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狗尾巴草精浑身炸毛。

直觉告诉它, 这是它的记忆——上辈子的记忆。

它为什么突然就感应到了上辈子的记忆?!

狗尾巴草精惊恐环视四周。

一股可怕的压迫感越来越近,脚下的大地时不时闷闷一震,仿佛有山峦高的巨人正在逼近。

狗尾巴草精哆嗦着藏到扶玉后面, 小心翼翼露出半只眼睛。

“主主主人,我觉得……来的这个,有可能是(上辈子的)我了。”

扶玉淡定:“不错, 这妖物正是冲你而来。”

狗尾巴草精魂飞了一半:“冲我?!它是来找我的?”

扶玉:“不然呢?”

狗尾巴草精震惊:“主人你没说它会找我啊!”

扶玉摆手:“没事,只是个怨煞二气化成的妖物而已,它想吃了你, 拿回完整的因果。”

狗尾巴草精大惊失色,目光谴责——这能叫没事?这可不要太有事!

扶玉笑:“你当然也可以吃了它, 得到它的力量。”

狗尾巴草精:“……”

它生无可恋地抬起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

“吃它?我?”

主人是不是对它的能力有什么误解。

此刻恐怖的阴影已经笼罩了过来。

“轰……嗡……”

那是一种犹如行星挪移的恐怖动静——沉重迟缓的呼啸,挤压空气的压迫感。

庞大的黑影一丈一丈吞噬了附近所有光线。

三千余人逐渐被笼在不祥阴影之下。

神庭几位大修士不禁大皱眉头。

“有九衢尘镇在此地, 怎能容许如此厉害的妖物现世!”

一听这话, 李雪客忍不住暗暗翻白眼:‘敢情你们也知道这把剑诛邪除恶啊?’

“啪!”

一声抽响。

下一霎,就见梅君的身影倒飞回来, 他手中执剑横在身前, 剑身爆出长串密集的火花。

梅君厉声喝道:“当心!妖物很强!”

仰头, 只见那道庞大的妖影已经追到了头顶上方,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百姓不能有事——你们几个,随我攻它,速速将它逼退!”

梅君疾声下令。

几个大修士不情不愿行出,提步踏上半空, 掠到梅君身旁。

梅君盯向地上的扶玉:“为何不动?”

扶玉实话实说:“不会飞。”

梅君:“……”

赤名君忍俊不禁:“噗哧!”

另外几人各自嘴角抽搐,掩唇咳嗽。

眼见强敌又至,梅君硬生生咽下一口气:“你在地面护好百姓!”

旋即他招呼众人上前迎敌。

“呼——嗡!”

神魔大葬里能见度极低, 只见一片混沌灰暗之中,蓦地荡出一道长长的“触足”。

它既像章鱼的爪,又像老树根,带着音爆的呼啸横扫而至。

几个大修士各自施展神通,半空光芒闪耀,轰一声震响,将这一记沉重的甩击挡了回去。

“嘭!”

好一阵地动山摇!

狗尾巴草精都快哭了,颤手指着那个看不见全貌的大家伙:“我?吃它?”

不是它妄自菲薄,对方甩过一根须须尖就能把它这个草精抽成棉絮。

扶玉:“来都来了。不是它死,就是你活。”

狗尾巴草精欲哭无泪:“……”

随着那巨妖接近,一阵阵低沉恐怖的咆哮钻入耳膜。

这妖物生前的执念早已被神魔大葬里的怨气与煞气同化,像青黑的霉斑腥腐刺鼻,又像尖锐刺骨的寒针,深扎进狗尾巴草精脑海。

它眼冒金星,两耳嗡鸣。

‘呜……主人,我……我不……’

它不知道自己应该拿什么和这只巨妖对抗,它只是一只平平无奇的草精。

可是一句“不行”到了嘴边,却打死也说不出来。

它记得牢牢的——不可以说自己坏话,不可以说自己不行。

‘我行,我行的,我一定行!’

脑海里忽然一阵错乱。

可是,可是它就是很不讨喜啊,到了最后,就是什么也没能做到……

……没做到什么?

“轰!”

巨妖更近了,落地的动静如行星撞击。

玉色莲台上传出一道温柔悲悯的嗓音:“来,带上这件法宝,守护大家,务必不使一个人受到伤害。”

“遵圣女令。”一名金粉赤膊的壮汉抬高双手,恭敬接过帐幔中递出的东西。

这壮汉渡入灵气,催动手中法宝,只见莹润的珠光自那件法宝之上迅速荡开,似一层蚌膜,笼罩在众人头顶上方。

三千百姓感激涕零:“多谢圣女!”

众人虔诚祈愿,令烛世愿的光芒更加炽盛。

凡城。

“我失败了。”

“我那边也失败了,一说不要祈祷,就被人扔石头、丢臭鸡蛋。”

“无论如何劝说,百姓压根听不进去,他们只信神庭,真是气杀我也!”

“他们还骂我祸害,怪我要阻止他们过上二十两银子卖寿元的好日子……这都什么事儿!”

“嗐!”

“不好——快走!我们被神庭包围了!”

“我掩护你们,速速撤退!这是命令!走!”

相似的境况发生在各洲各域。

“阻止不了,唉,阻止不了!”

小上清摇头叹息,“难道世间命数如此?唉!”

但是就算真要天塌了,他答应别人的事情,还是要做到。

方才便隐隐有所察觉,有一道缥缈强大的气息来到了南域。对方似乎不欲暴露真实身份,有心做了伪装。

“你似乎有点生气啊道友,那个女子,她是做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事情吗?凶残,实在凶残,唉!”

小上清身形一晃,离开万仙盟所在的仙山,同样也给自己做了伪装。

对方途经青云宗,略作迟疑,竟停了下来。

小上清气到拍腿:“干嘛啊这是!干嘛非要跟一个小宗门过不去,唉!”

他刚答应那个可怕的女子要看着青云宗,这就来事儿了!

神念刚一动,就见那神秘人挥手荡出一道大神通。

小上清:“……”

这是不分青红皂白就要随手灭了人家满门。

小上清不得不硬起头皮,长袖一转,挥出一道平平无奇的灵气,将对方阻了下来。

“嗡——”

一瞬间异象骤起。

山河凝滞,日月失色。

青云宗内众人齐齐抬头望天,震撼难言。

“这是……”

旋即一道磅礴的神念在空中荡开。

“道友这是何意?何故灭人满门?”

青云宗匆忙展开了护山大阵,宗内众人脸色巨变,心惊不已。

这般力量,竟是闻所未闻!

半晌,不愿透露身份的神秘大修士沉沉出声:“此地窝藏邪道,当诛。神庭办事,与你万仙盟无干。”

青云宗众人眼珠颤动。

这神庭真就是跟自家宗门过不去了!

小上清忍住没叹气:“道友一不以真身示人,二不走公事流程……这青云宗,怎么说也是本盟麾下的门派,道友你这样,老朽也很难办啊!”

对方沉默。

双方都是半神,打起来没有任何好处。

灭这小宗门本来只是顺手而为——化身秦千烛拿到几个邪道中人的名字,今日顺路,干脆随手一窝端了。

他没那功夫,也无必要逐一分辨这些蝼蚁哪只无辜,哪只不无辜。

既然有人阻拦,那就作罢。

他冷冷一笑:“行,改日定会登门拜访。”

风中一晃,这位藏头藏尾的神庭半神轻飘飘掠往千里之外。

小上清挥手:“升阳道恭候大驾——”

神秘半神到了鱼龙城。

看见鬼伶君府邸空无一人,他身形再一晃,去往猴儿岭。

照理说鬼伶君绝不敢逗留在案发现场。

他漫不经心踏入山间,见到一个脸生的化神修士匆匆行过。

这具化身终日与赵秀凤厮混,手底下都有什么人,记忆里竟然模模糊糊。

他皱眉叫住这个修士:“山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在做什么?”

修士微微一凛,俯首上前回道:“回神君,属下不知——属下等人外出办事,回来便见山中惨状,已经着人前往神山报信,我们这几日都在处理遍山尸首。”

身披斗篷看不清面容的神秘人气息阴沉:“鬼伶君呢?”

修士摇头:“属下不知。”

见对方迟迟不语,假扮秦千烛手下的黄衣修士心中颇有几分忐忑,紧张之下,画蛇添足了一句,“君上派我们这一队人去往西洲办事,刚回来。”

神秘人蓦地眯眸。

斗篷阴影下,两道冰寒的目光刺出:“你在撒谎!”

秦千烛有没有派一队人去往西洲,他自己还能不知道?

他斗篷一晃,人便到了修士面前,扬手,抓向对方头颅,当即便要施展搜魂术。

修士大惊,也不知哪里穿了帮。

对方的威压实在恐怖,一瞬间身重如泥,灵气凝滞不动,根本无从反抗。修士自知完全不是对手,心一横,果断燃了自己元神!

“好啊!”神秘人气笑,“果真是反了天了!”

事已至此,修士也无甚好藏,借着元神爆燃之力,震声怒喝:“秦千烛多行不义!我们君上替天-行道!我死不足惜!”

“死不足惜——”

“足惜——”

大喊声在山中回荡,提醒同伙快逃。

“糟糕!”

断裂的气脉处,黄衣修士们刚加固了一遍封印,替那个被镇压在石猴山下的东西止住气血外溢。听到喊声,心神一凛,暗叫不好。

“老十三不向我们求助,竟直接爆了元神!”一名修士倒吸凉气,“来者很强!”

领头的三元真人咬牙,当机立断:“趁着对方还没找到这里,顺着地裂,走!”

他挥手,令众人先行,他迟一步断后。

才掠出几步,最前方的修士忽地身形凝滞。

那里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身披黑色斗篷的影子。

缥缈,强大。

威压镇下,众人齐齐喷血,膝盖和脊背猛然一沉,便要被摁着跪倒。

三元真人咬牙切齿:“拼……跟他拼……”

斗篷阴影下缓缓浮起一抹笑。

“不会再给你自爆元神的机会。”

神秘人提步上前,抬手,抓向距离最近的修士头颅。

他并不着急施展搜魂术,而是一寸一寸往下发力,竟是要缓慢地捏爆对方的头。

众人拼死挣扎,目眦欲裂:“住手!”

受难的修士紧咬牙关,眼鼻缓缓溢出血来。

眼看他就要惨死当场,忽然间一阵地动山摇!

“嗡嗡嗡嗡——铛!”

只见山石崩裂,一条条密布金光符印的锁链从山体深处轰了出来,直取神秘人!

神秘人身躯微震,扔开手里的修士,挥出一道法印挡在身前。

“轰!铛铛铛!”

先是一阵呛得死人的飞砂走石弥漫天地,旋即一道天光刺了进来。

那座顶天立地的猴山,它竟在众人眼前缓缓一分为二,向着左右两旁倾倒。

说是缓,实则是山崩地裂,宛如末日。

轰鸣声大到了极致,竟是大声希音,眼前壮阔景象仿佛默剧。

在这一片极致的轰鸣与静默之中,裂开的巨大山体之下,缓缓站起来了……一只猴!

它遍身灰土,毛都糊在身上,却不狼狈,反倒气势嚣张。

它傲慢地摇晃着肩膀,拔地而起,遮天蔽日!

“嘶——”

众人扶住受伤的同伴,一边倒退,一边目瞪口呆。

神魔大葬。

扶玉单手按住狗尾巴草精的肩膀,懒洋洋倾身上前,告诉它:“你当初怎么玩狗尾巴草,就那样,玩它。”

狗尾巴草精瞳孔颤抖,用力点了点头:“嗯……嗯!”

它屏住呼吸,攥紧手掌,紧紧盯着空中那个看不清全貌的庞然大物。

巨妖挥舞的长足,就像当初甩来甩去的狗尾巴……它要试着控制这条“狗尾巴”……

意念接触对方的瞬间,脑海里嗡一声锐响。

痛痛痛!痛啊!好痛!

这个怨气化成的妖物同时反向锁定了它!

磅礴的怨煞之气几乎一瞬间就将它吞噬,它的脑袋里像是被一万把生锈的刀切割,耳朵嗡一下就听不见声音了。

前世死前的执念在这个坟场盘旋数千年,早已被怨煞浸透。

“呜……”

疯狂涌入脑海的每一幕画面都带来了深刻的痛楚。

每一片被切碎的神魂都在它的脑袋里尖锐呼啸。

“死啊死啊死啊死啊——”

“可恨的东西,死啊死啊!”

“没用的东西!该死的东西!最该死的就是你!”

眼前摇晃闪烁着能把眼睛刺瞎的白光——它看见了!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它是一只快要修炼成精的报丧鸟。

它用力挥舞着翅膀飞来飞去,到处告诉人们有灾祸将至,提醒人们速速躲开。

它千里奔波,再累也不肯停下来。

看着人们在它预警之后成功避开了灾难,它总是高兴得嘎嘎乱叫。

它知道自己很快就能成精了。

成了精,它就有更多的力量,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就在它傻乎乎乐呵的时候,突然被人攻击了。

它震惊、它呆滞、它不明白——它明明已经告诉过那个村子,很快就会有泥石流到来。

然而那些人看见小河开始变黄,却跑去淘金,还把家人都叫上。

泥石流真的来了,死了很多人。

他们不怪自己贪心,却怨恨上了它这只报丧鸟,他们说它是乌鸦嘴,说是它叫来了灾殃,害死了人。

它用力解释,可是那些眼睛通红的人根本不听。

他们用捕鸟的网捉住了它,把它困在网里活活打死。

它死在了成精之前的最后一天,只差一天它就可以修炼出人的形状来。它想做人,已经想了很久很久很久……它死不瞑目,化成了邪祟。

它好恨!

它恨人族!

它要在他们最开心的时候,狠狠地报复!

于是它跑到城镇,盯上了新婚夫妻,在他们的婚宴上狠狠捣乱!

再后来……

它捣乱一场婚礼的时候被捉住了,那个似仙似魔的剑仙没有杀它,而是给了它一场造化。

他教它修行,让它变得越来越厉害。

那时候和它在一起的还有一只猴,剑仙说,有朝一日他若是不在了,它和猴,要替他守护他的妻。

它和猴都立过誓言,可是它没能做到。

它在神魔大葬杀邪魔的时候,很倒霉地遇到了邪魔神的意志。

它本来应该跑掉的,但它看见有人遇险,莫名其妙就回头救人了。

被撕成碎片的时候,它恨死了自己。

它又把事情搞砸了!为什么它总是不能把事情做好?答应别人的事情,它又没有做到!

‘我好没用!我到死都是一个没用的东西!’

‘呜——没有人会喜欢我这样的东西!’

‘我就是个讨厌的东西!’

执念在脑海里刮骨一般呼啸,它好痛,好难受!

它就要忘记自己是谁了,它就要被怨气和煞气拉进永暗的深渊。它就要死了,它……

耳畔忽然传来一道懒淡的,漫不经心的嗓音。

“我当是谁,原来是你。喂,若不是你救下的那个人及时向我报信,我就不会力挽狂澜,在千里之外锁定邪魔神,替这世间封印了它。”

“你救了所有的人呢。”

“立大功啦,小邪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