真正的美味！”
大家都是麦克的粉丝，原本聊天的话题都和今天的演唱会有关，可当这炸串的香味在人群之中蔓延开来后，内容就变成了“烤鸭”、“东坡肉”、“啫啫鸡煲”这些听着就让人直流口水的中餐。
听到最后，女生实在是忍不住了，便离开了自己占的前排位置，毅然决然地准备再买一些炸串。
反正她有门票，就算不能第一时间进场又有什么关系呢？
哪怕进去晚一点，前排的位置也会给她留着。
等她找到路口的时候，拥挤的人群已经把小推车围得水泄不通了，排了将近十分钟的队，才终于轮到她。
小推车有两口方形的炸锅，中间夹着一块用来煎的铁板，而在炸锅和铁板的前面则放着二十多只塑料盒，里面放着各种各种处理干净的肉串和素串。
琳琅满目的串看得女生眼花缭乱。
面筋、香菇、豆筋、豆皮……素串里，几乎有一半都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种类。
鸡胗、鸭肠、无骨鸡爪、牛肉丸……肉串里，一大半看起来就让人没有胃口，可偏偏这些奇奇怪怪的食材卖得最好，几乎每个人都要挑上几串。
怎么办，什么都好想吃啊，可是自己的肚子哪里能装得下这么多食物？
女生纠结了好半天，终于经过一轮轮地筛选从中挑了十串看着最美味的串，还要求夹了一个饼。
当炸串全部夹在饼里递到她的手里时，那一刻，沉甸甸的重量让她感觉到了满满的幸福感。
烧饼被炸串塞得满满当当，撑开的口都变成了九十度，用两只手用力地压着才勉强能塞到嘴里。
“嗯~哦~”
香，真的香~！
一口咬下去，能同时吃到牛肉、青菜还有炸到有几分焦酥的饼皮……
奔波了几百公里原本还有些疲惫，本想着只有麦克的歌声才能让她得到救赎，却没想到这一口美味，同样能让她“起死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