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当我亡夫死了吗?

作者:青花燃

两扇黑沉的丹殿刻花大门在头顶敞开。

阳光唰地照了进来。

一群身高不及门槛一半的三脚鸡躲藏在殿门阴影下, 惊骇地交换视线。

虽然信息量太大,一时之间不能理清,但此刻推门的这个坏蛋要拿三脚鸡炼丹, 这一点毋庸置疑!

更可怕的是——圣女好像是他的同谋啊啊啊!

可怕的阴影投入殿内。

一只穿着道靴的大脚越过门槛,还未落地,带进来的冷风已掀得三脚鸡们绒毛倒竖, 浑身发抖。

“等……你等等!”

贺兰蕴仪突然开口叫住这个丹修。

她的声线微微发哑,好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来,“你、你叫什么名字?”

道靴动作一顿, 退离门槛。

此人转身面对贺兰蕴仪,错愕道:“师姐, 我马福明啊?”

“马福明。”贺兰蕴仪下颌微扬,姿态圣洁高傲,“众生平等, 你不可以伤害那些生灵。”

马福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吞了口唾沫, 陪起笑脸,“贺兰师姐, 这群三足金乌幼崽, 不就是抓来炼……”

贺兰蕴仪骤然打断他:“我说了, 不许你欺凌弱小, 否则休怪我无情!”

马福明挠头:“那,丹不炼了?”

贺兰蕴仪一字一顿:“我绝不允许。”

她思忖片刻,拂袖离去。

半晌。

一头雾水的马福明悻悻反手拉上殿门。

“女人可真是善变……不炼就不炼呗,想一出是一出。莫名其妙。”

马福明大步离开, 脚步声颇重。

门槛下方,一群毛茸茸的三脚鸡整齐松了一口气。

“呼……”

自称天水谢氏的那一位老怀大慰道:“圣女大爱慈悲!是她救了我们啊!”

众鸡恍惚点头。

白毛鸡纵身一跃,一翅膀扇在谢氏鸡的脑门上:“你是不是傻!”

谢氏鸡抱头不服:“老夫不过是说出事实而已!”

白毛鸡大声嘲笑:“什么名士, 我看你这脑子连僵尸都不如!”

扶玉偏过头,小声告诉君不渡:“他是李道玄转世。人皇陵秘境里,他真就是个掉了脑袋的僵尸。”

他低笑了下,好听的气音在胸腔闷闷一震,落入她耳廓。

扶玉后知后觉自己凑得太近了——第一次做三脚鸡,没把握好距离,说话时几乎与他交颈贴耳,亲密过头。

她的脸颊腾一下烫了起来。

幸好脸上有毛,红了也不明显。

扶玉若无其事缩回脑袋,认真地听李雪客嘲笑那只谢氏鸡。

李雪客:“动动你的鸡脑子想一想啊,短短几息时间,贺兰蕴仪态度大变,为什么!”

谢氏鸡:“当然是因为圣女不愿与此等恶人为伍,是以弃暗投明!”

“不对吧,”另一只三脚鸡扬起右脚摆了摆,“老朽觉得,是因为圣女本人进到这个秘境,替代了从前的自己。”

李雪客欣慰:“还算有个聪明的。”

这只聪明的三脚鸡继续说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圣女从前身在道宗,感染了恶的习气,如今已然大彻大悟,自是焕然一新,与从前大相径庭。”

李雪客气到嘎嘎大笑:“你们这些名士怕不是吃书吃傻了!贺兰蕴仪装模作样,是在顾忌那个神器天罪之眼啊!她是要在天下人面前装圣母啊!”

谢氏鸡冷笑:“你这就是典型的小人之心。”

李雪客气了个倒仰。

乌鸡恹恹望天,抬起爪子拍了拍草鸡:“我错了,原来你不傻,你只是颇有名士之风。”

草鸡勃然大怒:“滚!”

草鸡张牙舞爪要找乌鸡打架,却见乌鸡迈开脚步,踱出鸡群。

乌鸡道:“天水谢氏,谢无愁谢老夫子。我没记错的话,你就是写什么天仙神女赋拍圣女马屁出名的吧。倒是可以理解,她臭了,你也烂了。”

草鸡蜷起准备打架的爪子,温柔地给乌鸡顺了顺毛。

名士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只站出来打圆场:“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怎么说圣女终究是帮了我们,年轻人,要懂得感恩。”

扶玉无语,拎起爪子戳了戳君不渡:“你我要是没死那么早,活到老,也不知道会不会变成这般顽固的僵尸脑。”

君不渡低笑了下:“不会。”

扶玉撇喙:“你又知道。”

他垂下漆黑的眼睛,凝望她,语气静淡却认真:“这一次会陪你到老。”

扶玉呆滞一瞬,身上蓬松的绒毛一绺一绺扁下去,红色的小爪子不自觉轻轻挠地砖:“……我证道成仙,才不会老。”

她把脸转走。

笑意从心脏里面咕嘟咕嘟冒出来,弄得她浑身微微麻痒。

猴子抓耳挠腮。

它打了一个又一个呵欠,还是感觉自己没睡醒。

莫名其妙啊莫名其妙。

它忘记了自己怎么就来到这个臭烘烘的山洞里,跟一群飞禽走兽坐在一起……开大会。

它很烦躁。

耳朵眼里呜呜嗡嗡,听它们鬼叫半天,也没听出个所以然。

它仰起脑袋,呆滞地望向巨大洞窟上方暗红发黑的石顶。

‘好臭,好闷,好热,好吵,烦死了!’

一只红毛狐狸踮着脚尖走了出来。

“金乌王,”狐狸手舞足蹈地说道,“我要是您呀,早就杀进去了,杀他们个片甲不留!整个族群的幼崽呀,呜呜呜,都被那些可恶的人族抓走啦!卑鄙的人族,他们是要断了三足乌的根呀!”

一听这话,为首的巨大三足金乌顿时炸毛。

金乌王这一炸毛,通身便有烈焰滋生,轰一下烧上洞顶。

猴子:“……”

这下知道洞窟的石顶是怎么被熏黑的了。

猴子挠了挠头。

人族?抓金乌?

“还有你!”红毛狐狸蓦地转身,一根手指戳向猴子,差点儿扎到它眼睛。

猴子立起竖瞳:“嘶哈!”

红毛狐狸吓一跳,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的猴子猴孙都被人剥皮剖丹了!你还在这里打瞌睡!”

猴子大怒:“谁敢!”

红毛狐狸眼珠转了转:“当然是道宗那些人呀。”

猴子脑海里浮起了同类惨死的画面。

它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腾地燃起了一股怒火,无处释放,无从发泄。

它暴躁站起身来,猛力捶打自己胸口。

砰砰砰砰!

其它的灵兽也受到感染,各自咆哮低吼,拍山跺足。

扬尘滚滚,群魔乱舞。

红毛狐狸眨了眨眼睛,嘴巴弯成一道狡黠的缝,高声怂恿:“杀光他们!”

洞窟里群兽沸腾:“杀光他们!”

红毛狐狸扬起爪子,啪啪拍了拍。

只见洞口方向,小狐狸们呲牙咧嘴,撵着一大群人进入洞中。

到近前一看,男女老少都有,是附近村子里农户。

麻绳绑缚着他们的手和脚,狐狸们用力一推,亮出獠牙一吓,人群顿时慌乱一团,扑通扑通摔倒在山洞中央。

“呜……”

有孩童抬头一看,被四周小山般的巨兽吓哭。

他的母亲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把孩童紧紧搂在身前,抖成一团。

猴子缓缓冷静下来。

它停下捶打胸口的动作,眯起眼睛,瞪向红毛狐狸。

“凡人?凡人用得着你猴爷爷出手?”

红毛狐狸捂住嘴巴嘻嘻一笑:“咱们也要学人族,歃血为盟呀。”

猴子眯了眯瞳孔。

红毛狐狸踮起脚尖,轻盈地围着这群男女老少转了一圈。

狐狸的语气充满了蛊惑:“咱们都知道,吃了人的灵兽就可以化形为人,人啊!人是万物之灵长,天道的宠儿,有了人身,咱们也可以修出元神,得道成仙!”

群兽激动之余,不免冷静了几分:“吃人不行的!道祖有令,灵兽不得伤人,食人者更是诛无赦。”

红毛狐狸扑哧一笑:“道祖都死几百年了!”

“可是还有道宗……不行不行,总之不行。”

这条铁一般的律令,早在很多年之前便以无数犯禁者的血和性命,写进了每一只灵兽的魂魄。

众兽纷纷敲响退堂鼓。

“一群怂包!”

狐狸叉腰气道,“你们都要打上道宗了,还管一个死人的律令做什么!没骨气的怂货!”

众兽摇头,眼神纷纷避开那群被绑来的凡人:“不行……不行不行。”

猴子也默默点头。

红毛狐狸眼珠转了转,跺着脚,义愤填膺道:“你们也不想想,这公平吗?啊?这对我们灵兽公平吗!凭什么我们不小心伤人就要死,他们人族却可以随便虐杀我们的同类啊!”

有巨兽晃了晃脑袋,叹气:“这倒也是。”

狐狸怂恿道:“这么不公平,你们就不想讨一个公道吗!”

一只龙角兽低沉道:“可是那些恶意伤害灵兽的修士,道宗也会处置。”

狐狸冷笑三声:“等他们查完,你都投胎几百年了!再说了,要是查到是他们自己人干的,你觉得他们不会包庇凶手吗?”

众兽垂头丧气。

近年来被剥皮剖丹的灵兽太多了,线索纷纷指向道宗,道宗又迟迟不能给出一个交待,灵兽们也忍很久了。

红毛狐狸滴溜溜转动眼珠,狡黠一笑:“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人族修士也很痛恨道宗呢,他们保证,我们攻打道宗的时候,他们绝对不会出手。”

“而且还有一个更好的消息。”它故意卖了卖关子,等到众兽都不耐烦地开始刨爪子,它才慢悠悠地说道,“他们许诺,扳倒了道宗,就给我们灵兽解除禁令,往后啊,只要是坏人,我们都可以吃!”

“真的吗?”一只憨头憨脑的狮虎兽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

红毛狐狸挥了挥爪子:“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许多兽王激动了起来。

食人,便能夺得人的灵蕴,化形为人。

“吃坏人好啊!”蛇王嘶嘶吐信,“早就看那些坏人、恶人不顺眼了。与其让他们活着污染这个世界,不如到我腹中做养分。”

“对,对对对!”

众兽一阵躁动。

猴子沉默地退到山壁阴影下。

它甩了甩脑袋,仍然感觉浑浑噩噩。

它想不出狐狸说的有哪里不对,但它就是本能地抗拒。

它喃喃说:“吃人,会留下印记,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印记,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

狐狸咯咯笑起来:“放心吧,道宗一倒,世上再也没人敢追杀你我!”

猴子把脸皱成一团。

红毛狐狸环视周围,看着众兽都被它说服得差不多了,便转头望向上首的三足金乌王。

“金乌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抓走金乌崽崽?那些好的修士告诉了我一个秘密,你们金乌身上有上古神血,用你们的骨血可以炼出传说中的神药——不死药。金乌王,现在他们只是抓走了崽崽,下一步,就轮到你们啦!”

“再不出手,你还要等死吗!”

金乌王身躯微震。

看它神情犹豫,迟迟下不了决心,红毛狐狸再推一把:“现在这些人族听见了我们所有的秘密,你们说,还能让他们活着离开这里去报信吗?”

众兽瞳孔收缩,齐齐望向洞窟正中瑟瑟发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