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仙盟。升阳道场。
升阳道主这些日子正在闭关, 座下大弟子宝道人盯着面前奄奄一息的岑羽尚,半晌回不过神。
他派这三人前往鱼龙城,与鬼伶君解除误会——其实就是转达一下“薄海那几个死就死了本道人绝不追究”的意思, 并向鬼伶君问个好。
谁能想到这三个蠢材竟然得罪了鬼伶君,其中二人被格杀当场,就剩一个岑羽尚被扔了回来, 金丹尽毁,修为全废。
宝道人怒极反笑:“行刺鬼伶君?你们三个疯了不成!”
岑羽尚大呼冤枉,艰难蠕动着去拉宝道人的衣摆:“师尊……师尊……没有, 我们绝没有!是那鬼伶君,性子实在乖戾狠绝, 阴晴不定,一言不合就痛下杀手啊!”
宝道人一脚将他踢开:“废物!”
在他身后,另一名羽扇纶巾的女修缓步踱出。
“大师兄, ”女修神色凝重, “莫不是因为那件事。”
她捻了捻指尖,比划了一个丹药的形状。
宝道人眸光闪了下:“……不应该啊。”
今岁仁寿丹大丰收, 较之往年的数量竟足足多添了三成, 宝道人得师尊升阳道主默许, 昧下了其中两成。
师尊那里献了七分, 另外三分上下打点,大家手上都沾了油水。
即便如此,向神庭进贡的仁寿丹仍然比往年要多,鬼伶君大可以截留那多出的一成, 岂不是皆大欢喜?
鬼伶君他闹什么脾气?这事若闹大了,难道他鬼伶君就有好果子吃?
女修踏前一步:“鬼伶君是不是恶意针对,一看便知。”
她抬手, 按住岑羽尚的头。
岑羽尚顿时发出一声凄厉惨叫,身躯不断痉挛,两眼向上翻白。
“嘶,碧真师妹,没必要搜他魂吧,”宝道人阻止不及,牙疼道,“这徒弟怎么说也跟了我二十几年,其实用个溯光也行啊……”
碧真道人细媚的眼睛里夹出一丝冷笑:“他已是废人,你以为留他一命是好心?你手底下谁有那闲工夫伺候他,不得使劲用些手段搓磨他,叫他早日归西?我助他速死,他还得谢我才是!”
宝道人张了张口,无言以对。
岑羽尚的神魂迅速破碎。
三个人在鬼伶君府邸的遭遇一幕一幕呈现在碧真道人眼前。
她的眸光渐渐冷凝:“……坏了。”
宝道人额角迸出青筋:“竟当真是因为那件事?!”
碧真道人疑心生暗鬼,颔首叹息道:“鬼伶君一开口便提到了仁寿丹的收成之事,这三个蠢货不知死活,还在那里洋洋得意,可不就是触了大霉头?”
她缓缓扔开手上的岑羽尚,叹息道,“鬼伶君确实是刻意冤枉他们三人,丝毫掩饰也懒得做,这是杀鸡给猴看哪——除了仁寿丹,怕也没别的原因。”
宝道人扶额:“这下麻烦了。”
他自己吞下的那一份可以不要,可是献给了师尊的那份才是大头,总不能问师尊讨回来吧?
碧真道人也是十分头疼:“我们这么多人分两成,鬼伶君他自己独拿一成,还要怎样?”
宝道人摇头叹气:“此人性情乖张,实不好相与。”
岑羽尚还未气绝,躺在一旁像濒死的鱼一样抽搐。
他好痛啊。
神魂支离破碎,千刀万剐般的痛楚。
恍恍惚惚,他记起了最初来到万仙盟的光景。
领他入门的,其实并不是升阳道场的人,而是齐天道场的大师兄,那是一个总喜欢眯着眼笑、脾气很好的人。
后来……
他发现自己修炼实在太慢了,明明是同期入门的弟子,只要去了别的道场,一个个修为飞涨,他怎么辛苦也追不上,实在是挫败又绝望。
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拜错了山头。
齐天道场在小上清座下。
虽然同为小三清,但三位半神实力并不均衡,小上清名下就只有两个道场——齐天道场与平天道场。
这俩道场名字倒是取得威风,可也就只剩下名字还威风了。
万仙盟十二道场,小上清只占了俩,其余都在小玉清与小太清座下,单从这一点,就能看出哪里风大势大。
岑羽尚稍微一打听,更是拍烂了大腿。
在其它道场,弟子可以从师尊那里领到仁寿丹,服下之后修为轻轻松松就能往上涨。而在齐天道场,弟子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修行比牛马还苦,仁寿丹是半粒也不曾见过。
岑羽尚悔之不迭。
原来不是自己天赋不行,而是别人有捷径。
恰好,宝道人座下的宿玉荣向他投来了橄榄枝,宿玉荣承诺,只要他帮忙废了齐天道场那位大师兄,就让他进入升阳道场成为核心弟子。
岑羽尚很容易就说服了自己——大师兄把他带进齐天道场,就是在坑害他,毁他前途。那他反过来坑大师兄,又何错之有?
于是岑羽尚果断出卖了大师兄,害大师兄断去双腿,变成废人。
他如愿加入了升阳道,跟着宿玉荣催丹、收丹,中饱私囊,短短二十余年,修为便从筑基暴涨到元婴。
本以为从此风光无限,殊不知旦夕之间就被打落深渊。
鬼伶君随意杀人,师门非但不管,竟还对自己施加了搜魂这等酷刑。
简直惨无人道!
“呃……呵……呵呵哈哈……”
岑羽尚悲怆地笑了起来。
可笑啊,真可笑!
不久之前,自己还在鬼伶君面前谄媚剖白,口口声声表示低阶弟子的性命一文不值,又可曾想过,自己的生死在这些人眼中同样蝼蚁不如?
“好后悔……不该……不该离开……齐天道场……”
他在齐天道场待的时间并不长,但他敢说,那个总是笑眼弯弯的大师兄一定不会这样对他。
那边的人,和外面这些,都不一样……
岑羽尚瞳光涣散。
自己做过什么自己心中有数,他知道,今日走上黄泉路,不会有人来接他,一个也不会有。
他只能孤独上路。
岑羽尚濒死的呓语惊动了宝道人与碧真道人。
那二人对视一眼。
“他在说什么?齐天道场?”
碧真道人蹙起细眉:“说起来,此事不正是……”她指了指头顶右斜上方,暗指小上清,“那一位开的头?那一位,他为何要见一个小小的江一舟?鬼伶君知道我们拿了两成,该不会也是那边泄露出去的消息?”
宝道人正是满心不爽,闻言顿时冷笑道:“小上清他自己座下两个道场不争气,分不到半杯羹,便要断旁人财路?说起来,我竟不见他那两个道场用过仁寿丹,不是我说,就好像那些邪道一样!”
众所周知邪道中人不吃仁寿丹,仁寿丹若是落到邪道手里,立时就会被摧毁——简直是一群暴殄天物的疯子。
碧真道人嗔他一眼:“行了行了,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们就是穷,咱们手上能有大量的丹,还不是托了师尊的福?”
“你说得没错。”宝道人颔首,“师尊闭关,可不敢让这点小事烦到他老人家,如此,我即刻走一趟鱼龙城,与鬼伶君好生相商,尽量把事给平了。”
说走就走,他广袖一拂,身影已到了大殿外。
出山时,后背某个穴位忽然一麻。
仿佛被整座山峦盯了一下。
宝道人惊悸回头,并未察觉异常。
扶玉把鬼伶君压箱底的家伙全都掏了出来。
法宝、丹药、灵石阵石堆得满院都是。
她大手一挥:“全部用光,把你们每一个人的修为提升到极限。”
麾下修士惊呆了。
这辈子都没打过如此富裕的仗。
黄衣修士热泪盈眶:“定不负君上!”
李雪客忍不住小声嘀咕:“这么好的装备,给他们?”
扶玉不以为意,晃了晃手指:“他们就是装备。”
李雪客:“?”
扶玉闭目回忆片刻,向黄衣修士传授了一个攻阵、一个守阵。
这些修士身上有傀儡术,她只要站在阵眼控场,他们便是她的手、她的眼,指哪打哪。
鬼伶君的遗产,扶玉满意笑纳。
练兵练得正热火朝天,门外又有万仙盟的人求见。
“宝道人?”
扶玉挑眉,“一个洞玄境,正好拿他练练手。”
李雪客:“……”
算了,还有什么好说呢,都杀俩了,也不差第三个。
扶玉坐回阴暗处,好整以暇等鱼上钩。
片刻,就见一个发际线高如阴阳头的修士进来了。
扶玉给自己连施了几个祝。
洞明,灵感,疾风。
她垂着眼睫,静静等那人进入堂中,拱手见礼。
“鬼伶君,许久不见。”
扶玉懒散抬眸:“呵。”
视线相对,宝道人眉心微蹙,隐隐觉得古怪。
此人身上淡淡散出的确实是鬼伶君的气息,但就是怪。硬要形容的话,好像洞玄的壳子筑基的芯。
宝道人不动声色用神念扫了扫左右的黄衣修士,只见这些人屏息敛神,毕恭毕敬。
若是个替身的话,这些人没必要如此小心翼翼。
只能是真正的鬼伶君。
大约是在人皇陵那一战中受了伤,故意撑出个外强中干的架子来掩饰。
宝道人轻微摇头,甩掉疑心,开门见山道:“此次仁寿丹一事,确实是我思虑不周,擅作主张来分配了。只是整条线上也不只我一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头上,“各方都要打点啊,落到我这儿的,真不及你十分之一。”
扶玉:“……”
她就是单纯杀人而已,没想到这位宝道人作贼心虚,竟然不打自招,自己给自己加了这么多戏。
她冷笑:“你是觉得我不配拿全部?”
宝道人一噎:“……鬼伶君,我是带着诚意而来,想要好生解决此事。”
扶玉环视左右,打个手势,哼道:“不必多言,吞了我多少,吐出来,我给大伙分一分。”
周遭的黄衣修士顿时精神大振。
有好东西,君上是真分啊!
君上如今既有雷霆手段也有菩萨心肠,不知怎地,竟有几分奇异的风姿,让人错觉他好似一位……女皇。
咳咳!
虽然君上有时会在外袍底下着女装但是……
咳咳咳!
宝道人脸色难看:“鬼伶君,不必如此罢?”
“哦,”扶玉敲着手指,恍然大悟,“你以前就吞过不少吧?行,一并吐出来,本君或可饶你一命。”
毫不掩饰的杀机让宝道人心神一凛。
他略退半步,眯眸道:“鬼伶君你是杀疯了不成?我可不是青云老祖那样的散人,你别太过分!”
虽说同为洞玄境,但青云宗老祖知微君头上并无靠山,相反知微君自己就是整个宗门的靠山,与宗门互为倚仗。
自己可不一样,自己头上有师尊升阳道主,那是一位步虚境强者,在这世间能排进前双十的存在。
更遑论升阳道主之上还有小三清。
这鬼伶君莫不是失心疯了,竟把万仙盟当成了青云宗那样的小门小户?
扶玉笑:“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来你是觉得拿了本君的东西不必付出代价。”
宝道人:“……”
他这下是亲自体会到了宿玉荣那三人的感受。
真是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
说不通,根本说不通,对方就是满怀恶意在找茬。
几句话的工夫,四周的黄衣修士已悄然结起了阵,一个个目光灼灼盯着他,仿佛他是一块大肥肉。
“鬼伶君!”宝道人急了,“这么多年,你我合作默契,一起发财不好么,你何至于此!”
扶玉敷衍得毫不遮掩,挥手道:“你就当我给薄海报仇。”
宝道人:“……???”
他简直气到发笑。
薄海是谁,一个在他名下完全排不上号的弟子,名字和脸都对不上。
再说薄海不是鬼伶君他自己打死的吗?
他讲不讲一点道理了还!
遗憾的是鬼伶君这里显然不是讲理的地方。
黄衣修士说动手就动手,晃了个神的工夫,宝道人周身气机就被封锁得严严实实。
宝道人敏锐察觉到鬼伶君自己就是阵眼。
但看穿也没用,一个洞玄有阵法加持,可谓如虎添翼,攻他等同于送死。
宝道人不假思索掉头往外遁。
正中扶玉下怀。
她指点一众黄衣修士变阵,落子如龙,提前一步封住宝道人去路,将他困在宽敞的庭院正中。
扶玉提步,一步一步从阴影下走出。
“啊,”扶玉感慨,“你这修炼都修到狗身上去了?主脉边经各有虚漏,这是一遇到坎儿就拿丹药填?你这是昧了本君多少好东西哪?”
宝道人又急又怒,又羞又气:“我就拿过这一次——这次也是各家分账,你倒不如干脆找我师尊去说!师尊拿的才是大头!”
扶玉哦道:“行我会找他。”
阵外,李雪客无语望天:“你就可劲坑你师尊吧。”
扶玉什么德性他还能不知道?
那一边已经干脆利落地动起手来。
宝道人一味挨打,并不还手,仍然顽强想要叫停:“鬼伶君,差不多得了!泥人也有三分火,你可不要把我逼急了!不然我……”
扶玉:“打。”
她有心练兵,只在外围游走,让黄衣修士们借助阵法与这个洞玄境缠斗。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宝道人每次想要突围都被逼回原位。
李雪客往门槛上一坐,与纸扎童子双双望着宝道人叹气。
“她在等阵势成熟,你又在等什么?”
打斗多时,宝道人终于急眼了。
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想与鬼伶君彻底翻脸,只试探着荡出一道巨大的灵浪。
“轰嗡——”
声势浩大,威力一般。
纸扎童子蹦出句扎心的点评:“毫无杀伤力,宛如鸡肋鼓修。”
李雪客:“……???”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伸手捉住这只小王八蛋,跟它在门槛上打了一架。
瞬息之后,宝道人察觉到了不对。
他荡出的灵浪并没有溢出阵外,这些晃来晃去的黄衣修士仿佛流沙,将他的灵气吞噬分化,尽数化入阵中,大大增强了这个法阵的威力。
宝道人心头大惊。
这样下去,岂不是此消彼涨?于是他不敢再留手,运转灵气,发出一记绝杀,咬牙朝着一名元婴修士身上打去。
“青虹雷·破!”
青光爆开,元婴修士喷出一口鲜血,气息委顿下去。
宝道人双眼一亮,飞身遁往阵法缺口。
扶玉冷笑:“逆!”
就在宝道人即将掠出阵法的瞬间,突然一阵青光泛滥!
“什、什么……”
宝道人还没回过神,便见自己发出的那道青虹雷竟然在阵中荡过一圈,精准无误地朝着他飞遁的方向打了过来。
正正撞上他准备破阵而出的身影!
对方竟是把他的下一步动作给算死了,真就叫做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扶玉抬手落指,如执棋。
“将、军。”
一声震响。
青虹雷轰在宝道人身上,轰得他眼冒金星,气血逆流!即使有守护阵法化去接下来的灵气爆,整座偌大的鱼龙城也闷闷抖了三抖。
宝道人眸光剧骇。
他总算正确意识到,眼前这个疯子是真的要杀人!
“噗。”
他吐出一口淤血,压住惊骇,强迫自己定下神来,催动识海气脉,真正准备拿出搏命的本事。
左手一晃,祭出本命法器——一座宝塔。
右手掐诀,周身气势急遽攀升,道袍无风而动,周围空气如滚水一般蒸腾扭曲,似无形的焰浪。
洞玄境的威势何其惊人。
扶玉先前轻易收割那二人,是因为他们已经战斗到两败俱伤、油尽灯枯,眼前的宝道人却几乎是全盛之身。
李雪客缩到门槛后面,抱住纸扎童子瑟瑟发抖:“她这阵,能不能顶得住啊……这要是打出来了,你能不能保护我?”
纸扎童子顶身而出,像街头混混打架一样,用力捏了捏自己手指关节,发出一点也不靠谱的薄脆的嚓嚓声。
李雪客:“……”
“呼——嗡——”
宝道人缓缓扬起双袖。
本命宝塔无风自转,一层接一层透出光芒,流光溢彩,瞬间便在庭院上方聚来了风雷。
扶玉眯眸。
洞玄境的本命杀招,挡下来这些修士得死小一半。
她一瞬迟疑也无:“上。”
没有关系,她当场就可以给他们报仇,让他们含笑九泉。
“轰嗡!”
宝道人气势攀升到极点,眼见便要全力轰出,突然像被点了穴,身形一滞,诡异地定在原地不动了。
扶玉:“?”
一众黄衣修士全身寒毛都已经被掀得倒立起来,却迟迟没有等来那道毁天灭地的打击。
“噗。”
一声极为轻微怪异的闷响,从宝道人后背某个穴位传出。
就如奔涌的洪流堵到了布袋口。
磅礴浩瀚的灵气无从倾泄,霎那间尽数憋了回去。
这一瞬的回流冲击极其恐怖,宝道人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周身气脉便如球一样疯狂膨胀!
只一息,整个人就快要看不出形状。
皮肤血肉隆起,撑到透明,好似在水里泡胀了十天八天的死犀牛。
——他要爆了!
扶玉一瞬犹豫也无,往后一掠,抓过李雪客挡在身前。
“嘭!”
淅淅沥沥一场红雨。
整个庭院里除扶玉之外,全被染成了血人。
半晌,红衣修士们迷茫挠头:“这自爆怎地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李雪客顶着满头可疑碎片欲哭无泪:“……”
就连那纸人都躲到他后边了。
没一个靠得住!
风平浪静,扶玉缓缓行出。
“啧。”她挑眉惊奇,“有人对宝道人下了黑手。”
那一丝气脉阻滞,难以察觉,也无妨碍。
倘若扶玉没有把宝道人逼到必须使出本命杀招的地步,这一点小小的气机几乎不会带来任何影响,宝道人可以安然无恙返回万仙盟。
但她若要动手杀人,对方便给予她最大程度的配合。
万仙盟。双天。
这是试探也是示好。
诚意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