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和谐的灰姑娘

作者:苟两两

从葬礼离开之后, 他们走了半小时到附近的公园,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是一直牵着手。

两人像游魂一样游完公园后, 又荡到门口的文具城,买了一盒积木。

李明眸本来是想买个简单的, 结账时才知道自己拿错了, 最后买了一个中等难度的。

两人又一路从文具城坐车回家,织木的包装被车门夹了一下,包装袋穿了。

她抱着破烂的积木盒子,狼狈地回到了家。

回到家之后, 他们看了关于葬礼的新闻报道, 庆幸自己离开得早。

骆颖在记者的镜头下拿着一个灭火器,往沈梦庭脸上喷, 警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场的, 一边制止她, 一边尝试挡住记者镜头。

现场一片乱糟糟的,还有人在打砸沈思过的遗像,最后骆颖和打砸遗像的人一起, 都被关进了拘留所。

网上到处都是讨论这场葬礼的热帖,反倒是弗雷娜船难的真相,竟然没那么多人关心了。

他们又断断续续看了一些报导,直到有人截出了葬礼上的监控录像,还起了个“父子不伦”的标题,他们才关掉了新闻。

李明眸再次打开了《李尔和弗兰肯》的动画片,两人沉默着看了起来。

骆绎声靠在她肩膀上,渐渐睡着了。

姨妈到了很晚才回来,说是跟着骆颖去了警察局, 两人在路上聊了一些话——骆颖知道了骆绎声住在她们家里。

看到骆绎声回去自己的房间睡觉了,姨妈才对李明眸旁敲侧击,问起葬礼上的录像,询问沈思过和骆绎声的真实关系。

李明眸知道姨妈发现了不对劲,但她没有回答。

姨妈沉默着,也没有追问。

两人在客厅面对面坐着,听着楼下的宵夜档收摊,人们的交谈声渐渐走远。

夜色变得更深了。

姨妈转移话题,说起她们的一次电话:“你上次跟骆绎声分手的时候,我在外面出差。那天我给你打电话,说起我工作的基站,我们发现了很多新的鱼类……”

李明眸回想起葬礼上的船难报导,那个专家姓顾,姨妈好像有说过,她上司就姓顾……

李明眸睁大眼睛:“那是你的单位,你跟我说过那场海底火山!”

姨妈:“我确实参与了那份工作,只是当时还没有想到,它跟船难有关系。”

姨妈犹豫一会后,接着说:“我得到这份工作,是沈思过推荐的。我们去过沈思过家里一次……你当时不想去剧团,我们去他家里推掉他的邀约。

“他书房有一副巨大的海图,他叫我上去看海图,询问我,会不会有可能那里有一座海底火山……”

李明眸茫然,反应不过来。

姨妈:“后来我们根据船难,推断出海底火山爆发的日期,我跟沈思过说了……他那天反应很奇怪,他祝福我前程似锦……”

一般人不会祝福别人“前程似锦”,除了在分别的时候。

“那之后的一周,他就自杀了。”

李明眸脑内响起一阵一阵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姨妈:“这才是我提前结束出差回来的原因,我不知道他……”

她停顿一会,才接着说下去。

“所以我一直想去参加他的葬礼,起码见他最后一面……只是没想到葬礼会变成这样。”

姨妈说完这番话,揉着脑袋,看向骆绎声睡着的客房:

“我知道他家里情况肯定不简单……这种家庭出来的小孩,只是看着好相处,却需要旁人付出更多耐心。我是你的长辈,我肯定希望你谈更容易的恋爱。

“不过你也是很需要别人付出耐心的人……你们能在一起,他估计也做了很多……我不知道该不该支持你们,又应该怎样去支持。”

楼下的谈话声彻底沉寂后,初春的虫鸣微弱响起。

姨妈的表情变得非常严肃:“我只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如果他欺负你,我不会原谅他,你也不准再跟他在一起。所以你最好不要给他机会欺负你。”

李明眸有心为骆绎声辩驳几句,心中却涌起一阵复杂暖意,最后只是干巴巴说了一个字:“好。”

姨妈也回去房间后,李明眸内心乱糟糟的,睡不着,拿出下午在文具店买的建筑积木开始拼。

拼了一个晚上后,积木渐渐成型,却少了一个配件,怎么都拼不全。也许是包装袋被车门夹破后,在哪里丢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李明眸不小心碰了一下那堆积木,结果少了一个配件的建筑整个坍塌了。

就在她看着一地的积木碎片发呆时,她接到了拘留所打来的电话。

骆颖让她去拘留所保释她。

还特意声明,让她一个人去,别带上骆绎声。

*** ***

李明眸是个良民,没去过拘留所,中途还坐错了车。

终于抵达拘留所的时候,看到门口蹲守着记者,李明眸终于直观感受到,昨天的事情闹得有多大。

进去拘留所之后,她跟骆颖在会见室说话,骆颖看起来也是一晚没睡的样子,却神采奕奕。

她看着骆颖,本来准备问她为什么叫自己来,应该有很多人可以保释她吧?自己根本不懂这些事情,来了也不知道怎么操作。

但是看到骆颖的瞬间,李明眸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却是跟沈思过有关的。

“沈思过到底是为什么死的?”

昨天姨妈跟她说了那番话后,她整晚都感觉混乱。跟沈思过在海上漂流的一天,一直萦绕在她心里,当时沈思过说都是自己的错,他想要自首。

建立在这份记忆上,李明眸一直这么理解沈思过的死亡:也许是他的罪责感压垮了他。

“你昨天发在他葬礼上的新闻——火山爆发的那篇报导——他早就知道了吧?如果知道自己没有犯错,他怎么还是死了?”

骆颖也不着急说自己的事,听完她的问题,反问了她一句话:

“你就不好奇吗?弗雷娜沉没了十八年,他在前十七年都没有想死,偏偏在第十八年,都过去那么久了,他才突然想死。”

李明眸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

骆颖话锋一转,谈起另一件事:“你之前问过我,为什么放任沈思过那么对阿声。你是不是觉得他是同性恋?”

李明眸嘴唇抿紧:“你别转移话题。”关于他们对骆绎声做的事情,她一件都不会原谅。“他就是同性恋,有自己的爱人,只是死在了船难里。”

“看来你知道程锦程。”骆颖莞尔一笑,“他们确实关系很好,但不是同性恋关系,他们从来都不是……”

*** ***

沈思过的整个童年期到少年期,都是在压抑中度过的。

他的父亲在外面有别的女人,母亲为了留住父亲,要求他成为最完美的继承人——她认为那是两人可以在这个家族中存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其实他知道这个方法没用,因为父亲并不爱他们,所以永远不会对他们感到满意。况且沈梦庭对优秀的标准,也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他明白自己并不是一个有天赋的人,他就是一个普通人。

尽管如此,为了不让母亲更加悲哀和恐惧,他仍然竭力满足着她的幻想。

竭力保持优秀的生活,每一天都很压抑。但是他的身份太光鲜了,所以他甚至没有能力向别人倾诉,为什么这种生活会压抑。

程锦程是第一个这么问他的人:“你每天都这样装模作样的,你不累啊?”

程锦程的朋友纷纷给他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毕竟沈梦庭的儿子不好得罪。

程锦程没理那些眼色,还在说:“不可能有人这么完美啦!我都不敢想象,他变态起来会有多变态……喂,你们干嘛拉我,我说你们才是对他没礼貌吧,我只是跟他说我的心里话!你们对他说话就很假。”

然后沈思过就笑了起来。

程锦程看到他的笑容,也跟着笑了出来:“啊,你这样笑看着真实多了。我才发现你长得很亮眼!”

在那之后,他们成为了朋友。

沈思过没跟程锦程说,他才是亮眼的那一个。在他压抑灰暗的少年生活里,程锦程是唯一的色彩。

跟程锦程当朋友久了之后,沈思过似乎也感染了那种色彩。他有了很多新的想法,开始思考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过怎样的生活。

有一天,他们一起逃课去看电影,进去影厅之后,才发现那是一部同性恋的爱情电影。两人既不关心爱情,也不关心同性恋,看得昏昏欲睡。

电影结束之后,程锦程突发奇想,提议道:“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感觉,我们接个吻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好啊”。

一个玩闹性质的轻吻后,程锦程问他有什么想法。他想了一下,谨慎地回答:“我觉得我还是比较喜欢女孩。”

程锦程怒目而视:“那你就是嫌弃我咯?”

沈思过无语道:“你别以为我没发现,你刚刚偷偷‘呸’了一下。”

然后两人放肆地笑起来。

那对两人来说,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亲吻,只是出于直男的好奇。

但没过多久,沈思过的母亲把他叫回了家,一脸恐慌——有认识他们的人看到了他们在电影院亲吻,向教务处举报了他们早恋,还搞同性恋。

一个同性恋者,肯定不是合格的继承人。

沈思过不是同性恋,但是看到母亲恐慌崩溃的样子,他突然有些厌烦,于是一语不发,没有解释。

母亲知道这件事没多久后,沈梦庭也知道了。沈思过一开始觉得害怕,但转述给程锦程知道后,程锦程竟然觉得好玩。

“哇,一想到你爸以为你跟我搞同性恋,就感觉很奇妙。我都没看过你爸脸上有表情,想到他可能会一脸严肃地揍你,我就想笑……哈哈哈哈!”

说到后面,程锦程忍不住笑了起来,一脸没当回事的样子。

沈思过看着他的笑脸,突然反应过来:对啊,他为什么要害怕?他也是人,可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讨厌的东西,以及想要的生活。

他的人生可以不必围着父母转。想到父亲可能的暴怒表情,他竟然不再害怕,反而有种异样的痛快。

于是在一种冲动下,他对着程锦程脱口而出:“我们去私奔吧!”

随后,就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天。他跟程锦程踏上了远航的船,想象着大人们气到发狂却拿他们没办法的样子,两人笑得东倒西歪。

那是沈思过人生中最美好的一天,他第一次反叛自己过去的人生,想从那片压抑的迷雾中逃出来,寻找真正的自我。

结果程锦程死在了那一天。

他的叛逆刚开始就结束了,伴随着结束的,还有刚刚诞生的自我的死亡。

从弗雷娜船难独自生还后,沈思过感觉自己的时间和记忆都是碎片化的,他常常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想不起来自己刚刚做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有时会突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正在不可自控地跟别人描述程锦程的死状,还有那一船人的死亡,说是自己的错。

然后他就进了精神病院。

被送进精神病院后,因为药物的控制,他的时间和记忆终于变连贯了,但伴随而来的,是更巨大的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需要被治什么,或者别人把他送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医生每天都会询问他对那场船难的感受,他诚实地回答很多画面:船体倾覆卷起的巨浪,与李明眸在海上飘荡的绝望,以及程锦程死亡时的场景。

其中说得最多的,就是程锦程的死亡画面:烧焦的气味,断裂的躯体,撒出来的脏器,泡得发白脱落的皮囊……

有时候他都觉得,要不是医生反复问起,他有可能已经忘记了。

每次跟医生谈起那个画面的时候,当时的气味和记忆,都会在他心里再纂刻一遍。

明明是他们要问的,医生却总是让他忘掉。但他忘不掉。随后就是漫长的、间歇的电击矫正。

后来他好像真的渐渐忘掉了……他不再能想起来,程锦程死在他面前的那个当下,他当时是什么感受,内心有什么想法,他全部都想不起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身体的兴奋感:只要一想起来程锦程的死状,他的身体就开始战栗。

他有时觉得人类就是一种动物,可以被驯化驯养,所有的记忆和生活习性,都可以被改编,只要你能找到改写的密码。

没有所谓的忠贞不屈,动物性就是人的本性。

所以后来发现自己只能对男性——尤其是男性的尸体——感到性兴奋时,他并没有特别惊诧。

明明不喜欢男人,但只要看到跟程锦程长得像的人,想象他们死亡的画面,这副身体就会兴奋起来。

他的编码被改写了。他从来不喜欢男人,但从那场漫长的治疗之后,这副身体只能对男人兴奋起来。

他像一只被剥了皮的动物,生活在文明世界的夹缝里,哪边都无法进入。无法成为彻底的异性恋,也不是真正的同性恋,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动物。

沈梦庭把他送进精神病院时,责骂他的一句话就是,“为了搞同性恋变成这样,没有出息”。

到了后来,他也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同性恋了。可能算是吧。

对于这个结果,他有时感到很痛快。

*** ***

听到这里的时候,李明眸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打断了骆颖:“他的个人隐私,我不感兴趣。无论他有什么前史,都不是他那么对待骆绎声的理由。”

李明眸:“我问的是他的自杀原因,你不要为他的个人行为寻找借口。”

骆颖听到她的说法,认认真真审视了她,脸上竟没什么被冒犯到的表情:“我就是在回答你他的自杀原因。

“就像你说的,无论他之前有什么个人经历,反正他已经变成这样的人了,没办法再回去事情还没发生时的样子。

“此前的十八年,有十七年他都带着负罪感生活,因为觉得那是他应该承担的,所以他倒也能找到跟自己相处的方式。

“假设一个人在心理自残中度过了十七年,在第十八年,你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你认为他会有什么想法?

“你认为负罪感会原地消失吗?假如接受了自己并没有罪,一切都只是一个玩笑,那这十八年又算是什么呢?”

李明眸的情绪混乱起来。

骆颖说:“我看他倒宁愿自己是个真正的同性恋,从一开始就是,也宁愿船难是自己导致的——这样他才不会显得可笑。”

电光火石间,沈思过曾经对李明眸说过的一些话,浮现在李明眸的脑海:

“负罪感也是很重要的,人依靠着负罪感生活。”

他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聊船难的问题。她当时很沮丧地问沈思过:我妈妈死前说了什么?是不是我导致了妈妈的死亡?

然后沈思过对她说了这句话,说她愿意想起那些话的时候,自己会想起来的。他不会主动跟李明眸说。

原来那些话不仅仅是在说她,也是在说他自己。

那假设在船难问题上,沈思过从来都没有真正犯过错。那对应地,妈妈临终前说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再次想到这个问题,李明眸没有了一开始的彷徨和恐惧,也没有了刚离开海市,准备去新疆时的不惜一切。

她感觉自己的内心出现了很多杂音,像是绵密的水泡从海底升起,在阳光下次第破裂。

骆颖给她倒了一杯热水,她没有喝,只是把手握上去,捧着杯壁,感受水的温度。

然后等待内心那些杂音渐渐消失。

骆颖看她没有提问,也没有再谈论这个话题。

门口值班的人走进来,把热水壶拿走了,结结巴巴地跟骆颖解释,说按规定不能给她提供这些。

骆颖没说什么,只笑着道谢,他便脸红了——看来是骆颖的粉丝。

值班的人恋恋不舍离开后,骆颖终于说起自己此行叫李明眸来的目的:

“我有些话想告诉你,是关于阿声的。但我不确定他想不想听,能不能听,所以我先告诉你。你来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

李明眸抬头看她。

“是关于阿声和沈梦庭的关系。他昨天问我,有什么事想告诉他。我当时没有说,我今天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他是沈梦庭的孩子。”

骆绎声是沈梦庭的孩子。

李明眸有种不出所料的感觉,她唯一没猜到的,就是骆颖会把这件事说出来,并且是选择对她说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便只是握紧杯子,有些呆愣地“哦”了一声。

骆颖眨眨眼:“看来你猜到了。”

李明眸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确认。你们看起来不搭,你也不像恋爱脑。”

骆颖笑起来:“看来你认为我的行为是恋爱脑。”

她笑得明媚又放肆,那一刻很像是沈思过挂在家中海报里的形象——沈思过大概有一些懂她,也许确实也爱着。

李明眸看着骆颖的表情,想象了一下他们的家庭关系,感觉一头乱麻,怎么都理不清楚,自然而然问了出来:“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家庭关系?”

骆颖本来已经笑停了,听到她的问题,竟然又笑了起来,表情中甚至有一些得意。

李明眸看到那丝得意,又不悦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厚脸皮的人。

随后骆颖娓娓道来,讲起了她一开始在海岛的生活,以及后来沈梦庭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