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双天?薄海?”

李雪客两只眼睛瞪成铜铃, “就那个……人皇陵里遇到的那个‘唉’?他在这个宝道人身上动了手脚?他有这么强?!”

想想当时竟然叫嚣着要杀人家化身灭口,简直就是一身冷汗。

扶玉点头:“对,就是那个‘唉’。”

李雪客恍惚:“万仙盟里真是卧虎藏龙啊。等等!”他蹦了起来, “双天猜到‘鬼伶君’是你,故意借刀杀人,铲除异己?”

扶玉微笑颔首:“差不多。”

曾经的人皇、当今的二傻子李雪客发出了没见过世面的感慨:“阴!真阴!”

“无所谓, ”扶玉摆手,“结仇的是鬼伶君,跟我扶玉有什么关系?”

李雪客:“……”

他用力腹诽:你更阴!

扶玉好心把消息传回了万仙盟。

一名红衣修士(来不及洗干净一身血的原黄衣修士)进了仙山, 当众扯开嗓门厉声问罪:“你们当真是反了天了!神庭的仁寿丹也敢偷!”

“眼见事情败露,竟然一而再、再而三派人行刺我们君上!简直胆大包天!”

“哼!宝道人、宿玉荣、陈文、岑羽尚四个逆贼业已伏诛!君上有令, 命你们彻查升阳道场,彻底清理门户!”

“话既带到,好自为之!”

红衣修士扬长而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 道场上乱作一团。

万仙盟弟子面面相觑——升阳道怕不是疯了?神庭的仁寿丹也敢截?竟然还想杀人灭口?是升阳道主飘了, 还是宝道人喝高了?

消息迅速传遍十二道场。

小上清震怒。

“去,问问小玉清, 他底下的人, 是不是打算反了神庭?他纵容弟子乱来, 又是个什么态度?他小玉清若是准备与神庭开战, 趁早出去自立门户,省得连累旁人!”

半神一怒,晴空之上遍布霹雳,犹如破碎苍穹。

低沉的神念有如实质, 轰隆隆碾过群山,十二座道场中的弟子被这恐怖的半神之怒压得不敢喘气抬头。

片刻,一道神念落向上清宝殿。

小上清二话不说就给对方挡了回去。

“不见!”小上清冷笑, “在我这里抢人抢地盘的时候可曾想过今天?”

那道神念盘旋两圈,入不得殿内,只苦笑道:“三弟这是何苦,凭你我实力,还需在意这些世俗小事?不过是底下徒弟争吃打闹罢了,你呀,真是老小老小,越活越计较。”

小上清阴阳怪气:“争吃打闹?我的人可从没昧过神庭的东西!你不想跟神庭开战是吧,那你自个儿找那鬼伶君负荆请罪去!”

那神念险些被他气笑。

在小三清面前,一个小小的鬼伶君算什么东西?

这老小子分明就是蹬鼻子上脸借机撒气。

“你呀……”那神念道,“罢了,此等小事,我座下弟子自会处理,你老人家无需操心。”

“滚滚滚!”

撵走这道讨嫌的神念之后,小上清封了宝殿,掀开神龛,从底下抱出珍藏的酒坛子。

“唉,”小上清挽起广袖,滴泠泠往一只玉碗里注满酒水,向着地上随手一泼,“多少年了,终于逮着机会整死了那几个,唉!”

“我可怜的好大儿啊,唉!”

第一个化身他可是投入了最多的心血,养得那叫一个光风霁月,人见人爱,当之无愧是齐天道场最受欢迎大师兄。

谁知不小心捡了岑羽尚那个白眼狼回来,恩将仇报,跟升阳道那些坏人勾结联手,害得好大儿下半身尽废,修为全毁。

没办法,只好让可怜的大儿“郁郁而终”。

老二薄海就不太争气了,修炼慢如龟爬不说,潜伏在升阳道场混了那么多年,愣是没找着机会给他大哥报仇。

“唉……”小上清叹气,“一代不如一代,唉!”

转念一想,老二虽然没什么出息,运气却不错,竟然结识了那样一个阴险狡诈心黑手狠的奇女子。

他顺水推舟,送宝道人上路,对方竟能全盘笑纳,还把黑锅踢回了升阳道——简直就是高山流水忘年之交。

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省心的仗。

“合作愉快!”小上清遥敬了扶玉一杯。

他笑眯眯歪靠在自己的香火炉上,仰头连饮三大碗酒,随后目露沉吟。

“小玉清,他的阳神法身并不在山里……去了哪?”

方才他有意试探,发现前来说话的小玉清是个“空心人”,阳神不在其位。

只不知对方有没有发现,他自己的法身也不在。

他是去神魔大葬盯九衢尘了,那小玉清呢?

扶玉阴恻恻踏过府中大道。

一众黄衣修士侍立左右,个个神情凝重,战意直冲云霄。

她慢条斯理道:“秦千烛胆敢对本君不敬,是时候让他付出代价了。”

黄衣修士震声齐喝:“誓死追随君上!”

瓜分了宝道人的乾坤袋之后,士气再度暴涨。

那么多资源,君上分币不取,尽数分给了大伙,得君如此,臣复何求?

即便不是冲着秦千烛的宝库,那也得为了君上拼尽全力啊!

很快,一道道流光划过鱼龙城上空。

百姓纷纷仰头张望。

“那是……鬼伶君府上?”

“倾巢而出,不知又要祸祸谁哟!”

“希望是狗咬狗!”

“对,一定要狗咬狗!”

扶玉乘坐飞舟慢行一步,听了满耳朵诚挚祝福。

李雪客问:“秦千烛,怎么打?还像宝道人那样打?”

扶玉昏昏欲睡:“差不多吧。”

李雪客欲言又止半天,毛遂自荐道:“我其实觉得,你需要一个人留在外面望风,比如我就很适合。”

纸扎童子翻了个全是眼白的白眼。

它在墓里腌了几千年都没有忘记主人曾经的风姿,短短几日,快忘光了。

李雪客:“你看我在外面,可以随时准备好飞舟,要是情况不对,你逃出来,立马升天。”

扶玉幽幽拧过一张面无表情的鬼脸:“……你才升天。”

纸扎童子欻欻转过身去,背对这个没用的主人,抱住脑袋,崩溃地把身体弯折又拉直,弯折又拉直,“啊啊啊啊!”

飞舟越过重重云海,一路北行。

前方忽现横贯东西的大山,朦朦胧胧被彩云包围。

“猴儿岭。”李雪客示意扶玉往左看,“那座最大的山峰,像不像一只大石猴蹲在那儿?”

扶玉定睛一看,果然。

看着还有那么几分眼熟。

她笑道:“从前身边养过一只小猴子,君…有个人一意孤行,偏要教它学说话。”

纸扎童子好奇地睁大双眼,眼巴巴盯着她:“教会了吗?”

扶玉摇头,失笑。

君不渡天生夫子命,可惜找错了对象。

小猴子又没成精,哪有那耐心学人话?它被逼得一见他就躲,漫山乱跑,吱哇乱叫。

扶玉很是同情这个猴,想方设法替它缠住君不渡。

等到君不渡走了,它再鬼鬼祟祟溜出来,趴在她身边睡大觉。

扶玉望着那座很像石猴的山峰出神。

天下猴儿长得都差不多。

这座山,也像她的猴。

“过了猴儿岭,就算是离开南域地界。”李雪客扒拉着地图,“到地方了。”

飞舟穿过清凉的云层,缓缓往下降落。

秦千烛的洞府依山而建,亭台楼阁与满山绿树浑然天成。

整个南域抓到的邪道中人,大多数都被送到秦千烛这里来审。

看似一处世外桃源,实则是个酷刑魔窟。

扶玉遥遥一望,便觉血淋淋的因果随着北风扑面而来。

她蹙眉垂眸。

黄衣修士们先一步抵达,早已在界碑外等候多时。

飞舟落定。

众人齐齐抬眸:“君上!”

只见扶玉姿态矜傲,一步步漫不经心从飞舟上踏下。

一众黄衣修士心中不禁浮起念头——

‘君上可真是装…啊不对,君上真是派头,派头!’

强无敌的洞玄大修士不御剑不瞬移,偏要坐飞舟,带着点病弱风骨踏下来,那感觉,啧啧啧,就是特别有“那个味”。

扶玉站定,淡淡环视左右:“地图都记牢了?打起来时,我不希望有人掉队。”

众人屏息顿足:“牢记于心,不敢或忘!”

扶玉点头:“破门。”

“轰——!”

千百年来,除了邪道中人偶尔试图劫狱之外,无人敢犯神庭。

秦千烛这里的阵法侧重于防范邪道功法,同为神庭中人,黄衣修士们破起门来倒是意外地容易。

首战告捷,士气又涨。

在扶玉指使下,众人转阵为攻,灵气流转,身意合一,好似一柄开了刃的长锋,所过之处,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山间一层层防御岗哨来不及反应就被斩于剑下。

被击毁的护府大阵红光闪烁,发出尖利的嗡鸣示警。

然而入侵者行动实在太快,就好像披着血红的阵光从天而降,炼狱杀神也不过如此。

还没交手,秦千烛府中修士心里就先输了一半。

“鬼伶君?”一个胸口被剑捅穿修士呆滞道,“你……你疯了吗?你们都疯了吗?”

扶玉手一扬。

那一沓密信纷纷扬扬,如雪片洒落。

“我这个人,平生受不得一点冤枉。”她阴森冷笑,“秦千烛既然视本君为敌,那本君便给他坐实了罢!”

“这……”秦千烛麾下一名化神大修士疾驰而来,匆忙拱手道,“鬼伶君,误会,误会!收集诸位神君信报,亦是为了各位神君的安危着想,以防有邪道中人渗透,并无恶意呀!”

扶玉长哦一声,满意地笑了:“盯我是为了我好。”

手一挥,阵势变化,晃眼就把这名大修士围困当中。

她勾起唇角:“我杀你,也是为了你好。”

战斗结束得飞快。

有宝道人那样的洞玄境修士陪练多时,黄衣修士之间的配合已是行云流水亲密无间。

“铮!”

秦千烛麾下的化神大修士来不及自曝就被斩于阵下。

这一路杀进来,虽说是有心算无心再加上以多打少,但是连斩数名化神元婴,自己这边竟然只有几个轻伤,战绩已是惊世骇俗。

扶玉越过尸体,踏着染血的石阶继续前行。

“……嗯?”

她缓缓拧过脑袋。

只见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躬着腰、驼着背,正在对那具新鲜的化神境尸体行不轨之事——摸尸。

李雪客,在摸尸?

扶玉无语:“你不是说你不来?”

李雪客头也没抬:“这一路砍瓜切菜,就跟刷低级小秘境似的,我干嘛不来?”

乾坤袋都捡了个盆满钵满。

扶玉:“……你还记得自己是富可敌国的多宝阁主吗?”

曾经嚣张声称十几万灵石与几十万灵石没有区别的富豪,近来怎地一副抠抠嗖嗖的嘴脸。

李雪客身躯一震,如梦初醒:“对啊,我不差钱!我怎么忘了我不差钱!”

他瞳孔猛颤,神色恍惚。

纸扎童子嚓一声把脑袋仰起来对着天:“主人上辈子好穷的,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每天两眼一睁就先欠个千八百万,穷惯咯!”

扶玉了然:“原来如此。”

李道玄上辈子有大功德,这辈子投了个富贵胎,养成个又菜又怂的天真大少爷。

如今记忆恢复,抠嗖回来了,勇猛没回来。

扶玉与纸扎童子对视一眼,默契叹息:“唉!”

再往前,山中渐渐便多了一股阴暗森冷的感觉。

山道两侧依然还是精致明亮的亭台殿宇,但人的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感到不适。

黄衣修士也绷起了脸。

这地方,不见血腥,犹胜血腥。

空气黏稠怪异,没有树影的地方,太阳也好像照不透,行在山间,莫名让人起一臂鸡皮疙瘩。

一名黄衣修士沉声禀告:“君上,前面就是地牢石窟!”

扶玉挥手:“进。”

“轰——”

两扇沉黑的石门向内倒飞。

一股子陈年腥味扑鼻而来,冲得众人微微倒仰,面露嫌恶。

那是一种腐烂、血腥、焦糊、腌臜交织的臭气。

旋即外间的凉风扑入洞窟。

两边石壁上的幽暗灯火齐齐向后摇晃,拖出一道道鬼魅般的影子。

有敌来袭的消息已经传进了地牢。

一队面容阴沉的修士把守石道。

为首那人道:“君上术法即将完成,不惜一切代价挡住鬼伶君!”

扶玉双眸微眯:“杀。”

地牢石窟中,两队人马重重撞在了一起!

战斗的冲击不断轰击着四面石壁,只见阵光闪逝,石窟固若金汤——为防邪道中人毁山挖地道营救,整个山体都有大阵法加持。

灵气冲击无法外溢,却将整座地牢的空气都掀成了活水。

陈年的污浊尽数翻涌而来,闻之欲呕。

烙铁,金钩,棍棒,皮鞭,盐水。

扶玉平静地辨别着空气里每一种味道,唇角笑容一寸寸扩大。

左右两侧牢狱,散落着褴褛的衣裳,间或可见几截旧枯骨。

一具新死的尸体挂在斜边刑架上。

它生前受尽折磨,已经难以辨别男女老幼,唯见头颅高昂,嘴角凝固了一丝极淡的、蔑视的笑。

邪道中人“无脑忠诚”,宁死也不屈服。

扶玉静静凝视它片刻,轻声开口:“真官肃静,邪梦不侵——安息。”

一路往前,无论刑房有无尸首,她都会留下一个祝。

守在这里的都是秦千烛麾下精锐。

双方殊死搏杀,即便有阵法加持,黄衣修士还是折损不少。

扶玉踏着脚下新鲜与陈旧交织的血迹,一步一步走向地牢最深处。

“铛!”

轰开最后一扇铁门,眼前豁然明亮。

只见地下最深处的石窟里,点满了两壁熊熊燃烧的火盆。

石窟中央,一名女子四肢被极长的寒铁锁链缚住,身体悬在半空。她面孔惨白,唇色发青,神情痛苦挣扎,如同坠入噩梦之中。

在她身前,一个细眉细眼的清秀修士缓缓转过头来。

“鬼伶君,你是想死吗?”

扶玉一眼也没有看他。

她的视线落在那个受刑的神庭卧底身上,只觉这昏暗的魔窟之中响彻惊雷!

视野忽近忽远,眼前忽暗忽明,浑身颤抖,瞳孔成针。

这张脸……

竟是……

老神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