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飞舟。
扶玉坐在窗边, 目光幽幽。
“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地问,“华琅是不是哪里说得不对?”
扶玉漫不经心:“他说什么, 我早就忘了。”
——什么君不渡娶了一百零八个小妾,却无法取代圣女在他心中白月光的地位。
——什么君不渡为搏圣女一笑,又是移山, 又是填海。
——什么君不渡爱而不得,嫉妒疯魔,屠了圣女师兄师弟的全族。
——什么君不渡最终为爱放下屠刀, 心甘情愿被圣女亲手诛杀。
哈哈哈,简直笑死个人!
这种胡编乱造, 痴人说梦,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的谣言, 她压根半个字都不会往心里去!
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
扶玉冷笑三声, 抓起案桌上的茶点,随手扔了个卦。
狗尾巴草凑过一根摇摇晃晃的狗尾巴:“主人, 这是个什么卦象?”
扶玉:“大凶, 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哦哦, 是这样啊……啊?!”
它蓦地瞪大双眼, “什么?!”
主人算命,灵得要死,不敢不信邪。此去鱼龙城,果然好凶险!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小心翼翼地确认, “生死劫……谁的生死劫?”
扶玉面无表情:“我。”
狗尾巴草精呆呆点头,心说:看来主人是胸有成竹了,都生死劫了还一点儿也不慌, 果然大神风范。
扶玉:“呵,好笑。呵呵,真好笑。”
手指一下一下,掷出一个又一个大凶卦。
全是生死劫。
同一时间。
青云宗。
慕云长老思来想去,念头总是不通达。
她不知不觉游荡到药庐。
谢长老病榻上金红金红的福禄寿三件套闪到了她的眼。
“谢昀啊谢昀,”慕云长老摇头叹气,“你两眼一闭,万事不理,留小扶玉一个人,可劲儿被欺负。”
谢长老若是没出事,陆星沉那小子哪敢上蹿下跳?
宗主随随便便把小扶玉派出去送死,不也是因为她没了靠山?
“你们爷孙俩也真是……”
慕云长老忽一顿。
爷爷和孙女……爷爷和孙女?
慕云长老抿住唇,隐约感觉自己好像摸到了一丝灵光。
她的视线一寸一寸向谢长老身上定格。
他,经脉尽断,筋骨全毁,神魂也遭了重创。
这样的伤势……
听到孙女喊爷爷,回头,被鬼伶君重伤?怎么感觉有点牛头对上了马嘴?
“江一舟她是不是弄错了什么?”
慕云长老皱着眉头离开药庐,越想,心中越是疑窦丛生。
她前往药师殿去寻峰主,踏上殿阶,脚步顿住。
素问真人是个和稀泥的老好人,总是喜欢拉着自己,不让自己“惹事”——怎么就是惹事呢,江一舟只是当了宗主,又不是当了神仙,做错事,不能说?
慕云长老眸光微闪,一跺脚,一拂袖,转身,大步去往主峰。
远远望见宗主江一舟带着两个长老、一个童子走出大殿,慕云长老一掠而上,将对方堵在了大殿台阶前。
见她直不愣噔冲过来,跟随在宗主身后的两名长老齐齐露出了牙疼的表情。
宗主倒是一副笑微微的模样:“慕云长老有什么急事找我吗,这边还要尽快归还仙器,时间可能不太赶巧,你们说是吧?”
两名长老点头:“对。”
慕云长老无视对方婉拒,直接开门见山:“再用一次溯光,我觉得你有可能弄错了。”
两名长老:“嘶……”
这愣头青怎么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愣头青啊!
宗主宽容地笑了笑:“慕云长老是在质疑我的能力吗?没有关系的,在我这里,只管畅所欲言。”
慕云长老直言:“鬼伶君出手狠戾,我觉得老祖的伤势应该……”
宗主温声打断:“不要说你觉得怎么样怎么样。慕云长老,我们看待事情呢,不能想当然,要尊重事实,你说对不对?”
慕云长老原想好好说话,听到这句瞬间来气:“我怎么就不尊重事实了?是你犯了错从来不许别人说,不尊重事实的人是你好吧!”
两名长老齐齐顿足:“慕云袖,你你你,你差不多得了!”
宗主并不生气:“我确实不可能做到让每一个人都满意,慕云长老对我有质疑是好事,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一言堂,你们说是吧?”
长老点头:“对,宗主说得是。”
慕云长老更是来气:“我在说溯光!你第一次用这件仙器,你就确定自己不会弄错?”
一名长老赶紧上来拽她:“行了行了,别再胡搅蛮缠了,宗主不跟你计较,你也别没完没了!”
慕云长老越说越气:“你不在乎真相,不在乎老祖伤势,不在乎弟子性命,你就只在乎你自己的权威,只在乎你自己的地位!”
宗主笑叹:“随便你怎样说,公道自在人心。”
她拂一拂广袖,踏云要走。
慕云长老急道:“我说——再用一次溯光!我跟你赌!”
宗主垂眸:“我不跟你赌。”
“我若输了,任你处置!”慕云长老扬袖挡住宗主,掷地有声,“你若错了,我要你当众认错!”
场面一时僵持。
两位长老“害”了半天,怎么也拉不动这愣头青,气到跺脚,“一头倔驴!”
“慕云袖。”宗主轻声问,“你闹得急赤白脸,口口声声弟子性命——是因为我没有照顾谢扶玉?你认为我是在派人送死,那我让别人去,就是对的吗?”
慕云长老一时哑口无言。
宗主:“你可以把私人感情放在第一位,我却有职责在身,处事须得公允,你们说是不是?”
两位长老叹息点头:“宗主所言极是。”
慕云长老却半步不退:“你若自信不会错,那就再用一次溯光!你不会是在担心自己真弄错了丢面子吧!”
宗主定定望着她,脸上表情不动,眸底经年不变的笑意却在消失。
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
飞舟。
扶玉用力掷着大凶卦玩。
她没生气,她当然没生气。
她在梦里都已经向亡夫宣告过那些人的死讯——神庭那些人,必定一个一个被她祝死。
和一群爱造谣的死人有什么好计较。
呵呵!
“咣铛。咣铛。咣铛。”
又是三个大凶卦,卦卦都是生死劫。
狗尾巴草精看得唇角直抽。
它很有眼力见地说:“主人,要我说啊,神庭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看看那个鬼伶君!我觉得他们说的就像放屁,聪明人,根本不闻屁!”
扶玉微微挑眉。
“对,你说得没有错,是这么个道理。”她失笑,“你很聪明,很有慧根。”
狗尾巴草精高兴:“是吧是吧!”
扶玉点头:“嗯。”
哄好了主人,狗尾巴草精又问:“那主人,咱这个大凶卦,能解吗?”
扶玉:“什么大凶——”
低头一看,愣住。
半晌,缓慢眨了眨眼。
怎么回事,她什么时候来了个大凶生死劫?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青云宗。
在慕云长老一味坚持之下,宗主缓慢启唇:“既然你执意要再用一次溯光——”
风中忽然一动。
一位半步洞玄的元老踏空而出,抬手行礼。
宗主回礼:“师叔来此,是为何事?”
元老沉声道:“知微君方才梦呓。”
宗主有一瞬间听错了字音,眉眼错愕:“这……”
什么什么梦什么遗?
幸好她及时恍过神来,适时扬起笑脸,丝滑地惊喜道:“这能梦中呓语,莫非是要醒转了不成?”
元老摇摇头:“倒是暂无苏醒之征兆。”
宗主颔首:“那是否可以听清?”
元老点头:“听能懂几个字,鬼……面具……神。”(尸陀林鬼,帝巫面具,神)
说罢,元老行个告辞礼,返回禁地护法。
片刻静默。
宗主脸上恢复了笑容:“看吧慕云,我说你多心,你还不信,非要质疑一番——如今可见着什么是事实了?”
慕云长老哑口无言。
戴“面具”的“鬼”伶君,“神”庭。
都对上了,确实没毛病。
她低头退到一边,不再多话。
飞舟。
扶玉捡起茶点,稍微坐直身躯,再掷一卦。
吉。
继续掷,还是吉。
扶玉歪头,眨了眨眼睛。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大凶生死劫,它来了,它又走了。
她本人甚至完全没有参与感。
“到了,鱼龙城!”
李雪客扑到窗边,指着地平线上缓缓浮起的一爿城池。
这是一座凡人城市。
扶玉冷笑:“神庭治理的天下,凡人怕不是活得水深火热?”
李雪客挠头:“倒也没有吧。”
扶玉不信:“旱涝灾害,兵戈贪腐。神庭能管百姓死活?”
她暗戳戳较上了劲。
凡人的性命被修士视为草芥,从前她和君不渡为了这件事,动了不少刀子,得罪过很多势力,还是三不五时要为凡间生计发愁。
她不信这所谓的神庭能比她和君不渡做得更好。
飞舟上众人都道:“没见哪里有怨气。”
狗尾巴草精也说:“我去过的凡人城池,都挺正常的。”
扶玉郁闷了。
像她这样的小心眼,得知敌人竟然能做得比自己好,就很心塞,很不服气,念头不通达。
她抿住唇角,眸光慢慢地闪。
飞舟驶向城池,悄无声息落地,没有任何震动。
李雪客:“停稳了,可以下——”
狗尾巴草精:“嘘!”
扶玉面无表情,一动不动,其他人只好面面相觑着等她。
忽一霎。
扶玉双眼一亮,拊掌笑道:“我先学会他们的手段,再灭了他们!出发!”
狗尾巴草精:“……”
主人真是性情中人。
进入鱼龙城,扶玉一路吹毛求疵。
“建筑一般,食物一般,也不见多少生意繁忙。”
她盯了半天,也就只见一处挂牌“仁堂”的铺子比较热闹,各家分号里都有人进出,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一个小女孩扭头看着路边摊上的糖人,不小心撞到了扶玉身上。
“对不起!”小女孩乖乖行个礼,奶声奶气道歉,“大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扶玉慈祥地微笑颔首。
“阿萤是想吃糖人吧?”小女孩的娘冲着扶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牵起小女孩的手,“走,阿娘卖了命,这就给你买!”
娘俩手拉手往前走。
扶玉以为自己听错:“卖什么命?什么卖命?”
李雪客是生意人,熟练道:“凡人习惯这么说,其实是卖寿元。”
扶玉依然不解。
李雪客也不懂她为什么不懂:“就是把寿元卖给修士,换银钱。只算吃用的话,凡人家庭一年大约需要十两纹银,卖一年寿元能得十两银。”
扶玉转头,幽幽盯着他:“谁买?”
李雪客:“很多人收啊!喏,你看那仁堂,收了寿元,做成仁寿丹来卖,很抢手的。有些修士懒得吸纳灵气,就借仁寿丹修行,凡间有钱有势的人也会服用仁寿丹来驻颜续命。”
扶玉环视周围:“什么时候开始的?”
众人面面相觑:“从来如此啊。”
无论修界还是凡界,这世间早就习以为常。凡人若是缺钱了,就卖寿元,换银米。
扶玉默默行出一段。
“哈……哈。”她不带杀气地笑,“好一个神庭。”
当诛。
“没事,主人。”狗尾巴草精大拍胸膛,“等你杀上门去那天,我来给你带路!”
扶玉:“一言为定。”
狗尾巴草精:“一言为定但是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去那个筑基期也可以挑战一下的秘境?”
扶玉:“……”
这对话,忒耳熟。
前往鱼龙城边的秘境时,狗尾巴草精顺便打听到一些鬼伶君夫妇的消息。
鬼伶君的妻子名号云裳上人,常住鱼龙城,是一位元婴修士。
云裳上人温柔美丽,乐善好施,名声极好,她那位戴面具的神秘夫君倒是从来不在人前露面。
狗尾巴草精冷笑:“伤天害理,还装好人,假惺惺!”
一行人来得也是巧。
云裳上人正好进了秘境。
两列身着黄衣的修士立在入口左右,竖手拦下扶玉一行:“境中有上人悟道,尔等速退!”
狗尾巴草精的身体簌簌颤动。
扶玉拍拍它,上前一步,抬眸,望向这处洞府。
君不渡辟出的洞府都是同一个调调。
水墨画似的。
清冷、单调,整座洞府一水黑白灰。
没错了,是她家。
华琅上前交涉:“尊者,我等是青云宗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探一探秘境,还请行个方便。”
领头的黄衣老者垂着眼踏前一步。
“小友,倒也不是我们霸道不让进,只是这秘境本身开启不易,要天时,要仪祀,还要缘法!云裳上人持有圣女亲赐的信物,也不是次次能请开护法神。”
扶玉望向他口中的“护法神”。
一左一右,两头金光螭龙头颈相交,堵住门口。
扶玉:“……”
这两个一看就不像君不渡风格的怪东西,是她从当时的皇宫里面偷哦不,借来的,下了个祝,做看门狗。
“师兄,何必跟他们多说废话!”另一名年轻些的黄衣修士笑道,“成天那么多不自量力的想来撞大运,做梦呢!如今我们上人已得秘境认可,有她在里面,秘境自然会排斥这些僭越者!他们非要送死,让他们去就是了!”
黄衣老者按住他:“不要对远道而来的小友无礼。小友们且看——”
他抬手示意。
只见洞府左右两侧焚了一鼎又一鼎名贵灵香,处处可见作法叩拜的痕迹。
数不清的灵石堆成小山,尽数被吸尽了灵气化为齑粉。
更远处竟还辟了个场地,有无数僧人在做水陆道场。
扶玉:“……这是在作法开门?”
黄衣老者微笑,语气里藏了点微不可察的轻蔑:“所以小友凭何认为,秘境是想进便能进?”
扶玉笑:“凭我。”
她偏偏头,示意李雪客一行跟上她的脚步。
“哎你——”
黄衣老者拉住出声阻拦的同伴,眸光暗暗一闪,阴声道:“良言难劝该死鬼。”
云裳上人在秘境三重止步已经数年了。
今日死几个心甘情愿的祭品,见一见血,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他厚重低垂的眼皮微微掀起,目视那两尊威压骇人的护法神,手指期待地颤动。
‘龙神,杀了这些找死的蝼蚁……’
在他颤抖的注目下,扶玉一步一步走到了螭龙面前。
她抬起手,像拍狗尾巴草精的脑袋那样,拍了拍它们的头。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收缩:“嘶……”
猜到她不知死活,没猜到竟是这样不知死活!
他们不自觉屏住了呼吸,等待这无知小辈血溅当场。
两条螭龙,忽然一震。
“咔……”
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双龙一左一右,曲身退开。
不起眼处,它们把爪爪伏到了地上,尾巴在身后一摇一甩。
扶玉偏偏头,带着目瞪口呆的同伴越过螭龙。
“哎这……怎么过去了?!”
黄衣修士们想要阻止,却被归位的护法神冷冰冰挡住。
众人面面相觑,又惊又悔。
扶玉踏上台阶,回眸,好心笑道:“你们不知道吗,进门有口诀的。”
一众黄衣修士瞳孔震颤:“什么口诀?”
扶玉一脸认真,抬手,给他们临空画了一个字。
黄衣修士面面相觑,神色迟疑:“……望?”
这口诀倒是简单,只不知究竟是何寓意。
扶玉:“反正比你们作法管用。”
她笑一笑,拂衣踏上台阶。
两扇黑白水墨的画门无声在她面前开启。
几千年了,主人终于回家。
片刻之后。
几个黄衣修士迟疑着开口试了试。
“望?”
“望!”
“师兄师兄!”有人激动,“我看见护法神好像动了下耳朵。”
“难道真有用?快,都试上一试。”
“望!”
“望,望望!”
“望望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