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扶玉身后, 狗尾巴草精、李雪客、华琅四人从震惊中回过神,衣袂一甩,疾步跟着她掠进那两扇黑白二色的水墨画门。
清凉、温冷, 越过画门的瞬间,只觉灵台一醒,浑身一激灵, 身体深处本能涌起的竟不知是兴奋还是战栗。
这个秘境在外面看着像座宅院,进了门,却别有洞天。
视野骤然一清!
回过头望不见来路, 往前看,是一座沉静幽远的青山。
只见这山中, 墨色晕染成了深深浅浅的青——黛青、石青、绀青、窃蓝、天缥、既白。
山间草木亦是灵气造化。
脚下一道长石阶,遥遥通往云雾最深处。
当真像是一脚踏进了山水画。
“哇——这是真的还是画啊?”狗尾巴草精好奇极了,小心翼翼伸出指尖, 戳了戳路边的迎客松。
“噗。”
轻微的破碎声响, 好似戳破了一只摇曳在水面上的墨泡。
这株迎客松在狗尾巴草精的指尖散成了一团一团、一缕一缕的墨,悬浮在眼前微微飘动, 像水中的墨色缎带。
狗尾巴草精吓一大跳。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蹦回扶玉身后, 紧张兮兮探出半只眼睛:“主人主人, 我是不是闯祸了?”
“无事。”扶玉摆手, “在这里,随意就行。”
李雪客往后仰倒:“你当这是你家啊?”
扶玉:“……”
答对了,奖励一个灭口。
华琅跃跃欲试:“且让我来试试这秘境深浅!”
在场诸人中,不算李雪客这个鸡肋金丹鼓修, 修为最高的正是华琅,筑基大圆满。
他迫不及待想要表现表现,好让谢师姐知道她没带错人——自己有用, 很有用!自觉自愿,可加班,可冒险!
华琅一掀衣摆,掠向台阶。
就在足尖点到台阶的那一霎——
“噗。”
熟悉的、不详的轻响传来。
华琅瞳孔收缩:“嘶……哎?哎!”
墨色的石阶与那株迎客松一样,一碰就散,毫无征兆在原地化成一团虚无缥缈的淡墨。
落脚点骤然消失,华琅身体一空、一轻,啊一声惨叫,挥舞着手脚往下坠落。
他本能并起剑指,召唤自己的剑:“专治不服!专治不服!专治不服!”
剑在鞘中,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幸好同伴眼疾手快,几个人同时飞身扑来,七手八脚地拽住了他。
“当心!”“注意!”“危险!”
“三、二、一,起!”
众人齐齐施力,把华琅拽回了台阶前。
他狼狈站稳,心惊胆战:“这里不能御剑!这里竟不能御剑!看来这便是境中第一层关卡了!”
“不能御剑?”
众人并指一试,果真不行。
抬眸,望向直插云雾深处的长阶。
这……这石阶一踏就化,又不能御剑,怎么上去?
“为什么不让御剑呢?”
华琅脑子动得快,一拍大腿,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个人当年为圣女开辟秘境,实在不怀好意——他正是要把圣女困在此处,寸步难行——好做那等强制之事!”
扶玉幽幽瞥他,心中毫无怨气地想:但凡那个家伙有你说的一半主动呢。
君不渡?强制爱?呵呵呵。
扶玉望天,叹气。
李雪客点头认同:“华道友,我认为你说得对。因为圣女不肯屈服,那个人,他就……”他用力比划了个狠手,“因爱生恨,黑化灭世!”
“哇——”狗尾巴草精睁大一双八卦的眼睛,“是毁天灭地的虐恋!”
说话的工夫,化作水雾的迎客松和石阶悄然恢复了原状。
“啧啧,真狠啊,得不到她,就要毁了她在意的世间,不愧是……那个人!”
七嘴八舌,越说越离谱。
扶玉眼角乱跳,心累无比。
“这里不能御剑的原因很简单——”她有气无力地告诉他们真相,“谁家好人在屋子里御剑啊?!”
一瞬寂静。
众人转动眼珠子,偷偷交换眼神。
不信,根本不信!
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像那种翻手毁天灭地的大佬,想法和行事,怎么可能这么……嗯……接地气?
狗尾巴草精违背本心,缓慢而用力地点头:“主人说得,也有道理!”
众人干笑:“也有道理,哈哈,也有道理。”
私底下悄悄视线交流。
李雪客:我押一个,是强取豪夺。
华琅:对,没错,这禁制绝对大有深意,不是囚禁,就是束缚。
许霜清: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乐舟:皮鞭,锁链,小黑屋。
赵青:天凉了,是时候让她的追求者死一死。
狗尾巴草精:挫骨扬灰!追妻追到黄泉路!
扶玉:“……”
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些家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不正经的鬼东西。
但是他们弄错了一件事——禁制不是君不渡设的,是她。 :)
当初来到鱼龙城时,扶玉和君不渡虽然已经定下婚约,但是不熟。
那是并肩战斗之后没多久,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伤,实力大打折扣。
扶玉仇家多,君不渡也不遑多让。
两个人相当默契,心照不宣,决定遁到一个偏远…哦不对,寻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游玩,顺便增进感情。
于是来了鱼龙城。
君不渡是一个很典型的剑修。
清冷,不爱说话,不爱笑,就连杀人都不爱放狠话,默默杀,默默埋。
扶玉就不一样了。
她这人,得势就猖狂,每一次手刃势均力敌的对手,她都按捺不住兴奋,要么“哈哈哈”,要么“桀桀桀”。
总而言之,一开始的时候两个人因为性情南辕北辙,审美差异巨大,在日常生活方面完全没有夫妻相。
他开辟的这处洞府,扶玉并不满意。
她嫌冷清。
放眼一水黑白灰,不像家,像个灵堂。
就算她跑大老远弄两只金龙来做看门狗,也没热闹起来。
她忍了又忍,忍无可忍,问他:“你敢不敢让我动一动这里。”
那时候的君不渡就是一个不会讨人欢心的冰块,见她不高兴也不懂得反思,只垂着眼,静淡看她——又是那种令她兴奋到不寒而栗的眼神。
他的嗓音也是难言地平静,静得仿佛在对一具尸体说话:“放手而为,我等你。”
扶玉差点被他激出战意。
咳咳。
她按捺住心潮澎湃,淡定点头:“那你先出去。”
他微微勾唇:“行。”
从来不笑的家伙突然来这么一下,恰好又身处一片黑白水墨当中,那一霎,是真晃眼。
扶玉以为自己眼睛里开了朵花——寂静,惊艳,头皮发麻。
这下扶玉干劲更足了。
她使尽浑身解数,把一手五行八卦奇门遁甲玩得出神入化。
炫技。
扶玉回神,抬眸望向左右两旁的水墨松树。
从前,树上还有松鼠、仙鹤,还有蛇,一进门便是热热闹闹的景象。不似如今凄清。
眼前会消失的台阶自然也是她的手笔。
若是在上台阶的时候,碰巧蹿过来一只小动物,分了神,万一,她是说万一,万一不小心踩到空处……
她和君不渡,不管哪一个掉下去,另一个都有能力及时伸手拉一把。
没错,她承认,她确实很好奇,像君不渡这样的剑修手上的茧到底有多厚。
结果……
扶玉叹了口气,摇摇头。
她环视左右,只见小队成员们在她出神的时候已经各自忙活了起来,敲敲打打,试探能落脚的实地。
狗尾巴草精冲在队伍最前面。
它把身体拉成瘦长一条,摇摇晃晃地勾在远处一块山石上,抻着另一只手,用力往前去够。
三寸、两寸、一寸!
力竭之前,指尖总算勾着了更远处的树根。
“够着了!”
众人低低欢呼。
没想到这只狗尾巴草精倒是成了急先锋——它胆子大,身体轻,关节又灵活…不对,没关节,随便扭。
狗尾巴草精高兴极了。
它用力往前一纵。
万万没想到,方才还是实物的前一块山石,陡然之间竟化成水墨!
“噗!”
狗尾巴草精失去了重心。
“啊?”
它瞳孔收缩,身体滞空一息,然后猛然一坠!
它的位置过于靠前,其他人根本救援不了。
李雪客呲牙咧嘴:“——危险!”
其余几人目瞪口呆:“糟、糟糕!”
狗尾巴草精张了张口,愣怔地、缓缓地、眨了下眼。
‘对不起,主人,我还是太笨了……’
周围的云雾好像涌到了眼睛里,热热的,涨涨的。
‘伤害爷爷的凶手就在前面,可我还是什么也做不到……’
‘呜……’
这种绝望的感觉……
“啪!”
模糊的光影里,忽然探来一只手。
狗尾巴草精脑袋上方那根狗尾巴被重重拽住。
旋即,它的身体被人用力一甩,划过一道圆滚滚的弧。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它脚踏实地,恍惚回神。
迷迷糊糊抬眼一望,只见扶玉蹲在一块孤悬的山石上,单手撑着膝,另一只手还拽着它的狗尾巴,像拎个拂尘似的,一甩一甩。
狗尾巴草精哽咽:“……喂!”
扶玉笑着挥挥手:“时间紧任务重,都跟上。”
她提步往前走。
在她身后,众人排成一溜,一个接一个,踏着她的脚步,登向云雾深处。
一路顺利得不可思议。
踏上一处青砚石台,踩实了地面,众人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
李雪客就地一躺,喘如死狗:“不行了不行了让我歇歇!话放在这儿里,就算掉下去,我也必须要在半空歇!”
狗尾巴草精揪着衣角,小步小步横移到扶玉身边。
“主人……”
它嗫嚅说不出口。
感谢的话从嘴里说出来,总是太轻太轻。
扶玉摆手示意不必道谢:“我等这一天,等了几千年。”
狗尾巴草精:“???”
扶玉抿唇,眼神幽幽,像个怨念很深的女鬼。
当年安排这个“陷阱”,目的就是救人——他救她,她救他,都可以。
结果却一言难尽。
君不渡那家伙,简直像是个尺子成精。
每一步踏上山石,不多不少,恰到好处,稳如泰山,八风不动。
他不掉,扶玉只好亲身上阵。
她找了个时机,不动声色淡定踩空。
她将手伸向他。
结果他却出剑了……出剑了!
扶玉差点儿被他气晕过去。
在她错愕的、控诉的目光下,那把名叫九衢尘的本命剑像月光一样擦过她的指尖,剑身一横,搭在她手臂下,铮一声,将她送上青石台。
她盯了君不渡半天,最终只能恨恨憋出一句:“好剑!”
扶玉回神,招呼众人继续往前走。
她道:“那个云裳上人,走不远,应该就在前面了。”
行出几步,遇到阻力。
扶玉迷茫回头,只见狗尾巴草精双手拽着她的衣袖,身体像个秤砣似的坠住她,不让她往前走。
“你干嘛?”
狗尾巴草精用力抿紧嘴巴,声音艰涩得好像生吃了一大把干草:“主人,她是元婴期,说不定还能有办法对付,可那个鬼伶君是洞玄……主人,你,你都已经失忆了,其实不是非要报仇的……”
它的脑袋越垂越低。
它知道这种时候本不该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也不该这样丧气绝望。
可是到了这里,它忽然害怕。
它不怕自己死,但它怕主人死,怕另外这几个家伙死。
扶玉沉吟:“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
狗尾巴草精小声:“但是?”
扶玉:“但是元婴和洞玄有什么区别吗?”
狗尾巴草精:“……”
它恍惚片刻,回想起主人当初也说过,五六七八品丹药,没什么不同。
李雪客凑过半张脸:“没区别!”
狗尾巴草精呆呆望向这个二傻子。他凑什么热闹,放什么大话?
李雪客:“对上了,都是一个字——死!”
狗尾巴草精:“……”
“哎,哎!”身后忽然传来华琅激动兮兮的声音,“快,快看那儿!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回头。
只见方才的来路,竟然一寸一寸溶成了丹青。
华琅震声:“虽然没来过这个秘境,但是所有秘境机制应该差不多——这是完美通关了第一重!奖励要来了!”
众人一阵喜悦的低哗。
赵青举起双手,示意众人静一静,听他说:“大伙且听我一言!我们能够顺利过了一关,全然是因为谢师姐,我提议,第一重秘境的奖励尽数归谢师姐!谁赞成,谁反对?”
众人:“……”
这小子平时浓眉大眼不声不响,没想到关键时刻这么阴!
拍马屁的速度也恁快了!
扶玉眸光忽一顿。
来时路上,一片一片的水墨丹青渐渐变幻,由远及近,缠绕着,氤氲着,云雾凝化为人形。
扶玉脑中嗡一声响。
瞳孔收缩,呼吸一滞,心跳停止。
她站在第三视角,看见了黑白水墨的她,以及君不渡。
君不渡的样子与她记忆里没有差别,清冷,静淡,单手扶剑,一副不近人情的死样子。
他一步一步踏着山石行来。
脚步声竟然那么重!怦通!怦通!怦通!
“哇……”
“嘶……”
身边惊呼声高高低低、此起彼伏。
“没想到那、那个人,居然不是三头六臂青面獠牙?”
“恶魔就算好看还是恶魔!别看他!小心被蛊惑心智!”
“对对对,不如看圣女!哇,他身边那个一定就是圣女吧,圣女真是容颜绝世,黑白色都这么美!将来若是青云直上,定要去神庭看一看本人!”
扶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来。
不好!
不好不好不好!
她丢脸的那个假摔,就要被人看见了!
这么一群家伙见证她最糗的往事,她堂堂一半神,脸还要不要?
“闭上眼,都给我闭上——”
来不及了。
那道黑白水墨的身影,忽地往下一坠。
扶玉的心脏也随之往下一坠,落到脚底,啪叽一声摔成八瓣。
有的人活着,但她已经死了。
李雪客惊道:“哎呀圣女怎么摔啦?”
扶玉目光恍惚:对,是圣女,行,是圣女,呵呵,不是本人。
她露出死人微活的笑容,破罐子破摔地看着自己。
与她记忆中一样。
她故意向君不渡,伸出一只手。
虽然她把表情控制得很好,但她那个动作……心思简直昭然若揭!昭然若揭!
画面很美,她承认。
衣袂在身后翻飞,她与他,迅速接近。
扶玉恨不能自挖双目。
记忆中那一幕出现了,君不渡出剑,丹青之间掠过极尽清冷一道剑影。
铮。
长剑与她指尖交错,画面仿佛有一瞬定格。
旋即他横剑在她臂下,将她轻飘飘送上了青石台。
扶玉淡定:不认识我不认识我不认识我!这里没人认识我!哈哈,我是谢扶玉!
“唉……唉!”
身边突然一片哀鸿遍野。
扶玉:“???”
她眯眸,死亡凝视。
他们若是发现端倪,她不介意在这里灭口。
“啪!啪啪!”
李雪客用力拍大腿:“可惜了,可惜了!”
华琅大声为古人叹气:“真是可惜了,差一点,就差一点,可惜被此獠识破!”
许霜清:“是啊,圣女大人真是美丽至极,危险至极!她那个眼神你们都看到了吧?真是杀伐果断、凌厉决绝呀!”
乐舟:“可惜圣女此次偷袭未能得手,要不然世间不知能少多少杀孽。”
扶玉:“???”
他们在说什么东西。
她?危险?凌厉?决绝?偷袭?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怎么就彻底听不明白。
不过……虽然……但是……
这些傻子好像完全没有看出她的真实意图。
两害相权取其轻,就当她是偷袭吧。
狗尾巴草精倾情感慨:“即便她一意孤行要取他性命,他还是舍不得伤她分毫!你们有没有看到他们两个之间的眼神碰撞!真是冰火交织,爱情纠缠,恨海情天,相爱相杀!”
扶玉:“……”
累了,毁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