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静室。

扶玉摇摇晃晃起身, 守在一边的狗尾巴草精连忙上前搀住她。

“主人!你没事吧主人!”

扶玉摆手:“没事。”

狗尾巴草精嘴巴扁扁,根本不信:“主人你就嘴硬吧!站都站不稳了,腿抖成这样, 还要硬撑!呜,主人我好担心你,你会不会死啊?”

扶玉:“……我可真是谢谢你的关心了。”

乌鹤也绷着嘴角走上前:“你看起来很虚。”

扶玉摆手:“说了没事。”

狗尾巴草精和乌鹤对视一眼, 表情更加担忧。

方才那一瞬间,她身上好大的灵气波动!

扶玉的身体状况他俩都很清楚,本来就是个平平无奇的筑基中期, 为了养心药,修为硬生生掉到了筑基初, 如今伤势未愈,能挤出来的灵气勉强就是根头发丝。

可是刚刚昙花一现的刹那,她身上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灵潮。

哪有平白无故得来的灵气呢?

只能是透支。

可是……她透支的又是什么呢?神魂?性命?

狗尾巴草精越想越难过, 眼泪包在眼眶里直打转。

扶玉偏头一看, 无语至极:“你俩什么表情?闲着没事的话,要么祈祷我事情办得漂亮, 要么收拾东西准备逃命。”

乌鹤:“难道就不能一边祈祷一边逃命?”

扶玉:“……”

狗尾巴草精更加难过:“主人!我绝对不会丢下你去逃命的!”

扶玉大惑不解:“我只是腿麻了, 我又不是要死了。”

狗尾巴草精哭脸一呆:“啊?主人你没事吗?”

扶玉:“我为什么会有事?”

她好久没有盘坐这么久了, 这个身体气血也不好, 突然起身,腿上像被一万只蚂蚁啃。

“可是可是,”狗尾巴草精着急比划,“主人你没事的话, 那么多、那么多的灵气,是哪里来的?”

扶玉眸光一顿。

她从前随随便便移形换位十几万邪魔,下意识就觉得调换两个人的位置所需要的灵气不过九牛一毛。

但她忘了, 她现在,毛都没有。

扶玉呆:“我哪来的灵气?”

狗尾巴草精与乌鹤面面相觑:“对啊,你哪来的灵气?”

扶玉心头缓缓浮起不祥的预感:“……我感觉有点不妙。”

狗尾巴草精连忙安慰她:“没事主人,只要人没事,那就没有什么不妙!”

扶玉低头,颤手打开乾坤袋。

“……”

九千二百零五枚灵石,灵气通通被吸干,化成一大堆没有任何价值的粉末。(一万枚灵石,乌鹤支出一千、狗尾巴草精支出一千、白萱收入一千五百二、福枕支出三百一十五)

片刻死寂。

狗尾巴草精:“……那很不妙了。”

乌鹤:“还不如人有事。”

扶玉:“???”

禁地。

仙器溯光上方,光芒向正中收束,呈现出一幅水波般的影像。

随着波纹渐渐平静,画面越来越清晰。

夕阳,小城。

巷子里的大树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蠕动,一时未能看清。

突然!

一张惨白惨白的鬼脸径直撞了过来!

众人正屏着呼吸紧张等待,冷不防被这突脸的东西吓一大跳,好几个长老倒吸凉气,从牙缝里嘶出了声。

“嘶……”

“这是……”

宗主微微蹙眉,抬手,示意众人不要发出声音。

画面里鬼脸向左侧大幅度偏转,转到耳朵贴着肩,忽地咧嘴一笑,嘴角撕裂到耳根下。

这是受害者出事时眼前所见的画面,于是乎,这一张白惨惨的鬼脸几乎横着贴到了每一个人的鼻子上。

阴森诡异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一众峰主长老只觉寒毛倒竖,一瞬间直观感受到了身临其境的恐怖。

这便是伤了老祖的凶手!

就连老祖知微君也不是这个东西的对手!

——这样一想,恐惧感更是百倍激增。

惨白的鬼脸凑得愈发近了,阴恻恻的声音淌进每一个人的心底:“走都走了,偏又回来寻死,好哇,本君成全你。”

众人不自觉凛住呼吸,毛骨悚然。

鬼脸动手了。

快!极快!

众人完全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只见眼前画面疯狂倒退、摇晃,视野变得极窄,时而缺角、时而发黑。

一阵阵阴寒的尖啸直钻颅脑——这是神魂攻击。

神魂攻击伤不到画面外的人,一众峰主长老却感觉自己耳膜上有生锈尖刀在刮,胃中发冷,一阵阵恶心欲呕。

众人强忍着没有后退,只觉皮肤发紧、刺挠,度日如年。

‘什么时候才结束……’

‘结束吧……快结束吧……’

不知煎熬了多久,眼前忽一黑。

耳畔尖啸消失,只有尖锐细微的嗡鸣在回荡:“嘤——嘤——嘤!”

瞳孔颤抖,冷汗涔涔,久久无人动弹,场间落针可闻。

终于,宗主拂了拂广袖。

“唰。”

一瞬间,呼吸声此起彼伏。

呼……呼……呼……

宗主转身面向所有人,缓之又缓地开口:“鬼伶君。”

短暂静默后,几个长老脸色难看地点头:“对,就是他。”

他们也认出来了。

那不是一张鬼脸,而是一副涂了白漆的鬼面具。

材质像纸,没有眉毛,没有五官。在主人活动面部表情的时候,面具会诡异地裂开口子,瞬息又合上,如活物一般。

鬼伶君,他是神庭的人。

在神庭里,鬼伶君的地位亦不算低。

一阵沉默。

许久,宗主叹一口气,慢声细语道:“神庭的人,为什么要对老祖动手?宗里连年向神庭纳贡,敬奉七圣,与他们的人向来和睦,你们说是吧?”

谁也无法回答她的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显而易见,只需要点头就行。

众人齐道:“确是如此。”

又一阵可怕的沉默。

对方是神庭的人,难怪老祖无法还手。

“老祖不愿得罪神庭,是以一味被动挨打?”宗主望向沉睡的知微君,语气复杂,“诸位,你们觉得是不是这样?”

慕云长老蹙眉:“我看见树下有两个凡人,我觉得……”

宗主和和气气地继续说道:“唉,老祖他不想节外生枝,选择封闭神识,返回宗门闭关,是这样对吧?”

众人点头。

慕云长老闭上了嘴。

宗主长眉微垂,秀美的脸上露出愁色:“诸位都想一想,我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畅所欲言吧。”

众人纷纷摇头:“应当就如宗主所料。”

宗主又叹息:“你们啊,有想法从来也不说,即便是错了,又有什么关系?兴许其中还有什么内情呢——我瞧着那城池模样,像是西岭那边的风貌?”

一名长老回道:“老朽若是没看错,那应该是座凡人城市,名叫鱼龙城,确是西岭那边的。”

宗主颔首:“对吧,我看着就像。这样好了,派几个人过去瞧瞧那边究竟是个什么情形,你们觉得呢?”

慕云长老下意识张嘴想说话,素问真人一扯她衣袖,轻微摇头。

数名长老点头附和:“宗主说得是,那就派几个小辈去吧,他们修为低,简单探一探就走,不容易引起误会。”

宗主沉吟:“你们说得有道理。”

离开禁地,慕云长老神情不忿。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胳膊:“你呀,都知道没人拗得过宗主,偏还喜欢跟她较劲儿。”

慕云长老张了张口,“害”一声,甩甩左袖,甩甩右袖。

她恨恨咽下一口窝火气,深呼吸,望向素问真人:“峰主,方才你也看到那两个凡人了吧?”

素问真人慢悠悠点头:“咱们行医惯了,多少得有点儿职业病,眼里都是那些带受伤儿的、得病儿的。”

慕云长老神色认真:“是。那树下,有对爷孙。有人在害那孙女儿,孙女儿一直在喊她爷爷快逃。”

旁人都被鬼伶君攫住了心神,两位医修却一直在留意着角落里发生的事情。

素问真人叹气:“伤害那个孙女儿的人,瞧着好像是鬼伶君他媳妇儿啊。这些人不知道又在搞什么,真是伤天害理儿。”

慕云长老脸色愈发难看:“我觉得,江一舟她其实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凡人的性命,呵,何止呢,她连弟子的性命也不在乎,还要派他们去送死!”

“哎呀,哎呀,”素问真人赶紧捋她衣袖,“都呼上宗主大名儿了,这是真气狠了呀。”

慕云长老冷笑:“你也别说我把她江一舟想得太坏,她就是故意要拿弟子的命试探鬼伶君,她想知道,鬼伶君对老祖出手,究竟是临时起意,还是有意针对她这青云宗!”

慕云长老越想越气:“你刚才还拉着我不让我说!”

素问真人看着她,一下一下,平静地眨着眼。

不多时,慕云长老自己便泄了气,苦笑摇头:“呵,说了也没用,只能是自讨被趣,被人当空气!”

素问真人摸摸她的背。

两个人沉默着,回到玄木峰地界。

到了悬桥边,素问真人哎呀一声,用力拍腿:“看我这记性儿!走到这儿才想起来,我的福枕落在了老祖那儿!那可是小琅儿孝敬我这个姨祖的呢。”

说起这个,她忽地想起一句话。

“鬼伶君说了什么来着——‘走都走了,又回头。’那会儿,树下的孙女儿在喊她爷爷,让她爷爷快逃呢。”

推己及人,她不禁叹了口气,“遇上这种事儿,我要是听见有孙儿喊奶奶,心头儿怕是也要不好受。有时候这人吧,性情上来,脑瓜儿一热……难说,难说。”

慕云长老微怔:“难道老祖是因为这个回头?没看出来,咱们这位老祖也是性情中人!”

“可不。”

两位大医修对视一眼。

总感觉哪里有点微妙的不对劲。

却又想不通。

草庐。

派遣弟子前往鱼龙城的命令顷刻就下来了。

接到任务的瞬间,扶玉脸色黑成了锅底。

狗尾巴草精及时摁住暴跳如雷的主人,笑眯眯应付前来传令的弟子:“我们知道啦!”

关上门,它两眼发光。

“主人主人,他们让我们下山,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逃命了!”

扶玉气过了头,一脸沉静,面无表情:“你难道没有听见吗,他们让陆星沉带队。”

狗尾巴草精:“……不是,重点是那个吗?现在的重点难道不是溯光,不是老祖,不是生死危机?”

扶玉摆手,不以为意:“都说了,一点小事,我出手,随便解决。”

她缓缓转头,望向狗尾巴草精,忽地挑眉。

“不如开始期待,和伤害你爷爷的凶手见面。”

狗尾巴草精愣了好一会儿:“主人,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的地方,有伤害爷爷的真凶?你接到的任务,不是打探鱼龙城附近的秘境吗?”

它有点跟不上思路。

扶玉叹气:“如果他们看见的是老祖出事的画面,那就没有什么鱼龙城任务——第一个要抓的,该是李雪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所以溯光看见的是爷爷出事的画面!主人!你给两只福枕下咒,在关键时刻调换了昏迷的爷爷和老祖!主人你好厉害!原来是这样!”

扶玉:“……孺子可教。”

她起身出门。

来到集合点,发现这次接到任务前往鱼龙城的都是生面孔,有两个甚至刚筑基。

狗尾巴草精眨了眨眼,悄悄说:“我还以为又是华琅他们呢。”

扶玉轻笑:“送死的任务,怎么可能是那几个?”

狗尾巴草精:“啊?送死?”

“谢师姐——”

话音未落,只见几道身影御剑飞来。

正是华琅他们四个。

华琅跳下长剑,疾步走近,压低嗓门:“谢师姐,内部绝密,这次任务很危险,非常危险!”

“对!”另外三人齐齐点头,“我师父/我爹/我二舅也是这么说!”

扶玉懒笑:“多谢提醒。”

“不是提醒!”四人对视一眼,“我们要跟你去!”

扶玉:“……大夜熬傻了?知道危险还跟去。”

“谢师姐,你看看这次派的那些人,个个呆头呆脑,修为又低,他们能有什么用?有他们拖后腿,那才是真危险!”

“对,你得让我们跟着你,我们能帮你破案!”

“我才不想一直被人说是关系户,直觉告诉我跟着谢师姐一定不会错!”

“我姨祖把溯光看见的画面告诉我了,只要谢师姐你点头,我立刻就说给你听!”

扶玉:“……”

狗尾巴草精激动得草枝乱晃,无比期待主人能同意,但它却紧紧闭着嘴,并不吭声干扰她。

半晌,扶玉冷脸:“生死自负。”

四人整齐点头:“生死自负!”

“等等。”扶玉忽然想到一件事,“不是说带队的是陆星沉?”

华琅冷笑:“他也配?”

扶玉:“配不配是一回事,他人呢?”

背地里另起炉灶可不是她的风格。

她要当面抢走领队位置,还要问一句谁反对。

扶玉带队来到陆星沉住处。

只见大门敞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些奇怪的动静。

众人对视。

华琅放声喊:“陆星沉!陆星沉!”

咣啷!

一声脆响传出,好像求救。

扶玉眯眸:“进去看看。”

踏进大门,掠过庭院,登上厢房前的小台阶。

动静更加清晰了。

苏茵儿的喘声飘了出来:“快!阿宝!快吃了它!呃……嗯……”

华琅嘴角一抽:“这是什么死动静?”

几个人对视一眼,一掀衣袍,跳进屋内!

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榻上衣裳不整的两个人。一男一女,肢体纠缠,绞得好像一团麻花。

“嘶……”

瞳孔震颤,抓……抓奸在床?!

再定睛细看,却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

苏茵儿把自己当成枷锁,死死困住榻上的陆星沉,拼死与他角力。

陆星沉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吐血,一边挣扎着想要越过她。

苏茵儿哭喊:“表哥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怪你自私,怪你绝情,怪你三心二意!”

她今日使计支开了看门弟子,带着苏家宝冲进来抢夺陆星沉的灵气,已是孤注一掷,与他彻底撕破了脸。

陆星沉目眦欲裂:“你——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苏茵儿道:“我是什么人?我只是一个重感情的人!阿宝,快,快吃了它!吃了它你就有修为啦!”

陆星沉急到呛咳:“谁告诉你……咳咳咳!谁告诉你,这样可以夺人修为!表妹你别犯蠢!你上当受骗了!”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她高声道,“你根本就不管我和阿宝死活!你就只顾着你自己!你什么都是为了你自己!”

她这一声喊得极其凄厉。

陆星沉头晕目眩,两耳嗡嗡。

他此刻灵气全失,经脉已经开始粘连闭塞,心焦如焚,急怒冲顶。

“苏茵儿!你本来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姑娘啊,你怎么能变成这样!你太令我失望了,你……”

扶玉打断:“你们两个先停一下,我有话要说。”

一瞬间万籁俱寂。

陆星沉浑身一颤,蓦地抬眸,见到她,如遇救星:“扶玉!快,快帮我——”

扶玉:“第一,你这个样子显然已经带不了队了,你自己退出,我来带队伍。”

陆星沉:“……”

她在说什么啊?

众人:“……”

这种时候最关心的居然是这个吗?

扶玉:“第二,苏家宝和你的灵气都没了。”

循着她的手指,每个人都看见了可怕的一幕——

苏家宝直挺挺坐在床榻后面。

根本不需要苏茵儿催促,抢到陆星沉的灵气之后,苏家宝第一时间就跑到远处,把它一口吞了下去。

此刻,他身躯僵直,双眼凸起,早已气绝多时。

他死了,但是那一团狂暴混乱的灵气仍然在他体内肆虐。

他的脸上、身上,仍在不断地涌起一个个大鼓包,骇人无比。

一眼望去,不像孩童,像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