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庭圣女, 原是故人?’
扶玉漫不经心地想。
道宗里出了叛徒,这在她的意料之中。
这世间,多的是摇摆不定的人。趋利避害, 谁得势投靠谁,也不奇怪。
她并不着急去看那张脸。
此刻她满眼睛里只有她的绿裙子。
这条裙子倒也没什么特别,那一次她与君不渡路过凡间, 发现有邪祟作乱。
那只邪祟可恶得很。
虽不伤人,但讨人嫌——它总是跑到人家新婚小夫妻的婚宴上捣乱,蹦来跳去, 诅咒人家小两口好景不长,劳燕分飞, 鸡飞蛋打。
新婚遇到这么个晦气玩意儿,简直把人气半死。
扶玉掐指一算便算到那邪祟藏在哪。
但她偏不说。
她若无其事,漫不经心, 可有可无地提议, 两个人扮新婚夫妻,摆筵席, 把它引出来。
君不渡虽然觉得有点胡闹, 但看她颇有兴致, 只好点头。
当地成婚的风俗是红男绿女。
扶玉拉着君不渡到街上逛了一圈, 简单挑了两身红绿衣裳。
原本只是图个好玩,不曾想第一次见他穿红衣,清俊绯艳,差点晃瞎了她的眼。
什么郎艳独绝金质玉相绝世无双……看着他那张脸, 一堆乱七八糟的大词就往她眼睛里乱撞。
扶玉淡定移开眼,告诉他自己非常喜欢身上这件绿裙子。
言下之意,方才她两眼大放绿光, 是因为裙子,不是别的。
然后扶玉穿着这条“一见钟情”的绿裙子,和君不渡在凡间又拜了堂——当时两个人已经在道宗大婚过,有一说一,这次得算二婚。
二婚婚宴上,那邪祟果然跳出来捣乱。
扶玉没捉它,故意使坏,往它身上下了个吉言咒。
那邪祟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咒,好话张嘴就来:“白头偕老!白头偕老!”
它哇哇乱叫了一阵,突然愣住。
搞错了搞错了。
眼睛滴溜半天,它恶狠狠又骂:“永不分离!永不分离!”
它难以置信,两只树枝样的手捧住自己的脸,拨动自己的嘴,极力想说坏话:“死……死死、死生契阔!死生契阔!”
邪祟:“???”
它上蹿下跳,疯狂咒骂:“天生一对!情有独钟!百年好合!”
它震惊,它不懂,它被自己不争气的嘴巴气哭。
它悲愤欲绝,扑到地上,一边啪啪打地板,一边砰砰用脑袋撞地砖。
“唔哇!唔哇!我要你们……生生世世!生死相随!心心相印!红红火火!红红火火红红火火红火红火……”
这是硬生生气到神智错乱了。
扶玉乐不可支。
“你看这傻冒儿——”
她一转头,见君不渡唇角勾着笑,垂眸正看她。
扶玉只觉瞳孔一震,脑袋里轰一声炸响,那一霎,当真叫做天雷勾地火,野火泛滥天。
“……”
行吧,她承认,她被自己的新郎,迷得晕头转向。
后来发生了什么,扶玉晕乎乎记不清,她记着自己分明没喝酒,却醉得两靥红霞,找不着北。
她连邪祟都忘了收。
再后来……
回家之后,君不渡替她把这条“一见钟情”的绿裙子炼成了一件不会褪色的法宝。
“嘶——”
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
狗尾巴草精震撼:“圣女?她是圣女?她怎么是圣女!”
李雪客也是瞳孔一震:“啊这……圣女怎么长这样!”
乌鹤简直受不了这两个。
再跟他们待一块儿,他真担心憨病会传染。
他恹恹望天:“那不然呢?你们想表达什么?”
一人一草整齐拧过头:“你不懂!”
乌鹤:“?”
乌鹤呵道:“确实,傻子的想法正常人不需要懂。”
狗尾巴草精挤出一丁点耐心向他解释:“你没去鱼龙城秘境,你啥也不知道。”
李雪客深以为然:“对,你不懂,你闭嘴。”
这玉色莲台上的圣女,竟然长着一张像极了神巫当年的脸——狗尾巴草精在秘境画面里也见过扶玉当年的样子。
乌鹤阴阳怪气:“两个没脑子的东西都能懂,我有什么不懂。”
李雪客一戳就跳:“我没脑袋?你个太监还没囗囗呢!”
狗尾巴草精后知后觉恍然大悟:“乌鹤我在人皇陵秘境说你没那根,其实不是说那根,而是……”
乌鹤忍无可忍。
二人一草打成一团。
“鬼道友,鬼道友?”红发修士赤名君嘴角微抽,“你这几只傀儡怎么在后边自己打起来了?”
扶玉不以为意:“你头发不是也会自己打结?”
赤名君:“……有道理。”
被他一打岔,扶玉的视线总算离开了自己的绿裙子。
莲台上方的藕色帐幔垂落之前,她瞥了一眼圣女的脸。
笑。
脸也被偷了。
扶玉懒懒收回视线。
这圣女,是个化身——没人能长成她的模样,只能是人工雕琢而成。
捏香灰胚子的时候,照着她从前的样子。
果然是旧人。
“主人主人!”狗尾巴草精狗狗祟祟凑上前来,“这个圣女,是你亲戚?长得好像!”
“不是。”扶玉摆手,“是个化身,香灰制的骨。”
狗尾巴草精口无遮拦:“该不会是用了你骨灰吧主人!”
扶玉:“……”
这小嘴,真吉利。
李雪客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敌军:“这圣女就是故意假扮九衢尘的女主人!她要欺骗它!伤害它!让它以为女主人也投敌了!毒!阴毒!歹毒!”
乌鹤也歪着发髻恹恹走过来:“他们是真要开封印啊?”
想不通,完全没道理。
万仙盟。
齐天道主与平天道主来到上清宝殿。
“唉!你们来干什么,唉!”小上清愁眉苦脸,“这风口浪尖的,少聚集!唉,少聚集!回去回去!”
齐天道主是个容貌清正的男子,端身拱手道:“师尊,弟子心中,实在不安。”
平天道主笑嘻嘻从神龛底下摸出了师尊匆忙藏起的烧鹅:“这老儿,在吃独食,难怪撵人!”
齐天道主圈拳抵唇:“咳咳!放回去,成何体统。”
平天道主才不放,撕下一只烧鹅腿,油汪汪大嚼起来。
小上清气咻咻瞪着她。
平天道主丝毫不以为忤:“嗯嗯真香,得罪神庭的是升阳道,跟我们有啥关系,来来,走一个!”
她顺手又摸出了小上清的酒,拔开木塞子,痛饮一大口。
小上清气道:“你俩一个齐天,一个平天,往我这凑,别人很容易联想到双天的,唉!”
平天道主瞪圆了眼:“那只是巧合。”
小上清摊手:“唉,问题是它就是这么巧啊,唉!”
他丧气地耷拉着肩膀,整个人坐成矮矮一团,身躯一拧,圆润地转向齐天道主。
小上清道:“你的不安没有错。唉,神庭,他们在玩阳谋啊,唉!”
齐天道主神色微凛,脊背紧绷:“师尊明示。”
小上清望天,唉声叹气。
收到消息之后,他出阳神法身前往神魔大葬探查,发现神庭准备动用神器烛世愿对付九衢尘。
“全天下百姓都在帮神庭祈祷,唉!我们若想出手阻止,就要大规模调动组织人员出面说服百姓,那样一来,全员暴露,摊牌,唉!”
平天道主手里的鹅腿顿时不香了:“咱都被打压成这样了,再暴露,彻底没得玩!”
齐天道主眉心微蹙:“即便我们肯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也未必就有用,天下万民,不信我们。师尊,神庭此举难道就只为了引我们出洞?若我们不动,神庭难道真要打开邪魔界的封印不成?”
他实在想不通,“那样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小上清哼笑:“你先别管有什么好处,你只说,有什么害处?”
齐天道主愈发不解:“邪魔肆虐,生灵涂炭,世间陷于水火……害处还需要弟子说?”
小上清长叹一声,摇头道:“唉!邪魔来了,首当其冲死伤的是谁?”
齐天道主不假思索:“百姓。”
小上清又叹:“见不得百姓受苦受难的又是谁?”
齐天道主愣怔一瞬,脸色微变:“……”
“唉!”小上清告诉他,“神魔大葬,原是上古神战遗留的废墟。后来啊,那里葬了道宗无数大修士,唉!”
邪魔铺天盖地杀过来,总得有人顶在前线,以硬碰硬,以血肉之躯去扛。
“嘻!”平天道主歪着头笑,“无论到了什么时候,扛事儿的总是有血性的,不是那些软骨头!”
小上清唉声叹气:“对。”
为了荡平魔祸,道宗伤亡惨重、青黄不接,要不然哪能被那些缩头乌龟摘了桃子。
“师尊我懂了,”平天道主啃完半只烧鹅,在小上清的神龛布上擦了擦油手,“邪魔来了,有亿万百姓做肉盾,有我们在前线当炮灰,再不济,还有他们神庭自己的底层——总之这害处,怎么挨也挨不着那些个高高在上的尊贵体面人。”
齐天道主面色沉重:“所以他们只考虑有无利益可图。”他难以置信,微微摇头,“可是这样做,何等短视,何等愚蠢!即便有天大利益也……”
平天道主笑嘻嘻插嘴:“倘若真有天大利益呢?”
齐天道主神色一凛,缄默无言。
小上清反手敲了敲神龛:“唉,小玉清阳神不在,我觉着这事他八成也有份,你们趁乱查一查他那边道场,看看可有线索。”
齐、平二人颔首领命:“是!”
临走,齐天道主忍不住回头:“师尊,那烛世愿的事……”
小上清叹气:“唉,该做的事,还得去做,唉!尽人事,看天命吧,唉!”
神魔大葬一望无边。
来到这里,扶玉心情很不好。
她甚至有一点生气。
这里死了道宗太多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和君不渡带出来的人,总是不怕死。
她敲破了桌板,在他们耳朵旁边吼一万句注意保命也没用。
遇上事儿,嗷一嗓子又上去了。
简直越想越气。
狗尾巴草精偷觑着她的脸色:“可是主人,你自己不是也死啦?”
扶玉:“我那是……那不一样!”
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
她要是早知道咒那邪魔之神自己会死,她就不咒了。
对,肯定不咒了。
狗尾巴草精大胆发言:“我知道了,主人和他,生死相随!他死了,主人也不独活!唔哇!是殉情!”
扶玉恼羞成怒:“……闭上你的狗尾巴嘴。”
再往里走,渐渐便会遇到怨气、煞气凝化而成的妖物,它们循着生人的气息而来,就像海里嗅到了血腥味道的鲨。
七名大修士散开,各自击杀妖物,保护三千普通百姓。
带头的梅君缓过一阵,忘记了剑门之耻,重新摆出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我神庭慈悲仁爱,绝不使一人伤亡,尔等尽可安心称颂!”
只见他掠来掠去,剑气如半月荡出,一个人便扛下了半壁江山。
乌鹤无语:“他是一点儿也不尴尬。”
李雪客:“他不会说得自己真信了吧?”
狗尾巴草精:“虚伪过头,都有点傻相了。”
赤名君那些人就与他大不相同,都知道这些百姓是拉进来送死的,个个懒得演戏,守护的动作漫不经心,应付了事。
扶玉目光偶尔瞥一眼莲台之上。
行出小半日,圣女化身手中的烛世愿散发更加强大的神息——愿力涨了将近一成,已经快要过半。
扶玉眯眸,淡淡一笑。
是时候搞点事情了。
她招手,叫过狗尾巴草精,淡声问:“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
狗尾巴草精顿时心虚:“主人,我虽然没什么用,但我保证不拖后腿!”想了想,它谨慎地退而求其次,“至少我能比那两个表现好一点。”
扶玉摆手:“好一点可不够。”
狗尾巴草精无辜眨眼。
它倒是想把那两个废材比到沟里去,可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草精。
扶玉闲闲问:“你知道修为要到哪一个境界才能修出化身?”
狗尾巴草精老实摇头。
这问题太超标了,别说是它,整个青云宗也没人能答。
“半神。”扶玉偏头,笑,“所以你以前高低得是个半神。”
狗尾巴草精一开始老实点头:“哦——”然后它猛地蹦起九尺高,“哈?!”
扶玉微笑:“并且与我有因缘。”
狗尾巴草精差点没被吓死:“姻姻姻缘?不不不可能吧?我我我,我是绿了你,还是绿了他?”
扶玉:“……”
扶玉面无表情:“你绿你头上那根狗尾巴。”
狗尾巴草精捂着怦怦乱跳的心脏,后知后觉:“不是,等等,主人,半神化身,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扶玉睨着它:“你这草精不就是个化身?”
虽然彼此早就心照不宣,但直到此刻,扶玉终于点破,“谢扶玉,你一个筑基期就修出化身来,自己也不觉得稀奇?”
狗尾巴草精挠头:“我也不知道啊……”
小时候有一天,她坐在门槛上等爷爷回家,盯着一根狗尾巴草发呆,在脑海里把那根狗尾巴甩过来,荡过去,再甩过来,再荡过去……
不知不觉,这根狗尾巴草竟然真的跟随她的想法动了起来。
她惊喜极了,没事就去玩这根草,还给它浇了不少丹药汁,把它养出好大一蓬毛茸茸。
它渐渐长出了四肢,变成了她自己的另外一个身体。
只不过这个身体笨笨的,她在脑海里控制着“自己”学走路、学说话,不务正业,耽搁了许多修行,但她一点也不后悔。
毕竟别人可没有这么好玩的东西,这是她一个人的小秘密。
她活着的时候分不出太多的心神控制这只草精,只能木木笨笨地走路说话。
在她死了以后,这个身体就非常灵活啦!
“主人你是说……”狗尾巴草精回过神,呆呆眨了眨眼睛,“我上辈子是个半神,转世以后没忘干净,一不小心就弄了个化身出来?”
扶玉点头:“还不算笨。”她告诉它,“我的人,八成是死在这里,给你下个招魂祝碰碰运气——也不知你上辈子是哪一个。”
狗尾巴草精咕咚吞了个口水:“那要是真的招出鬼来,算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啊?”
扶玉慢吞吞眨了眨眼:“……难说。”
狗尾巴草精抱住自己瑟瑟发抖。
扶玉偷乐。
吓它的,都转生了,哪还有鬼?至多便是怨念啊,煞气什么的,困在了这座神魔大葬,化成妖物而已。
“魂无归处,凭我号令——还灵。”
无形的祝灵荡向四野,召唤千万年来游荡在神魔大葬的那些完整或不完整的魂灵。
少时,大地闷闷震颤,低沉轰鸣,这是有巨物来袭之兆。
正在掠来掠去四处杀敌的梅君悚然一惊。
他执剑迎上,很快便在远处遭遇一只邪煞化身的巨大妖物。他与这妖物缠斗起来,斗得煞气滚滚,天昏地暗。
渐渐有更多妖物从大葬中现身。
有的形如巨大蚯蚓,从地底钻出,拱起霉腐的浮土。有的像蜘蛛,生着巨大的灰白的死气沉沉的瘦长人面,冲着人群嘶叫,口器里噗噗流出黏稠灰白的丝。
狗尾巴草精也不知该拜哪个菩萨:“但愿这只不是我吧……这只也不是我吧……那只也不要是我哇……”
忽一霎,整队人马莫名心头发寒,周身毛发如同过电一般根根竖立。
本能疯狂敲响警钟。
有什么……很可怕很厉害的东西……盯上了这里。
狗尾巴草精脑袋上那条狗尾巴忽地直直绷紧!
直觉疯狂涌现。
在它惊呼出声之前,脑海里蓦然浮起了一幕不知从哪儿来的、叫它不敢动弹也不敢呼吸的画面。
冷月如霜。
清冷淡漠的身影如仙如魔,睥睨众生。
他淡淡瞥下,带笑的非人感。
“小邪祟你很会说话。”
“吾妻甚悦。便给你一场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