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罪碑崩塌, 大地破碎。

“咦……”

眼前白光泛滥之际,纸扎童子公然作弊,飞速给扶玉递消息、打小报告。

“这封印, 不对劲!底下这个被封印的世界好像是活的!阴活!它有自己的想法!”

狗尾巴草精一边坠落一边怪叫:“什么叫‘阴活’啊!”

活的就是活的,死的就是死的,阴活又是什么东西, 听着就瘆人。

扶玉:“说人话就是鬼。”

狗尾巴草精瞳孔乱颤:“啊啊啊下面世界是个鬼?!那是多大个鬼啊——”

尾音消散在风中。

落入秘境时,扶玉肩上微微一沉。

一只很大的手,五指修长, 瘦硬指节坚若金铁。

冷不防被他这么一握,感觉就像落入凶兽的利爪之下, 锐利的指尖几乎要嵌进她血肉。

同一时间,眼前泛滥的白光骤然消失。

失明般的黑暗灭顶而来,扶玉用力睁大双眼, 不能捕捉丝毫光线。

她环视周围。

无论哪一个方位都只有浓墨般的漆黑, 没有明暗分别,对自身的感知也变得极其微弱, 仿佛连人带影子都融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

肩膀上那只手……它还在。

扶玉不动声色, 轻咳一声:“到了。”

他没松手。指骨握得很紧, 很重, 瘦硬到极致,一根根手指就像冰冷尖利的长爪,禁锢感清晰分明。

他动了。

他越过她,把她拨到他身后。

扶玉脚步微微踉跄, 不自觉瞪大双眼——视野仍然全黑,看不见他的轮廓。

他在保护她,并不问她意见。

不做人的君不渡, 似乎不再像从前一样清冷克制,淡漠如仙。

他的气质里多了一重霸道和强势,危险的掌控欲在黑暗中肆意滋长,令她心悸不已。

扶玉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铛——咚!”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划破黑暗。

强光陡然刺入,扶玉下意识闭眼偏头回避。

周围一片惊呼,急促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天水谢氏谢无愁在此,何方妖孽,胆敢放肆!”一道色厉内荏的声音从左后方传来。

扶玉挑眉,掀开薄薄一丝眼缝,转头回望。

“噫……”

她一时无法形容自己看见了一群什么东西。

金黄的,毛茸茸的,三脚的,鸡?

只见说话的那只三脚鸡仰着脑袋,顶着一枚嫩红的小鸡冠,张开黄褐色的小喙,发出稚嫩又故作老成的声音。

众鸡循声回头,看清它的模样,浑身一颤,纷纷低头察看自己。

“不——”很快,一只三脚鸡爆出悲鸣,“老夫一生教书育人,桃李满天下,苦读圣贤之书,如何竟能投了畜生道哇!”

“苍天不公啊!”

众鸡一只比一只痛心疾首,“天理何在!天理何在!”

“苍天误我!苍天误我!”

一群三脚鸡用力扑棱着还没长出飞羽的、毛茸茸的小短翅根,啪啪跺着脚爪子。

扶玉:“……”

这场面,真的很滑鸡。

她闲闲把脑袋拧回来,视线一扫。

身边有三只鸡,每一只都格格不入——

一脸傻气的白毛鸡、恹恹耷拉着翅膀的乌鸡、上蹿下跳玩得不亦乐乎的草鸡。

扶玉:“猴子呢?”

白毛鸡、乌毛鸡和草鸡面面相觑。

猴子没了。

扶玉抬起右边的足,轻轻摆了摆:“它有自己的因果。”

就像在人皇陵秘境,旁人都是太监,曾经的人皇却必须面对他自己的命途。

确认过同伴,她漫不经心抬起眼睛,望向正前方。

只见光线照进来的地方,一道身影长身玉立,格外出挑。

他打破黑暗,周身轮廓被光影镀上一层金边。

他偏了偏头,姿态静淡,掌控全局。

扶玉心潮一阵翻涌。

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他并肩战斗了,她都快要忘记有这样一个强大的道侣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样的安全感。

她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提步走向他。

忽闻身后一阵喧哗。

“快!跟着那只鸡!它找到出路了!”

“它明显跟我们不一样,一看就是真鸡!”

扶玉:“……”

君不渡气质过于特殊,她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他也是一只三脚鸡。

难怪他搭在她身上的手就像爪子一样。

十息之后。

扶玉站在雕刻玄纹的青玉地砖上,用力仰起头,望向眼前这一尊直贯殿顶的紫金鼎。

这是一尊巨大的丹鼎,底下已经搭好柴火。

“咻——啊夹!”

又一只三脚鸡闭上眼睛,扑棱着翅膀,从鼎腹处的破洞处往外蹦。

这位名士忘记了自己德高望重的身份,用力扑扇翅根,嘴里喊出了破音。

落地时脚下不稳,大头朝下狼狈打了好几个滚,幸好身体滚圆,绒毛也厚,没摔出好歹。

白毛鸡、乌鸡和草鸡发出了无情的嘲笑。

很快,被困在鼎中的三脚鸡们陆续逃了出来。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老夫只记得一阵天塌地陷……”

“投胎成禽类也就罢了,可观这形势,竟是要被人烹食?”

有懂行的人说道:“这是丹鼎。”

众鸡大怒:“拿活人炼丹?简直丧心病狂!丧尽天良!谁!是谁!”

乌鸡幽幽地:“你是人吗?”

众鸡:“……”

扶玉不动声色凑到君不渡身边。

这个邪魔,变成三脚鸡也不是普通的三脚鸡。他身躯挺拔,周身覆着一层黑光凛凛的飞羽,颇有鹤立鸡群的气质。

她拎起一只脚爪,点了点脚下地砖。

君不渡低头与她对上视线,心领神会。

这里,是道宗。

“啪,啪,啪!”

纸扎童子拍着小手从及地的雕花大窗缝里挤进来。

“你们只有三天时间破解灵兽死局,一旦失败,你们都会死掉哦~”

它诡异地停顿了好一会儿。

只见它快速转动着一双没有瞳仁的眼睛,拼命想暗示,想放水。

遗憾的是另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压制了它,半晌,它无奈放弃,只能老老实实说出规则:“被识破不是灵兽者,死。”

“伤人者,死。”

“拒绝游戏者,死。”

纸扎童子又拍了拍手。

“都听明白了吗,那么现在,游戏开始!”

它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

“灵兽?”一只三脚鸡颤巍巍地抖动双翅,“老夫生而为人,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今日竟沦落到与禽兽为伍……”

纸扎童子阴恻恻回头:“那你是要拒绝游戏吗?”

三脚鸡一个激灵:“我不是!我没有!”

他也就是逞逞口舌之快而已。

纸扎童子不情不愿地离开了这间丹殿。

“我知道了!”一只歪鸡冠的三脚鸡说道,“这就是道宗的暴戾之罪!他们残忍杀害灵兽,这才引来天下灵兽报复!看!”

他愤怒地扬起一只翅膀,指向那巨大丹鼎,“铁证如山!”

另一只三脚鸡很习惯地抬起翅膀捋了捋喙下不存在的长须,摇头晃脑道:“邪道就是邪道,不比神庭,大爱众生。”

“所以破局就是逃出道宗吗?”

众鸡挥舞着翅膀跃跃欲试。

“两位圣人并不在这里……老夫认为,他们必会前来救援,我们只需要找个地方躲藏起来,只要见到圣人,我们表明身份就能得救!”

扶玉忽地笑了。

此鸡不服:“你笑什么?”

扶玉懒声:“笑你没脑子。”

此鸡大怒:“你为何口吐狂言侮辱于我!”

扶玉:“规则第一条,被识破不是灵兽者死。你要死自己去死,别连累旁人。”

众鸡悚然一惊。

“那……那该如何是好……只能从长计议!”

镇住这些叽叽喳喳的家伙,扶玉与君不渡对视一眼,双双提步走向殿外。

一群三脚鸡静悄悄跟在身后。

扶玉:“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破解灵兽死局,恐怕不是这一群三脚鸡逃出生天这么简单。

五千年后,世间几乎不再有灵兽——只怕这才是真正的“灵兽死局”。

三天?破解?

君不渡淡笑颔首:“嗯。”

扶玉望天叹气:“但是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君不渡一身静淡:“是。”

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两个人都回来了,还能有办不成的事?

微微一笑,各自转开了脸,眼风撇向一边。

众鸡:“……”

白毛鸡抬起翅膀戳了戳乌鸡:“这打什么哑谜,你听得明白?”

乌鸡恹恹:“无所谓,随便吧。”

白毛鸡又去戳草鸡:“你说呢!”

只见草鸡神不守舍地望着那两道身影,笑得活像个傻狍子:“真配!真配!配一脸!鸡也这么配!”

白毛鸡:“……”

身边怎么不是疯子就是傻子。

众鸡贴着殿壁,越过一块块青玉浮砖,来到殿门处。

仰头,望向黑沉厚重的巨门。

忽闻外头传来一道略有几分耳熟的声音。

“大师兄,我早就说过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与师父还是太心软。”

巨大的雕漆落地殿门后,好几只三脚鸡按捺不住扑扇起了翅膀:“圣女!是圣女!”

贺兰蕴仪跺脚又道:“既然知道三足金乌就是这些闹事灵兽的首领,何不干脆利落将其诛杀?这样一来群龙无首,看它们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道沉稳宽厚的嗓音响起:“师妹,祖师留下律令,只诛伤人的灵兽。三足金乌并未犯禁,它们丢了孩子,一时着急。”

贺兰蕴仪发出不高兴的鼻音:“你总是这样优柔寡断,回头酿成大祸,莫要后悔!”

大师兄笑笑地安抚她:“师妹放心,我这便出山解决此事。”

风声一动,他移形换影离去。

殿门后众鸡正要动作,忽闻贺兰蕴仪又与人说话:“出来吧。”

“贺兰师姐。”另一道猥琐的男声从更近的地方传出,“我这就把丹给炼了!看牛保他如何跟那些禽兽谈!”

“嘎——吱——”

眼前光明大炽,殿门忽被一双黢黑的大手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