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

作者:苟两两

去沈梦庭庭审的那天早上, 骆绎声的状态不太对劲。

庭审九点开始,李明眸七点起床时, 天还蒙着一层灰蓝的薄雾,骆绎声已经在厨房待了好一阵了。

他正低头烙饼,旁边的白瓷盘里,十多张金黄的烙饼叠得像座小山,边缘还带着刚出锅的焦香。

李明眸盯着那叠饼,问他在干嘛。他一脸冷静地回答,说给她做早餐。

她沉默一会, 说自己只吃得下一张。

他应了声“好”, 眼神却有些放空,像是没真正听进她的话, 手里的铲依旧一下一下翻着,面糊在平底锅上滋滋作响, 又一张饼渐渐成型。

李明眸看他一脸冷静的样子,发现他焦虑的时候,不但节能环保, 还很贤惠。

她默默咬了一口饼, 感受着麦香混着淡淡的盐味在舌尖散开。

*** ***

出租车刚驶入市法院所在的街区,喧闹声就隔着车窗漫了进来。

李明眸偏头望去,往日冷清的法院门口, 此刻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举着写满字迹的纸牌, 纸牌边缘卷了角, 大概船难的幸存者和遗属;还有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的记者, 正围着人群不停追问,闪光灯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她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外面飘着细密的毛毛雪, 路面覆着一层薄雪,被往来的脚步碾得发黑,混着泥水,踩出一片狼藉的印子。

天气明明冷得刺骨,人群的表情却格外热闹——有人面无表情,眼神麻木得像结了冰;有人眼里闪着亢奋的光,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死死盯着法院大门;还有些纯粹路过的行人,脸上挂着浅淡的好奇,站在远处踮脚张望。

平日里的街道,人人都行色匆匆,脸上大多是疏离的平静,从未有过这般复杂鲜活的模样。

直到此刻,李明眸才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的变化。

之前听人说起船难的后续、社会的议论,要么是在狭窄封闭的出租车内,要么是隔着冰冷的电视屏幕。

从未有一个瞬间像现在这样,那些遥远的喧嚣和纷争,如此真实地扑到眼前。

*** ***

下车的瞬间,嘈杂的声浪瞬间灌满了耳朵。那些忽高忽低的争执声、记者的追问声、遗属的呜咽声,尖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李明眸忽然生出一丝悔意,竟莫名想掉头回家。

好不容易挤到一号法庭,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厚重的木门缓缓关上,外面的杂音被隔绝在外,她的头痛才稍稍缓解。

她到得不算早,刚坐定没多久,法槌就敲响了,庭审正式开始。

那些拗口的法律术语、严谨的庭审流程,李明眸听得一头雾水,思绪忍不住飘远,想起了家里那叠小山似的烙饼,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才能吃完。

直到被告席的门被推开,沈梦庭走出来的那一刻,她才回过神来,目光紧紧锁住了那个身影。

在进来之前,李明眸想了很多沈梦庭的样子和神态——她就是为了见沈梦庭一面,专门来的庭审。甚至都不是为了船难。

她想知道沈梦庭是个怎么样的人。作为一个父亲,他唯一的继承人刚刚自杀离世。作为沈氏船业的董事,他麻烦缠身,被所有人指控。

这个人跟骆颖关系暧昧不明,却容忍了骆颖跟自己儿子的婚姻。

她想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她想象了很多,关于沈梦庭的姿势、神态、表情,甚至包括他在法庭上会说的话。

却没有想象过他的异象——她没有往那方面想。

但在看到沈梦庭身上异象的那一刻,她也不觉得惊讶。毕竟在这个家庭中,其他的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异象,沈梦庭也有,这称不上很奇怪。

所以她只是看着沈梦庭发愣。

虽然站在被告席上,但沈梦庭的背脊挺得很直,就算被几百人以不善目光注视着,他的表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怯意。

他表现得非常强硬,甚至没有一丝刚刚丧子的悲恸。

后来有媒体报道,说他那天在被告席上的表现,就像他在登基加冕。

旁人只当是句讽刺的玩笑,可在李明眸眼里,这描述却很贴切——因为在沈梦庭的异象中,他的头顶有一顶王冠。

沈梦庭的长相跟骆绎声和沈思过有一些像,眉目过分精致,细看时有些秀气。

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五官是否精致秀气,因为这个人的表情和神态都太冷硬了,光是走近他,都会让人觉得压抑。

如果其他人能看到他头顶的王冠,大概不会觉得突兀。因为沈梦庭是一个跟王冠很般配的人。

但异象之所以会成为异象,它一定意味着某些痛苦的秘密。

李明眸看着那顶王冠——那是一顶荆棘铸造的王冠。

荆棘条缠在沈梦庭的头上,嵌入他的颅骨,刺入他的皮肉,每根刺都造成了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伤口。铁锈色的血液从伤口渗出,蜿蜒着流入黑色领口。

她看着沈梦庭被荆棘王冠缠到凹陷变形的颅骨,觉得那顶王冠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存在。

*** ***

法庭调查按部就班地推进,公诉人宣读起诉书时语气铿锵,一条条列明沈氏船业涉嫌的罪名。而沈梦庭始终保持着笔直的坐姿,指尖未动,仿佛那些沉重的指控与自己无关。

直到举证质证环节,这场庭审才真正迎来了交锋的火花。

沈梦庭对面的第一公诉人,是海市人民检察院的大检察长。

所有人都预料,沈梦庭会带着疲态出庭,甚至会当庭向公众致歉,可他的表现却超乎所有人的意料——强硬得近乎顽固。

他坦然承认了妨碍调查的部分罪名,却对“沈氏船业需为弗雷娜船难负责”的指控矢口否认。

为了佐证自己的说法,他的律师当庭提交了一份关键证据——弗雷娜号的黑匣子。

直到那一刻,众人才明白过来,沈氏船业此前耗费巨资打捞沉船,竟是为了找到这个能还原真相的关键。

黑匣子被当庭启封的瞬间,法庭内立刻响起一片哗然。

李明眸也愣住了,下意识地往前坐了坐。

黑匣子里的航海记录清晰完整,还有沈思过在船难发生前的操作录像。

画面中,沈思过的每一个指令、每一个操作都规范无误,没有丝毫违规之处。

三位航海专家轮流出庭,经过细致核对,一致证实了录像的真实性——沈思过的操作不存在任何问题。

这个结论让整个法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剧烈的骚动。

李明眸也跟着茫然起来:既然沈思过没做错,那船难为何会发生?他又为何会选择自杀?

公诉人沉默了许久,再次开口时,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如果你不认为沈氏船业该为船难负责,当年为何要刻意妨碍调查?”

“我们是商业组织,规避舆论风险是本能。”沈梦庭的声音平静无波,眼神却异常坚定,“我清楚,即便今天有专家佐证,仍会有很多人将船难的责任推到沈思过身上——这就是舆论的本质。我只是想保护我的孩子。”

“将他关进精神病院,就是你所谓的保护?”公诉人显然早有准备,紧接着抛出新的证据,语气带着质问。

沈梦庭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没错。船难后他精神失常,固执地认为一切都是自己的错。我送他去精神病院,是想让他好起来。可惜,那里没能治好他,他最终还是发疯死了。”

他的坦然与毫无愧疚,彻底激怒了旁听席上的遗属。

有人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破口大骂,还有人情绪激动地想要冲上前,被法警及时拦住。

沈梦庭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对着法官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说的舆论。”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个矿泉水瓶,紧接着,叫骂声淹没了法庭。

法警奋力维持秩序,法官无奈之下,只好敲响法槌,宣布暂时退庭。

*** ***

走出法院时,正午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明眸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这场闹哄哄的庭审格外没意思——真相似乎露了一角,又很快被更大的情绪浪潮淹没。

说到底,谁对谁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梦庭从她身边经过,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出法庭。

在所有人激动的注视下,沈梦庭挺直背脊,在辱骂声中不紧不慢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外后,面对着大门外无数朝着他亮起的镁光灯,以及失去法警控制后激动扭曲的旁观者面孔,他仍然表现得非常冷静。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荆棘王冠,隐隐明白了它的含义:绝对的刚强,和一寸都不退让的坚决。

但这是一个刚刚丧子的人。

她好奇,他怎么理解自己对沈思过做的这一切?

有媒体把话筒怼到沈梦庭脸前,问了他一些极有噱头的问题。也许他们觉得这样能击垮沈梦庭的心理防线,但沈梦庭的心理防线显然比他们想的要强。

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在经过沉默哭泣的船难幸存者时,沈梦庭头顶的王冠开始流血。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渗出的血,像是冲破了堤坝一样,突然涌了出来,汇聚成了几条血色小溪。

但沈梦庭还是目不斜视地从这些哭泣的幸存者身边走了过去,连步速都没有改变,仿佛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的背影,渐渐目送他消失远去。

这是一个无法展现软弱的人。既然不能同情、不能哭泣、不能退缩,他的眼泪便只能以流血的方式流出来。

*** ***

李明眸还站在原地望着沈梦庭消失的方向,陈铁兰从法院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她身边。

庭审时,陈铁兰就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全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盯着被告席上的沈梦庭,也盯着公诉人递出的每一份证据,眼神里没有旁人的激动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迟了许多年的答案。

此刻,她也望着沈梦庭远去的方向,神色淡然。

李明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安慰的话,还是该保持沉默。

犹豫许久后,还是陈铁兰先开的口:“我曾经怀疑过,我父亲是罪人的这个说法。”

船难发生后,陈詹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认定是他的操作失误导致了悲剧。他死在了那场船难里,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

陈铁兰想相信陈詹。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站在父亲身边,她希望是自己。可是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

陈铁兰想向自己证明,父亲确实没有做错。

那个黑匣子的数据和录像放出后,确实没法证明是谁导致了船难,但它起码证明了一件事——这起码不是陈詹导致的。

这样就够了。

“就算最后查出了真正的责任人,那些在船难中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了。”

陈铁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语气平静,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些后,她对李明眸笑了笑,然后便要走了,说是还要回去工作。虽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但是最新的资料还是要跟进一下。

李明眸顺口问了一句:“还做啊?”

“该做的事情总要做完。之前查到的很多船难信息,都指向一间公司。那间公司在新疆边境的一个小城,很多线索到那里就中断了,不好调查。我想再回去看一看。”

李明眸原本已经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听到“新疆”两个字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放下手,看着出租车缓缓驶离。

她转头看向陈铁兰,声音有些发紧:“沈氏的产业都在海市,怎么会在新疆办公司?”

“沈梦庭是新疆人啊。”陈铁兰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围依旧嘈杂,记者的追问声、行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可李明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个不停。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沈梦庭不是香港人吗?”

陈铁兰已经走到了路边,正抬手拦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随意:“他妈妈是大陆人啊,当时□□,被发配去新疆支教了。他跟着妈妈生活,是在新疆长大的,算是半个新疆人吧。”

李明眸沉默了。

陈铁兰问她:“怎么了?你脸色有些发白。”

“没什么。”李明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麻木,“可能是太阳太晒了。”

陈铁兰没再多问,拦到出租车后,跟她挥了挥手便上了车。

李明眸没打到车,一辆公交车停在法院门口,她上了车,坐下来时,指尖还有些发凉。

*** ***

公交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

雪已经停了,阳光把路面照得有些晃眼,路边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仿佛刚才法院门口的喧嚣从未发生过。

车内的广播里还在重播庭审的快讯,前排的两位乘客凑在一起热烈争论,一个说沈梦庭深藏不露,一个骂他冷血无情。

李明眸靠在后排座椅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事情太多太杂,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可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竟是家里剩下的那些烙饼,还有该怎么跟骆绎声提起沈梦庭是新疆人的事情——这件事像颗细小的石子,扔进心里,没掀起什么大浪,却总觉得硌得慌。

车子驶进熟悉的街区,李明眸下了车,慢悠悠往家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说辞。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骆绎声正坐在餐桌旁,对面坐着的竟然是姨妈。两人面前的餐桌上,还放着几张没吃完的烙饼。

骆绎声的姿态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脖子上还挂着几枚浅浅咬痕——是她昨晚觉得好玩咬出来的。

姨妈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脸上也带着一丝尴尬,讪讪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玄关处放着一个眼熟的行李箱,显然,姨妈是提前结束行程,突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