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思过的葬礼前夕, 李明眸突然紧张起来——她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
她父母死了之后,家里只剩下姨妈这个亲戚,姨妈当时为了照顾她忙得团团转, 没有人为她的父母举办葬礼。
后来有组织牵头办过弗雷娜遇难者的集体葬礼,时不时还有些悼念活动, 但她一次也没有参加过。
这是她第一次去参加葬礼。
在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李明眸和骆绎声在楼下的便利店聊天。
她问骆绎声,参加葬礼是什么感觉,国内的葬礼程序是怎样的——起码骆绎声有参加过他外婆的葬礼。
骆绎声沉默一会,说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会来很多亲戚, 所有人都很沉默。
葬礼途中会有那种哭丧的队伍, 直到有人先哭出来,他才呼吸过来。
葬礼那天, 他一直有一股喘不过气的感觉, 他只记得那股窒息感, 别的记忆都模模糊糊的。
对于外婆的死亡,他印象最深刻的,倒是后来清明节回恩宁岛扫墓的事情。
“骆颖没来外婆的葬礼, 她也从来不跟我回去扫墓——都是沈思过陪我回去的。在发现摄像头之前,他每年都陪我回恩宁岛扫墓。”
骆绎声突然这么说。
李明眸惊诧地看向他,雪糕融在手上都没发现。
“你还记得吗,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偷了表姑家里的钱,然后沈思过带我回去跟表姑赔罪的事情?”
“我记得。”
“那天刚好就是外婆的忌日。”
那天回到恩宁岛,跟表姑道歉完后,沈思过似乎是想说他一下,就像一个普通的长辈一样, 训诫犯了错的后辈。
但那天刚刚好是他外婆的忌日,他一整天都很沉默,沈思过大概觉得他在伤心,所以最终没有骂他。
沈思过带着他一路从街头走到街尾,似乎是在烦恼怎么教育他——虽然今天是他外婆的忌日,但他做错了事情,还是要说他几句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那里刚好有一个便利店,沈思过就在里面买了一盒冰沙给他吃。
然后跟他说:“你以后不可以这样做了,你外婆会失望的。”
“后来的几年,他都会陪我回去扫墓。外婆的忌日去一次,清明节再去一次。我那时候感觉,如果我有一个爸爸,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骆绎声说完,如此总结:“他也有对我不错的时候。”
说完这些话的时候,他手里握着的那盒冰沙也融完了——大概是因为刚好在吃冰沙,他不知不觉就说了出来。
李明眸坐在他隔壁,捧起他拿着冰沙的手,触觉冰凉。她把融化的冰沙从他手中拿开,把他的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捂着。
当初陪骆绎声回去扫墓的人,现在轮到他们去参加他的葬礼了。
*** ***
骆绎声对外婆的葬礼转述得语焉不详,李明眸还是不太懂国内的葬礼是怎么办的。
但第二天去参加沈思过葬礼的时候,就算不懂正经的葬礼流程,李明眸仍然强烈地感觉到,正常的葬礼,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刚踏进葬礼的酒店时,以为自己来错地方了——那竟然还是一栋看上去富丽堂皇的星级酒店。
她先注意到的,是人们的表情和脸。
里面的人推杯换盏,互相介绍资源和生意,就像一个酒会。
她又跟骆绎声和姨妈重新出去,三人茫然站在门口,不知道脸上应该挂什么表情。
他们出发之前,骆绎声还有点担忧地问她:假如参加葬礼的时候,他悲伤不起来,姨妈会不会发现不对劲?
他怕自己装不出那种很悲伤的感觉。
但现场没有一点葬礼的感觉,在这里做出悲伤的表情,反而有点不合时宜。
于是三人就站在门口发呆,直到沈梦庭找过来。
沈梦庭找过来的时候,一个穿着黑衣服的记者正拉住骆绎声,想要采访他——这里竟然还有记者。
那个记者第一句话就是:“你妈妈今天会来参加葬礼吗?”
然后骆绎声就愣住了。
沈梦庭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
沈梦庭叫保安把那个记者打发走后,用一种特别自然的语气,命令骆绎声进去里面的主位坐。
那确实就是命令。
他叫骆绎声进去的时候,一眼都没有看隔壁的李明眸,也没有看姨妈,他就只看着骆绎声一个人。
李明眸走到骆绎声前面,把他拦在身后,抬头跟沈梦庭对视:“他要坐我隔壁。”
沈梦庭终于看她,然后又看了骆绎声一会,说:“好,那你们一起过去坐。”
决定好他们三人的座位后,沈梦庭的秘书走了过来,说带他们过去座位。
沈梦庭拒绝了,他非常冷淡地说,由他亲自带他们过去。
秘书的表情有点怪异,但沈梦庭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转头就走了。
李明眸三人也不知道要跟上,直到秘书叫他们跟上,他们才知道跟在沈梦庭身后。
就这么走了一段,李明眸感觉越来越尴尬——因为跟在沈梦庭身后,她发现场内看向他们的目光越来越多,其中不乏记者。
这里面的记者竟然还不止刚刚那个黑衣记者,还有好几个抬着摄像机的人。还有一些西装革履的人,看着像是沈梦庭的生意伙伴。
有些人还会上来跟沈梦庭打招呼,叫他“沈董”。在走去座位的短短一路上,就有三个人上来跟他寒暄,聊着一些李明眸听不懂的项目。
沈梦庭也不拒绝,只是很冷淡地回应他们几句。
酒会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这里根本不像一个葬礼。
沈梦庭也不像一个死了孩子的父亲。
等到寒暄的人退去后,姨妈终于开口搭腔。
她先是尴尬地看了骆绎声一眼,然后问了沈梦庭一句话:“刚刚那个记者问他,他妈妈有没有来?”
沈梦庭看着前方,表情特别自然:“骆颖不会来,我没有请她来。”
姨妈僵住了。
既然他连骆颖都没有请,为什么要请骆颖的继子?这是以什么名义请的?
李明眸感觉到骆绎声握住她的手变紧了,她连忙插嘴,呛沈梦庭:
“其实是你联系不到她吧,她肯定也把你拉黑了。”
沈梦庭回头,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李明眸被他盯得有些害怕,下意识想缩起肩膀,但想到骆绎声就在隔壁,于是强行忍住害怕的感觉,挺直了腰。
沈梦庭把他们带到座位后,就先行离开了——他的座位跟他们不在一块。
李明眸偷偷松口气,感觉刚刚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她终于有闲暇留意周围,却发现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气氛是轻快的。
明明沈思过才是这场葬礼的主人,但似乎没有人记得他、谈论他的死亡。
压抑的感觉重新涌来,像潮湿雾气包裹住她。
他们在这坐了一会,很快有人过来搭话——他们是沈梦庭带进来的,搭话的人以为他们跟沈梦庭关系亲近,借机打听起沈家的事。
李明眸和姨妈沉默喝水,骆绎声则挂着一张笑脸,像披着一张面具,没有人回话。
直到荧幕上开始播放沈思过的生平,那些来搭话的人才纷纷沉默。
他们似乎终于想起来了,这是一场葬礼。
荧幕上沈思过的生平,都是些好的事情:灿烂的笑容,满墙的奖状,同学、老师、合作伙伴对他的交相称赞。
荧幕的光影映射到台下,给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冷光。所有人的表情都是模式化的,像机器人在按程序执行默哀。
李明眸突然觉得有些替沈思过感到难过。
她想到曾经在沈思过的心理医生那里看到的资料,当沈思过谈起程锦程和自己过去的生活时,完全不是荧幕上展现的这个样子。
但他本来是什么样子已经不重要了,因为他死了。他给别人留下的,只有他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至于他本人是怎样的,他已经没有能力再诉说了。
葬礼本来是给活人办的,展现他们对死者的印象,葬礼的主人并不真正在场。毕竟死人没法在场。
一个人的死亡场景是这样的吗?李明眸有些替沈思过感到孤独。
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看着荧幕上他完美虚假的笑脸,心想。
当葬礼来到悼念环节的时候,又有人过来搭讪了。这人认出了骆绎声的身份,觉得他会为继父的死亡伤心。
勉强安慰完骆绎声后,他小心翼翼打探:“怎么没看到你妈妈?我刚看沈董带你们进来了,你妈妈的继承权……”
台上的人还在念悼念词,人们低声谈话,脸上挂着礼貌的哀伤之意。空气沉闷潮湿,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
骆绎声突然站起来,说“我上一下洗手间”,然后转头就走了。
姨妈一脸尴尬的样子,应付着那个同样尴尬的搭讪者,暗示李明眸跟过去看看。
李明眸跟着骆绎声进了洗手间,看到他在哗哗洗脸。
她问他怎么了,以为他是被刚刚的问话刺激到了。
但关上水龙头之后,骆绎声没提刚刚那个人,只说刚才里面很闷很臭,闻着想吐。
他形容那股气味:“是木头烧焦后的气味,混着一股动物油脂的味道……”
他仔细说起来,李明眸才留意到,悼念环节开始之后,场内点了熏香。
“是他们老宅经常点的那种香。”骆绎声说。
其实李明眸没有闻到那么浓烈的熏香味,但还是提议:“那我们先走吧?”
骆绎声说“好”,语气有些虚弱,没再提害怕在姨妈面前显得不够悲伤的事情。
*** ***
二人准备回去跟姨妈说一声,再离开这里。
但返回会场之后,发现场内气氛跟刚刚变得截然不同。
李明眸推开宾客厅大门后,扑面而来的,既不是熏香味,也不是台上模式化的悼念。
嗡鸣声充斥着整个宾客厅,在门打开的瞬间就奔涌出来,其中还夹杂着间歇的尖叫。
李明眸站在门口发愣,一时不敢进去。观察了好一会后,她顺着大部分宾客的视线看向荧幕,发现荧幕上不再是沈思过的生平剪影,而是一则新闻报导。
那场报导似乎已经到尾声了,不知道主持人之前报道了什么,他问一个姓顾的海洋专家:“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对方如此回答:“是的,那确实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李明眸仍然在发懵,看着新闻画面,不知道这样的消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葬礼上。
在一片混乱的宾客厅中,姨妈终于发现了他们,她穿过大厅,朝这边走来。
姨妈走到跟前后,跟李明眸解释了一番,李明眸才后知后觉拿起自己的手机,查看刚刚的新闻重播。
然后她看到了完整的报导。
这不是什么重大的新闻节目,只是一个地方新闻台,而且主要是播报渔业的。
一开始主持人跟那个姓顾的渔业专家在讨论海市近年来丰盛的渔业:新品种的鱼类,渔场增加,新迁徙过来的鸟类……
海市是一座商业城市,虽然地处冲积平原,海产丰饶,却从来没有认真经营过渔业——然而近年来的渔业却异常地兴盛起来。
直到顾教授讲完海市这些年异常丰盛的渔业,话锋一转,说这是因为2006年的8月15日,在海市正东方向约1500海里,以北纬28°东经124°为中心的地方,发生过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
“2006年8月15日,既然说这是一起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爆发,你们怎么知道的这么详细的时间呢?”主持人顺着顾教授的话问了下去。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表情有些犹豫:
“每次海底火山爆发,我们都会向附近海域发出预警,但并不是每次爆发我们都能勘察到,所以偶尔会出现海难事故。
“我们可以根据事故反推时间。”
镜头来到了刚刚李明眸看到的画面,丝滑地续上了。
屏幕上的主持人低下头,看了会资料,随后抬头问道:“北纬28°东经124°,这是弗雷娜号沉没的附近,是这里吗?”
“是的,那是弗雷娜号沉没的地方。我们新发现那里有一座未被记录的海底火山。”
“你们是根据弗雷娜船难难反推出的时间?也就是说,你们认为弗雷娜船难,有可能是因为这场海底火山爆发导致的吗?”
顾教授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答道:“是的。这才是那艘船沉没的真正原因,它就是一场自然灾难。”
主持人本来表现得非常老道,但听到这个答案后,也禁不住愣了一会,然后才续上了别的话。
这就是完整的报导。
李明眸拿着手机看完后,说不上自己有什么感受。
周围宾客非常混乱,众人倾身跟周围人争执,嗡鸣声在密闭空间内越来越响,连成一片,听着像是海涛拍在悬崖上。
还有人在尖叫,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也许是幸存者。她印象中沈梦庭也邀请了弗雷娜号的幸存者,但这些人一直表现得很沉默。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这些信息跟这场葬礼有什么关系,她又怎么去理解此刻场上的骚乱?
突然间,门口那边响起大叫声,所有人都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李明眸也下意识转头去看,发现不知道门口引发了什么骚乱,人潮全部都在挤向那边。
然后她在人潮的中心看到了骆颖的脸。
在所有人都看着骆颖的方向时,沈梦庭站上了宣讲台,大声喊着叫人关掉屏幕——他就像看不到骆颖似的,也不关心门口的骚乱。
荧幕上的新闻又开始重播了,他只能看到那条新闻,喊着让人关掉。
隔着半个大堂和如此多喧闹的宾客,骆颖遥遥朝高处的宣讲台看去:“你关不掉的,是我让人播的。”
不知道是谁递上了一个麦克风——也许是场内的记者——她拿起那个麦克风,对沈梦庭说:
“假如这条新闻是真的,你认不认为是你当年对调查的阻挠,导致了沈思过的悲剧,和后来沈氏船业的解体?
“沈思过本来不必死,这确实不是他的错,没有任何人犯了错。”
麦克风的声量很大,不知道怎么连上了场内司仪的音箱,骆颖的说话声在场内回旋,压过了所有人喧闹的声音。
周围静默了一个瞬间。
沈梦庭终于无法再无视骆颖,但他对骆颖的回应非常简洁有力。
他看向门口,声音冷硬地把保安叫来,让人把骆颖赶出去。
他看着跟保安拉锯的骆颖,声音非常冷硬:“我不会犯错,我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当下最好的决策。”
沈梦庭大概真的是天生的王者,场内的气氛因为保安和骆颖的争执而重新沸腾,并且有越来越吵闹的倾向,但沈梦庭开口说话后,就像一股沉重的空气压了下来,那些喧闹声越变越小,淹没无闻。
但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王冠,却觉得他可能不是这么想的。
因为如果他真的是这么想的,那么当下最理性的决策,就是承认新闻上的这场海底火山爆发,顺水推舟——如果这一切真的只是一场火山爆发导致的,跟沈氏船业没有丝毫的关系,那他的立场很有利。
但沈梦庭没有那么做。
沈梦庭重新转身吩咐司仪,让他把新闻关掉,说不存在这场海底火山爆发,一定是骆颖杜撰出来的。
吩咐完司仪后,他又转头吼保安,问他们怎么还没把骆颖赶出去?
保安已经压住了骆颖,却在几个记者的摄像头下为难沉默着。
骆颖虽然是被制住的姿势,却显得十分从容,微笑说道:“干嘛这么着急?新闻播完之后,我还剪辑了一些沈思过的影像,想要放上去呢。毕竟我是他老婆,在葬礼上发言不奇怪吧?”
沈梦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看保安不作为,竟然自己朝骆颖那边走去,还顺手拿起了宣讲台隔壁的灭火器。
场内气氛再次沉寂,人们纷纷为沈梦庭让路,不知道他想做出什么来。
就在他走到大堂中间的时候,新闻重播完了,果然续上了一些新的影像——那竟然是海湾半岛的监控录像剪出来的画面,里面甚至包括沈思过监视骆绎声的画面。
以前李明眸查看他们家里监控的时候,有困惑过,为什么里面是一副完美家庭的景象,那些争执和不堪都被藏到哪里去了?
那些藏起来的场景,骆颖把它们投到了大荧幕上。
录像中的骆绎声大概才十四五岁的样子,沈思过也比现在更年轻。他掐着骆绎声的脖子,把他摁在地上,五官扭曲在一起,发出意义不明的仿佛野兽般的嚎叫声。
直到骆绎声停止反抗,他才松开手,却转而抚摸起继子的脸庞。
台下的观众开始露出不安的神情,跟骆绎声搭讪过的人,隐晦地看向刚刚他们座位的方向。
在台下众人的窃窃私语声中,沈梦庭放弃了骆颖,重新走向荧幕。
他没有跑,他是一步一步走向那里的,步伐稳定,表情沉着,就像他此刻并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
直到走到荧幕前,他用手中的灭火器一下一下砸向那面光幕的时候,他脸上仍然是这样的表情。
没有任何的变化。
场内有一瞬间是完全死寂的。
李明眸看着沉寂的沈梦庭,看到他浑身都在流血——他那顶荆棘王冠越来越紧,他的头骨被箍到变形,流出大量黑血,从身上蜿蜒下去。
李明眸看了一会,若有所思,回头朝骆颖看去。
她看到骆颖在笑。
骆颖看起来非常开心,又得意,好像她这一生就在等待这一天。
李明眸被那个笑容刺了一下,下意识握紧骆绎声的手,微微挡住他身前。
看着有记者朝他们刚刚的座位走去,她庆幸骆绎声刚刚离场了。
就在她这么想的时候,越来越多人往这边看过来——是骆颖在朝这边走来。
骆颖并不在乎跟着自己的目光和摄像机,她径直走到李明眸和骆绎声面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的他们。
少了众人的遮挡后,李明眸发现,骆颖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衣,手里还握着一捧红玫瑰。
骆颖注意到她的视线,微微递出玫瑰:“这是沈思过最喜欢的,我想着来参加葬礼,应该要带他喜欢的东西,对吧?”
虽然强调了自己是来参加葬礼的,但她语气轻松,姿态从容,根本不像一个来参加葬礼的人。
李明眸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先开口的是姨妈。
姨妈忍不住看向屏幕,尝试着问骆颖,希望她能给出一个正常的解释:“刚刚台上的画面是?”
骆颖微笑:“哦,那是沈思过真正的样子,死人总要有个真实样子被人纪念吧,那就是他真实的样子。”
她讲这句话的时候,荧幕上的监控录像播到了沈思过的房间。他的房间墙上贴满了怪异的死亡画像,各种支离破碎的尸体。
沈思过在这些尸体的包围中,解剖一只死去的鸟,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拔下来。
然后他把那些带血的羽毛,粘到墙上的一幅尸体肖像上——那是程锦程死后被拍下的照片。
就像在举办什么神秘的招魂仪式。
“他私底下就是这样的,很神经质。”
骆颖落落大方地看着荧幕说出来,语气无所谓的样子,好像这件事很正常。
姨妈一时语塞,小心偷看了骆绎声一眼——她还记得刚刚那些不安的画面,那绝对不是正常的父子相处的气氛。
此刻骆绎声正在看骆颖。
他今天一天都显得心不在焉。除了刚刚在洗手间表现得不太舒服,以及刚刚李明眸看新闻的时候,他握紧了一下李明眸的手。
别的时候,他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好像他的灵魂飘到了别处。
但是骆颖出现后——从骆颖出现在大堂后——他一直在看骆颖,目光没有片刻移开过。
李明眸看他,发现他看得很认真。
如果是以前,骆绎声可能会移开目光,假装不在意,或者转身离开。
但是这一刻,他直视着骆颖,没有丝毫的回避。他问她:“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说出来?”
浮夸的笑容从骆颖的脸上渐渐消失,她变得安静。
骆绎声:“你过来是想告诉我什么吗?你可以讲,我会听的。”
回到海市后,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骆颖从来没有回过骆绎声一句消息或者一通电话。就连参加葬礼,都是沈梦庭通知他来的。
失联那么久的骆颖重新出现,没有任何解释。骆绎声没有质问她任何事情,也没有生气。
他语气平静,表情也是安静的,眼眶里慢慢蓄满眼泪。
他接着问:“这段时间,他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了?”
骆颖移开了目光。
骆颖很少移开目光,她总是直视别人。当骆绎声不再回避她,她第一次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看向隔壁,眼帘微微垂下,表情平静又复杂,变得像一个参加葬礼的人。
这阵沉默没有维持很久,喧哗声由远及近,落在这里的目光越来越多——有人认出了骆绎声,发现了他是荧幕上的那个人。
慢慢有人走向这边,甚至还有一些扛着摄像机的人,表情很兴奋,大概是记者。
骆颖没有回答骆绎声的问题,她不再看他,而是看向李明眸:“你带他走吧,不然他待会肯定被人堵住哦。”
她微微笑起来,刚刚脸上的表情已经褪去了,如此短暂,快到让人来不及感知。
李明眸看着靠近的摄像机,有些着急,下意识拉住骆绎声,想往门外走去。
但是骆绎声一动也没有动,他仍然看着骆颖,以一种固执的姿态,仿佛一定要等到答案。
骆颖在他的目光中率先转身,她走向那些赶过来的人,重新露出笑容。
骆绎声看着她的背影,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刚刚盈在眼眶中的眼泪终于不堪重负,滚了下来。
李明眸又拉了一次他的手,这次拉动了。
李明眸有些无措,拉着他快步往门口走去。她走到门口才回头,看到姨妈朝他们挥手,让他们别停下。
姨妈的隔壁,骆颖正在看这边,身后是喧哗的人群——骆颖还在看他们,她一直在看他们。
李明眸再去看骆绎声,发现那滴眼泪滴下来后,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也不再有泪水,但是眼睛是红的。
他们沿着出口的方向拐了几个弯,越走越远,越走越快,来到尽头后,发现外面阳光猛烈。
李明眸此时再回头看,已经看不到那场葬礼了,连喧哗声都消失殆尽。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刚刚的混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她一件都无法理解。
骆绎声看着头顶巨大明朗的太阳,突然说了一句话:“我们去公园吧。”
她茫然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去公园。
反应了好一会,她终于回想起来,今天早上有过这么一个提议。
当时他们正准备去葬礼,虽然有些紧张,却也感到事不关己的无聊。两人一边穿鞋一边商量,说等葬礼结束了,下午去逛公园吧。
当时他们没有想到,葬礼上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骆绎声声音沙哑,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去公园吧,你不是说想去附近买文具吗?”
她愣了愣,反握住他的手,说:“好。”
在暴烈明朗的阳光中,刚刚的泪痕蒸发干净,连眼眶的红痕都消失不见。
无论发生什么,生活总还是在继续。
虽然发生了很多乱糟糟的事情,但想来只要按照原来的计划,吃饭、睡觉、逛公园,生活总还是会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