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扶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忆从前的事情了。

此刻握着失而复得的桃木簪, 她难免记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君不渡送了她桃木簪之后,有一阵,她特别招桃花。

桃花甚至多到了离奇的地步。

她一度疑心是这支桃木簪子招来的, 毕竟前前后后,她身上唯一改变的风水就是它。

可惜桃花虽多,质量却欠奉。

这些有事没事凑到她身边的人, 无论相貌好不好,眉眼间都有几分猥琐气,说话也不真诚, 云遮雾绕的,话里话外全是心机和试探。

扶玉不胜其烦。

她打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好叫他们知道惹上了惹不起的人。

不曾想,那些人突然一个接一个失踪了。

出于职业习惯,扶玉掐指算了算, 发现他们竟然遭了血光之灾。

她感觉不对, 果断给一个还没失踪的追求者下了狩咒。

狩咒就像猎人狩猎时的标记——无论对方逃到哪里,她都可以循迹追踪。

很快, 她的咒印察觉到了危机。

扶玉循踪而去, 寻到一处高墙深巷。

左右两扇巨墙投下沉黑的阴影, 压迫感重到令人窒息, 正中处,一道窄亮的银芒破开黑暗,是月光。

清冷高挑的身影立在月光里,手里抓着……她的猎物。

扶玉很难形容自己当时有多震撼。

竟然是君不渡。

君不渡啊, 一个辈份极高,性情极冷,极度自律, 山水画似的谪仙人,居然出手替她处理烂桃花?!

她犹豫一瞬,选择默默退出,不为烂桃花出头。

扶玉:没必要没必要。

事后她都没好意思去问人:我朋友的朋友,为什么不许别人追求我朋友。

不仅如此。

她很快发现,他斩了她的桃花还不够。

在那之后,他开始跟踪她。

虽然他确实很强,不曾泄露一丝气机,但她是祝师,拥有惊人的直觉。

她能够感知到,无论自己走到哪,那个清清冷冷的、似仙似鬼的“东西”,就总是跟到哪。

时而有烂桃花试图接近她,她还能从风中捕捉到极淡的杀机。

——带劲!

扶玉不必问人也知道,这是真桃花。

不然呢,他难道还能是在监视她?

扶玉好几次起心动念,想要算一算他是不是她正缘,铜钱都掏出来了,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作罢——天气不太好、风向不吉利、手感不佳、情绪不到位。

反正她又不是很在意,不算也罢。

就这么被他跟了好一阵,扶玉只觉耳畔越来越清静。

烂桃花没了,烦人的事情也少多了。

她知道是他出手。

她和他,都没说过几句话,却仿佛心有灵犀。

那时候的扶玉已经是个熟练老祝师。

祝师这行,饥一顿饱一顿是常态,所以代代秉承一个原则——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既然他非要跟着她,那她就不跟他客气了。

扶玉开始搞事情。

她得罪过很多人,也看很多人不顺眼。

她故意向敌对势力大肆挑衅,用自己做诱饵,带着大群敌人深入秘境——在那种地方解决恩怨,天王老子也管不着。

君不渡果然也跟她进去了。

事后想想,那一架打得还挺惨烈。

君不渡一开始并不现身,毕竟他跟了她那么久,从来也没有现身过。

然后……她就受伤了。

她本来也没打算单挑,而是双挑全部。

他不出来,她当然打不过。

扶玉也是要面子的,他不主动,她也不会开口叫他。

两个人就这么很有默契地僵持。

她杀了一些人,身上伤口也越来越多。

眼看着快要撑不住了,扶玉倒也不失望,只是默默在心里把他这朵桃花一片一片揪了花瓣,剩个光杆杆。

命悬一线之际,她摔进事先布好的阵法,准备遁走。

掐诀时,身后有人偷袭。

若想启动阵法离开,那就不能躲。

扶玉冷冰冰在心里记下这笔账,偏身避开要害,让他捅右胸。

长剑带着寒意刺来。

还未近身,她已经清晰预知到了即将被捅个对穿的那种凉飕飕的疼痛。

小事。人在江湖飘,哪个不挨刀。

待她回去重整旗鼓,一个一个再找他们……

她忽然看见了月光。

君不渡的剑气并不凛冽,和他本人一样,看似温良无害。

他出手了,那一剑没能刺中她。

偷袭者连人带剑,碎成了月光下的纸片。

扶玉:“……”

最危急的时候才出来是吧,找个最帅的姿势是吧,整这死出。

敌方都傻眼了。

“君不渡?!”

“怎么是你?!”

“你与我濯天神宗无怨无仇,你为何……”

君不渡轻叹:“来,一起上。”

长剑提在身侧,剑尖斜指,一身气势沉静得叫人毛骨悚然。

有他加入,扶玉自然也不用遁走。

她闲闲在他身旁掠阵,时不时伺机出手,一击必杀。

她猜对了,和他一起战斗,果然合作无间,默契十足。

她那时招惹的敌人很是强大,一仗打得天昏地暗,上古秘境硬生生被打崩,就连君不渡也挂了伤。

结束时,他的本命剑扎在最后一个敌人额心,和尸身一道坠进深渊,他并起剑指召了两次都未能成功召回。

他那张冷冷清清的脸上溅了不少血,道袍上也染了大片大片的红。

也不知他哪里受了伤,气息带着一点喘。

他抬眸看她,虚弱又静淡。

扶玉被他看得浑身都麻,她的指尖不住颤栗,心底本能涌起异样的、刺激的感受,仿佛是在面对生死危机。

他对她说:“来吧。”

他就这么站在遍地血泊之间,清俊绝尘的脸上带着犹未退尽的血煞,脚下踏着她仇敌的尸身,向她伸出手。

那一幕带来的冲击,在当时可谓毁天灭地。

扶玉晕乎乎就过去了。

她到他面前,抬起头,认真看他的脸。

整个世界好像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他垂眼看她,神色极致专注,瞳孔放大又收缩。

扶玉脑子一热。

她说:“我们成亲。”

他表情凝固,瞳孔一寸寸收束,几乎成针。

“啧。”扶玉脸皮微热,“一句话,行不行?”

送她信物,斩她桃花,跟了她这么久,为她出生入死,不就这个意思?

他一瞬不瞬看着她,神情莫名。

扶玉不高兴:“不行就算了。以后别再跟着我。”

她转身便走。

她的衣角划出一道利落弧线,碰到了他的衣袍,湿衣带血,两片衣角相贴、交-缠。

手腕一紧,被他攥住。

他的嗓音清冷微哑:“行。”

扶玉不禁叹了口气——看吧,她就知道他是这德性,被动得要死,戳一下,动一下。

她正要回身,余光瞥见他的本命剑悬停在她身后。

扶玉:“?”

这剑什么时候回来的?离她后心这么近,也不怕扎到她——看来他是真伤得不轻,连剑也控不好了。

她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用手指轻轻一拨。

杀机敛去,长剑坠地。

她眨了眨眼。

“哎你剑掉了。”

她俯身帮他拾起来。

握住她手腕的那只大手并没有松开,反而隐隐攥得更紧,坚硬的指骨在她腕间嵌出清晰的形状,她感受到了陌生的战栗。

这家伙,明明看着温良无害,却又有种难言的、迷人的危险。

动不动就让她的直觉敲警钟。

扶玉镇定直起身,把剑递还给他,他顿了顿,很慢地接过,缓缓归剑入鞘。

动作间,他的视线不曾有一刻离开她。

两个人并肩走出秘境。

走了许久,这个不爱说话的高冷剑修终于憋出一句:“簪子,换一个?”

扶玉:啧。

这个人,想送她东西,还要拐弯抹角。

夫妻两个要都是谜语人,日子可就没法过下去。

她直白道:“行,还要你亲手做的。”

君不渡沉默了好一会儿。

“……可以。”

扶玉回想旧事,不自觉笑出声来。

千百年后回头去看,他做了那么多簪,终究没能替换掉最好用的这一支。

“主人……”

狗尾巴草精欲言又止,犹豫半天,忍不住指着她手中的桃木簪问道,“这就是主人说的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杀器?”

什么鬼忘川大战役。

什么天地倒转阴阳倒挂。

什么移形换位诛杀十万邪魔。

还有什么……震惊!修仙界无数大能为她掉眼球!(???)

即便狗尾巴草精早就知道主人说话不怎么着调,但是看着这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桃木簪,难免还是有点小失望。

乌鹤恹恹掀起眼皮:“这要是杀器,我已经死了。”

从老祖那里“偷”杀器,几条命够死?

狗尾巴草精长长哦一声:“也是。”

它歪着脑袋想了想,成功说服了自己,“要什么王权富贵,平平淡淡才是真。”

扶玉:“……”

懒得给这两个没见识的家伙解释。

她的桃木簪,失去主人已有几千年,还能保持这么好的手感已经很不容易了。

它是一件用来布阵的法器。

当初她修为通天,法器亦是全盛的状态,自然可以逆转天地。

如今么……

扶玉冷眼瞥着这只摇头晃脑的狗尾巴草精,心中坏意地想:随随便便把你这个狗尾巴草扔出八条街,吓不死你!

她抬手挽发,插上桃木簪。

世上就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

“诶?不对,等等,主人,”狗尾巴草精问,“你说的那个邪魔,又是什么东西?”

扶玉:“……”

邪魔是什么?

如今,世人竟连邪魔是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应该茫然还是欣慰。

扶玉垂眸笑了笑:“吃人的怪物。”

乌鹤慢吞吞转过脸:“什么品种?头上有角吗,骨头和血液,能不能入药?”

扶玉:“……”

这世间,当真是彻底遗忘了笼罩在邪魔阴影之下的恐惧。

二人一草返回玄木峰的路上,遇到了一个谁也不想看见的人。

“我听他们说,你和乌鹤一整日都待在一起。”

陆星沉形容憔悴,眼睛里密布血丝,下巴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乍一看,还以为哪里冒出个醉汉。

扶玉摁住想要跳起来踹人的狗尾巴草精,淡声问:“所以呢?”

陆星沉苦笑:“我现在,哪里还有资格质问你。我只是想要跟你说一声,等到戒严结束,苏茵儿姐弟就会离开,已经决定了。”

狗尾巴草精呵呵冷笑:“主人,我敢跟你赌一百个灵石……”

扶玉绝情摇头:“不,你只有三个半。”

狗尾巴草精跳脚:“喂!”

陆星沉被无视,眸光不禁变得黯然。

曾几何时,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晶晶的,像是盛满星河。

如今在她面前,他竟连一只精怪也不如了。

悔吗?当然悔。

他从来没有想过竟会变成这样。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

他本该结成金丹,与她结为夫妻,安顿好表妹,拜入老祖门下……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一切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陆星沉恍惚片刻,蓦地想起了来意。

他攥紧手掌,强行提起一口气:“你等我,我一定会用行动来证明。只是现在,你能不能,先把那道剑意借给我,你放心,将来我必加倍奉还。”

他一向心高气傲,这么直白地开口讨要东西,属实艰难。

等待片刻不见回应,他咬牙抬起头,见她和草精对视一眼,神情莫名。

陆星沉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没有把剑意给别人,你只是故意做出假象来气我。”

乌鹤并没有晋级金丹。

所以那道剑意一定还在。

扶玉哑然失笑:“你为什么觉得我应该把剑意给你?”

他抬起头,真心不解:“我不是已经把心药还给你了么?为什么不行?”

狗尾巴草精整只惊呆:“……主人,我悟了!”

那一日陆星沉前来归还心药,垂着脑袋,真情实感地认错。

它差一点点都上了他的鬼当,以为他是真诚悔过。主人却说,他不是“知道错了”,他只是想要“物归原主”。

当时它想不明白,物归原主难道有哪里不对?

主人笑而不语,只让它自己悟。

直到此刻,它终于恍然大悟!

陆星沉归还心药,只是为了“拿回”剑意。心药归她,剑意归他——这样的“物归原主”。

他的想法早已经被主人成功预判。

主人是真能洞彻人心。

狗尾巴草精只顾着震惊,全然忘记了愤怒。

若是从前,听见这样无耻的话,必定要气到内伤。此刻却置身事外,看戏一样。

扶玉笑道:“心药是我的,剑意也是我的。你用我的东西,问我换东西?”

陆星沉张了张口,下意识想说一句——什么你的我的,你和我之间需要分得这么清楚?

话到嘴边,及时咽下。

如今两个人之间隔着重重误会,她又在气头上,再吵下去,恐怕她要说出些更加难以挽回的话。

陆星沉叹了口气:“不借便不借,何必说这样的话……你变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扶玉:“……”

敢情他现在才发现她变了个人?

她笑着告诉他:“剑意我用了,你不必再惦记。”

陆星沉身躯一震,痛心疾首:“你——你天赋修为普普通通,你用天阶剑意,岂不是白白浪费?”

他本想说句“暴殄天物”,话到嘴边,硬生生忍了下来。

险些憋出内伤。

狗尾巴草精刚刚还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修心养性,短短片刻,不幸破功。

它把拳头攥得嘎吱响,冲着陆星沉怒吼:“浪费你个头!那本来就是爷爷给我、主人的东西!我主人眼瞎了才会送给你!”

陆星沉心脏微沉。

他望向扶玉,却见这个被当面骂眼瞎的人并不生气,反倒微微颔首。

“你……唉!”他努力挤出个笑,“算了,用了就用了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狗尾巴草精跳起来踹人:“滚!”

陆星沉冷脸回到住处。

他的修为还在掉落,眼见便要跌下筑基中期。

宗主还有两日回来。

到时候知道了老祖是如何受的伤,便可以对症下药,老祖修为高深,很快就会痊愈。

他绝不能让老祖看见自己变成了这副糟糕的样子。

拜入老祖门下,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再冲击金丹,想要剑意,是为了兵行险招——用类似修炼心药的方法,将体内紊乱的灵气尽数渡出,以剑意为核,净化、凝炼真灵,结成“假丹”之后复归丹田。

只要成功,他的状态就和从前差不了太多,也许可以应付过去。

“我绝不能错过这次收徒。”陆星沉垂着头,自言自语,“只有成为亲传弟子,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才会通通闭嘴……我要向所有人证明,我凭自己走到今天,不用靠着任何人……”

他的目光缓缓落向自己的剑。

自从踏上修真之途,一路顺风顺水,进境如飞,他的天赋毋庸置疑,就连老祖也曾青眼相看。

对于强者来说,挫折也可以是磨砺。

“如果用我自己的剑意,或许连着本命剑也一并修成。那样一来,我便是宗门千年不遇的天骄。”

他缓缓将剑拿近,烛光下,剑身映出一双通红的、赌徒的眼睛。

他起身,叫来那个时常为他办事的外门弟子。

“我要闭关,不准任何人打扰。”

外门弟子老实点头:“是,陆师兄。”

陆星沉道:“尤其是……苏家姐弟。”

外门弟子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怎么短短不到两天工夫他又变了脸,不过仍是老老实实点头答应:“是,陆师兄。”

苏茵儿感觉耳垂发烫。

“是谁在背后说我……”

她咬住唇,脸色难看。

这会儿背后说她,必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昨夜阿宝当着表哥的面犯病,他显然没有一点心疼,更没有想要帮助阿宝治病的意思。

不说别的,派个医修过来看看总能做到吧?

连这么一点小事都不做,他对阿宝是真的没有一点心。

可是……这世上能帮她的,也只有他一个了。

除了他之外,她上哪里还能搭上另一个修仙人?

“谁也靠不住,我的命好苦啊。”

她哀哀叹息,吵醒了床榻上的苏家宝。

苏家宝揉着眼睛大声说道:“爹娘都说了,我是苏家的命根子,将来就是苏家的顶梁柱,等我飞黄腾达,你们都跟着我吃香喝辣!”

苏茵儿失笑:“我们阿宝,小小年纪就这么懂事。”

她抱住他,又是笑,又是叹。

是了,她还有阿宝,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血亲。

别人靠不住,只有阿宝。

她能靠一辈子的,只有阿宝。

哄睡了苏家宝,苏茵儿咬咬唇,起身,踏着夜色离开客院,前往陆星沉的住处。

到了院外,却被一个外门弟子拦住。

“陆师兄在闭关,谁也不能进。”

苏茵儿楚楚可怜地望着他:“我也不行么?小哥,你帮帮我,去问表哥一声,好不好?”

外门弟子为难挠头:“不行啊,陆师兄说了的。他在修炼,很重要的,不可以打搅。”

“什么修炼这么重要啊?”苏茵儿嗔道,“你别欺负我不懂,表哥都说了,他近期不会再冲击金丹的。”

“真不行的。”外门弟子苦着脸,“陆师兄都把灵气渡出来了,这么重要的关头,我要是敢放人进去,万一抢了陆师兄修为,他岂不是要恨死我。”

苏茵儿愣怔一瞬,急急忙忙低下头,藏起眸色:“这、这样啊……”

“嗯!”外门弟子认真点头,“快回去吧,这两天都别来了。”

“哦……”苏茵儿牵起唇角,“知道了,谢谢小哥,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啦。”

“没事没事。”

苏茵儿疾疾背转过身,眸光疯狂闪烁。

宗主去万仙盟请仙器溯光,后日便会归来。

狗尾巴草精忧心忡忡:“主人,我们现在怎么办?”

它本来还以为从老祖那里偷出来的法器可以逆天改命,眼下看来,桃木簪就是桃木簪,它就只能盘个头发。

扶玉依旧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

沉吟片刻,她道:“去看爷爷。”

狗尾巴草精呆呆张开嘴巴:“啊?哦……”

它垂下眼睛,眸光一下一下轻轻地闪。

它在地上搓了搓脚,问:“主人,你都不记得从前的事情,怎么会突然想去看爷爷啊?”

扶玉歪身,盯它眼睛:“你在心虚什么?”

“啊?啊?”它连忙转动眼珠,坚决否认,“我没有啊!”

扶玉笑:“难道是因为福禄寿三件套?我知道你买了,要不然一千灵石也不会只剩三块半。”

狗尾巴草精慢吞吞眨了眨眼睛。

半晌,它低下头,小声承认:“除了福禄寿三件套之外,我还把心药留在爷爷身上了……”

它的脑袋越垂越矮,“主人把心药放在我这里,我擅自就用它……”

扶玉失笑:“我知道。”

狗尾巴草精惊呆:“啊?”

“本来就是为了爷爷养的心药啊。”扶玉偏头看它,“难道不是么?”

狗尾巴草精愣了愣,用力压住嘴角,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的主人,没错主人。”

它迅速把脸转到另一边,嘴巴抿成一条弯曲的线,拼命地、飞快地眨眼。

乌鹤:“……怪东西,你干嘛对着我做这种鬼表情?”

狗尾巴草精恼羞成怒,原地跳脚:“你照照镜子啊!你才像个鬼!你就像个大烟鬼!”

乌鹤:“我警告你不要人身攻击。”

狗尾巴草精:“是你先人身攻击我!”

乌鹤:“你不是人。”

狗尾巴草精:“……你全身没一点像人!”

扶玉留他们两个在原地打架。

她遛遛达达,踏着夜色前往谢长老沉睡的药庐。

这是扶玉第一次来看谢长老。

她成为“谢扶玉”的时候,谢长老早已昏睡了许久,两个人不沾因果,她自然不会主动凑过来。

踏进静室,扶玉立刻就被那红彤彤、金灿灿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眼睛。

别说,看着当真是喜庆到不行。

脑袋靠着福枕,身下垫着福褥,身上盖着福被。

好一个花团锦簇的热闹景象!

久病的谢长老躺在那里,脸色也被映得红扑扑,仿佛随时都能醒过来。

狗尾巴草精害羞挠头:“嘿嘿……”

扶玉:“挺好,挺好。”

谢长老驻颜在三十出头,长得很像谢扶玉。

五官精致,明艳大气——一副男生女相的容貌。

谢长老伤得很重。

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显然也是遭遇了重创。

扶玉随口问:“这么狠手,是仇家吗?”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一起摇头:“没有什么仇家。”

谢长老修为已近化神期。

凶手能把一位接近化神的修士打成这样……难怪谢扶玉那样绝望,只能把最渺茫的希望寄托在陆星沉的身上。

狗尾巴草精踮脚上前,小心翼翼把谢长老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塞回去。

“峰主来看过爷爷。”

它很熟悉每一位医修的习惯——峰主每次把过脉,总是忘记替病人掖好被子。白长老有个毛病,一定要把病患的鬓发全部塞到耳朵后面。慕云长老只要来过,空气里就会有花香……

乌鹤:“峰主是想给谢长老分点好运气。”

蓬松的狗尾巴轻轻一颤,狗尾巴草精用力点头:“嗯!”

扶玉盯着谢长老的福禄寿三件套看了一会儿。

她意味不明道:“如果有一个办法能知道是谁伤了谢长老……愿意冒险吗?”

狗尾巴草精睁大双眼:“是爷爷会有危险?”

“不。”扶玉微笑,“是我们。当然我们现在本来也离死不远了。”

狗尾巴草精望天:“那还有得选吗,干!”

乌鹤叹气:“我随便,都可以。”

扶玉颔首:“行,福枕给我。”

狗尾巴草精抱起爷爷脑袋,托住,抽出大红福枕,交到扶玉手上。

扶玉掂了掂手中福枕,反手拔下桃木簪。

青丝如瀑,一泄而下。

闭目,调运灵气,催动掌心尘封多年的旧法器。

微弱的祝印立刻与她共鸣。

果然是最最熟悉的手感。

扶玉提起簪子,轻轻划过福枕表面,盲写符咒,行云流水。

“天地乾坤,阴阳无极,随我号令,敕!”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一人一草悄然交换视线——

狗尾巴草精:虽然看不懂,但是好厉害的样子!

乌鹤:不错,学了,下次骗人的时候又有新素材。

扶玉敛息,睁开双眼。

在她掌中,桃木簪微微发烫,似在发出细弱的欢呼。

扶玉起身:“好了。”

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捧回福枕:“就这样,直接睡,没问题?”

“没事。”

祝术原本就极难留痕——要不然死了大人物就不会有一大群祝师跳出来抢功劳了。

由她施展,更是神鬼莫测。

是夜。

扶玉带着她的桃木簪入睡。

“你入不入梦都行。”她无所谓道,“你若来了,正好看一看我的厉害,拿回簪子,轻轻松松。”

半夜。

扶玉幽幽坐起来。

换个姿势,重新再睡。

次日,她毫无起床气地爬起来,出门。

狗尾巴草精偷瞄她脸色,蹑手蹑脚,闭好嘴巴。

扶玉与追凶小队碰头。

她问:“昨日交待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四人连连点头。

华琅顶着一对足以媲美乌鹤的黑眼圈:“外事殿的记录我全部查过一遍,近半年来,出入宗门最多、最少、最均匀的名录,都在这里。”

许霜清揉着眼:“这是玄木峰的药材丹药记录,取用过特殊药材的都在这里。”

乐舟强打精神:“这是道场使用情况。”

赵青:“这是灵石与资源的调用明细。”

扶玉接过四人手里的帛子,垂着眼,漫不经心翻看。

四个人悄悄对视一眼,然后与她身后的狗尾巴草精交换视线。

华琅四人:你家主人,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狗尾巴草精:对,没错,你们自求多福吧。

场间气压越来越低,空气变得窒息。

许久,扶玉终于抬起头,把手里四本帛子合在一处,一下一下,不轻不重地拍打自己另一边手心。

她下颌微扬:“所以,你们各自找出的嫌疑人里,唯一的交集,是乌鹤?”

四人冷汗涔涔。

谁都还没有忘记,第一天查案,萧楚生跳出来空口污蔑乌鹤,结果落得了一个什么下场。

华琅:“咳,谢师姐,不然我今天再熬个大夜,仔细查一查,免得有遗漏。”

另外三人连连点头。

“对对,我也觉得第一遍过得不够仔细!”

“我也是,我也是。”

扶玉幽幽抬眼:“你们是自愿加班加点?”

四人点头:“自愿,自愿!”

狗尾巴草精能明显感觉到主人在微妙地不爽——没能成功找茬的那种不爽。

“行吧。”扶玉轻飘飘说道,“你们忙,乌鹤那边,我亲自去查。”

四人抹着汗离开。

扶玉行出几步,慢悠悠转头:“乌鹤有事,你在幸灾乐祸?”

狗尾巴草精立刻收起笑脸,无辜歪头:“没有啊主人。”

扶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真的是。”

狗尾巴草精:“哈哈哈那可真是太好……哈?!”

它的瞳孔猛烈震荡。

“潜藏在宗里的邪道中人?他?乌鹤?!”

扶玉摊手:“也不一定。”

狗尾巴草精震惊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复:“……好像也无所谓了,债多不愁。”

扶玉无语望天。

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边待久了,好像很多人都会变成这么一副听天由命的死样子。

扶玉并没有去找乌鹤。

她带着狗尾巴草精,一遍一遍从山门走向主峰。

“主人,我们是在锻体吗?”

狗尾巴草精气喘吁吁。

扶玉沉吟:“我得想想,宗主要是在申时三刻之前回来怎么办?”

“哦——”狗尾巴草精恍然大悟,“主人这是在规划逃跑路线!”

扶玉:“我需要逃跑?”

它:“呵呵。”

走到第三遍。

扶玉:“你觉得你们宗主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狗尾巴草精不假思索:“一个脾气特别好的人!”

扶玉笑笑。

它奇道:“咦?难道不是?”

扶玉:“一个唯我独尊,不容忤逆的人。”

狗尾巴草精:“诶?!”

主人真不是在记恨宗主一定要让陆星沉带队吗?

扶玉看一眼就知道它在想什么,抬手,敲它头:“自己悟。”

狗尾巴草精抱住脑袋。

忽地灵光一闪。

“……咦?”

它想起来了,好像是有那么点意思——虽然宗主说完话总喜欢问身边的人是不是,但是如果真有人说不是,宗主就像没听见。

“主人!”狗尾巴草精震惊,“你敲我头,是不是在给我下开窍咒!我感觉我变聪明了,你再敲敲,快再敲敲!”

它低下头,往她掌心钻。

扶玉:“……”

看来不能敲头,真的更傻了。

闹过一阵。

扶玉问:“你想想,怎么让宗主不高兴。”

狗尾巴草精翻起眼皮,望着天空,认真思索:“宗主她喜欢整洁干净,喜欢清静,喜欢规矩。”

扶玉若有所思:“知道了。”

等那四个人熬完大夜,正好再给他们安排点事情做。

“你福枕哪买的,带我去买一只。”

“紫元峰,主人我给你带路!”

福枕到手,扶玉取下桃木簪,再施了一遍祝。

死期将至,时光如梭。

一晃眼,便到了第三日——宗主归来的日子。

华琅四人连续熬了两个大夜,脚步虚浮,好像四条游魂。

扶玉给其中三人安排好任务,三个转不动脑子的人浑浑噩噩就飘去了。

她带华琅前往玄木峰与主峰之间的悬桥。

“你在这里,等着你奶奶的表二姨。”她取出昨日新买的福枕,拍到华琅怀里,“她在申时三刻之前会经过你身边,你把福枕送给她。”

华琅睡眼朦胧:“我奶奶的表二姨……哦,素问真人,好,咦,为什么送姨祖福枕,她会收吗?”

“你只管给。”

“哦……我只管给。”

扶玉偏偏头,示意狗尾巴草精盯着他。

她离开玄木峰,前往一处能看见山门的青石台。

抬头看了看日头——未时一刻。

极远处流光一晃。

宗门戒严,护宗大阵十二时辰运转,将人挡在山外。

扶玉静静凝望。

宗主降落山门前,抬起手掌,祭出宗主令,渡入灵气。

阵光变幻片刻,宗主的身影踏进山门,就像穿过一道水帘。

进入宗内,宗主迈出一步,踏进风中。

正要瞬移前往主峰,两道长眉忽然一蹙。

山道旁的铭刻碑石不知被谁动过,乱糟糟一片。

她停下脚步,唤来掌事,温柔和气地指挥着他们,将所有碑石一一复原。

宗主总算露出笑容:“整整齐齐的,看着多舒心,你们说是不是?”

一众掌事连忙垂首:“是。”

宗主继续前行。

很快,她的脚步再次被绊住。

慈水峰一名掌事的媳妇与长老偷情,前日被查到,今日终于传到了掌事耳朵里。戴了绿帽的掌事跑到慈水峰大闹,许多人围着看八卦,乌泱泱,乱哄哄。

宗主又一次蹙着眉头停了下来。

处理完这一摊子事,已到了申时二刻。

才出慈水峰,又撞上惊雷峰的执法弟子在抓捕逃犯萧楚生。

宗主差点气笑。

“这宗门,当真是离了我一刻都不行,是吧小白?”

跟在她身边的童子认真点头:“正是如此。”

另一边。

昏昏欲睡的华琅终于等到了自家姨祖。

“姨……福枕,给你。”

素问真人乐了:“是小琅儿呀!哇,福枕真喜气,谢谢小琅儿!”

她开开心心接过福枕,挥挥手,“姨祖还有事儿,回头见!”

华琅迷茫:“回头见。”

谢师姐说得没错,姨祖居然什么也没问,就把这个……好土好土的福枕收走了。

他目送素问真人的身影消失在主峰。

“姨祖去给老祖看诊……带着福枕……吗?”

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禁地前,素问真人笑眯眯与两位相熟的元老打招呼。

“宗主今日回?”

“对,辛苦真人了。”

两道视线落向素问真人抱在怀里的福枕,神念一转,没有任何异常。

“最近山上又流行福禄寿?”

“二十年一轮回,习惯了习惯了。”

封印开启又镇落。

素问真人轻车熟路进入内室,向昏迷的老祖行过礼,随手把福枕放在冰玉床边,自己落坐一旁。

凝神,吐息。

开始治疗。

药魂真灵游走老祖周身,替他养护仙体。

等到素问真人长出一口气,缓缓收功时,发现宗主早已经来到了身后。

“宗主。”

“真人辛苦。坐着吧,不必起来了。”

素问真人并没有当真坐着不动,她起身倒退一步,发现宗主一直盯着那只留在床上的福枕,眼角不禁一跳。

宗主今日真是被这些乱糟糟的东西烦得不轻。

好不容易等到素问起身,宗主广袖一拂,将那只歪在一边的福枕归置到了它该待的地方——知微君的脑袋下面。

素问真人:“……”

算了,福枕回头再拿。

宗主已经开始办正事,不能用这点小事打扰她。

只见宗主缓缓抬手,祭出一面流光溢彩、仙气四溢的光镜。

“溯光。”

在她身后,平日亲信的峰主与长老肃容而立。

众人屏息凝神,等待宗主使用仙器。

扶玉盘膝端坐在谢长老面前。

桃木簪横在掌心,她屏息凝神,静静感受周遭灵气的变化。

忽一霎。

宗内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天灵盖微微发麻。

“仙器,动了!”

宗主在禁地内催动仙器,探查老祖出事时看见的景象!

仙器溢出的灵气澎湃鼎盛。

扶玉身经百战,对天地灵气变化感知何其敏锐。

她呼吸微凛,静心凝神。

手中桃木簪无风自动,祝与灵共鸣共舞。

忽一霎,她凭直觉抬手,倒画符咒。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两只福枕上的祝术齐齐发动。

电光石火间,床榻上谢长老的脸极其短暂地变成了另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只一瞬,刹那复原。

同一时刻,禁地内华光大炽,仙器发动的强光遮蔽视野。

众人眼前一花,下意识回避锋芒。

那一阵泛滥白光过后,昏迷之人最后看见的景象,缓缓在仙器上方投映了出来。

“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