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空气中好像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明明是自我介绍的,短短的几个字好似电流贴着耳廓蹿进孟枝枝的脑子里。

孟枝枝其实记不得周涉川的长相了,但是却能够根据这个声音, 大概推断出来。

清冽, 干净, 好似清泉石上流, 淙淙作响。

她想光能从声音, 就能推断得出来, 对方肯定生得不错, 白白净净, 瘦瘦高高。

如果是这样的话,孟枝枝似乎也没那么排斥了。

在介绍完之后, 双方都安静了下去, 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

又是同时说话。

孟枝枝忍不住挑眉, “周同志, 看来我俩还挺有默契。”

周涉川本来还有些紧张和不自在的,听到这话顿时放松了几分, 他轻咳一声, 哑声道, “是有。”

“孟同志。”

两人都很生疏,也很客气, 虽然他们已经结婚了,已经洞房了。

但是洞房当晚就离开,后面又一个多月没见面, 说到底跟最熟悉的陌生人,也没有什么区别。

孟枝枝握着电话筒,她嗯了一声, “你说就是。”

尾音微扬,像是小钩子一样。

这让周涉川连带着声音都放轻了几分,他低垂着眉眼,声音温和,“孟同志,首先我和你道歉,结婚当晚的事情是我没有看清楚。”

这才造成了今天这个结果。

这话也太白了,也太糙了。

字面上的意思抱歉啊,对不起,我睡错人了。

这让孟枝枝怎么回答?

孟枝枝想了想,“也不光是你的问题,也是我喝醉了,这才会进错了房间。”

周涉川听着她的语气,稍稍松口气,这才说明来意,“我已经出完任务回来了。”

孟枝枝点头,“肯定,不出完任务你也不可能给我打电话。”

周涉川只有一个反应,她还蛮聪明,他便单刀直入,“打这个电话过来是两件事,第一件是我准备重写结婚报告。”顿了顿,咬重了语气,说,“男方是我,女方是你。”

说到这里,他便停了下去,似乎在等孟枝枝的回应。

或者说周涉川在观察她。也在推断他母亲说的那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经过这么大的纰漏后,孟枝枝是否愿意同意换个结婚对象?

如果她有不同意的地方,他可能就要更改策略了。毕竟,只要结婚报告没交上去,那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孟枝枝瞬间明白他说这话的意思,她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周涉川这还人还蛮君子的。

想到这里,孟枝枝嗓音温柔道,“是要重新写。”

这是不反对了。

这让周涉川微微松口气,他紧了紧话筒,贴在耳边,眉目清朗,声音低沉,“孟同志,既然你不反对,我今天下午就会重写结婚报告,并且上交给组织批准。”

孟枝枝有些疑惑,她敲了敲玻璃柜子桌面,“你那边能直接领结婚证吗?”

“不能。”

周涉川说,“我问过,就算是拿了你的户口簿也不行,如果要领结婚证,必须你也在场。”

这才对嘛。

孟枝枝心说,如果光一个结婚报告和一个户口簿,就能领结婚证,那也太强大了。

似乎知道孟枝枝在想什么,周涉川便继续说道,“这是我说的第二个问题。”

“等我升职调令下来,我分到房子,我便想你过来随军。”

孟枝枝听到这话,只有一个反应。

天塌了。

她的好日子要没了。

她不说话。

周涉川还以为她太高兴了,便补充了一句,“不过没那么快,升职调令最少要一到两个月,而且还要分房,这中间也需要时间。”

说到这里,他似乎有几分愧

疚,“所以,孟同志,还请你再等等。”

孟枝枝松口气,那就还有两个月的快乐时光。

她温温柔柔劝说,“不着急,我在家挺好,你别担心,在部队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周涉川心里一暖,心说,孟枝枝挺温柔体贴的。和他母亲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他嗯了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周野等不住了,一个劲地踢他小腿。开始还是轻轻的踢,到了后面踢的有些重了。

三接头的尖头皮鞋,踢在小腿杆子上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周涉川皱眉,神色不变,语气冷静,这才中止了话题,“周野要给赵明珠说话。”

提起赵明珠这三个字,周涉川还觉得有些怪怪的。

因为当初从驻地回来,他母亲给他说的那一门亲事,女方名字就叫——赵明珠。

孟枝枝一听,立马把电话筒递给了赵明珠。赵明珠还不想要的,但是架不住孟枝枝非给,她不情不愿的把话筒接了过来。

“喂。”

声音也是冷淡的。

和孟枝枝那种温温柔柔是完全相反的样子。

周野那边听到这么一个字,他白净的脸上还带着几分愕然,“赵明珠。”

他喊。

赵明珠挑眉,“周野。”

这俩也不喊同志了,一上来就是连名带姓地喊。

周野呼吸有些不畅,他耳朵尖有些热,便主动换了话题,“我津贴你收到了吗?”

提起津贴赵明珠脸上多了几分不自在,她嗯了一声,“收到了。”

“花完了。”

虽然最后几个字她不想说,但是不说总觉得是骗人。

“你花的?”周野惊讶。

赵明珠还以为他要埋怨自己,便说了一句,“是我花的,怎么了?嫌弃我花多了?”

周野摇头,“那倒是没有,我觉得你还挺厉害的,能从我妈手里把津贴抢过来花掉。”

“做的不错,继续保持。”

赵明珠,“?”

这好像和她想的有些不太对啊。

电话筒不隔音,周母就算是想听不见也难,她脸色不太好看,一把抢过话筒,“周野,你怎么说话的?”

咬牙切齿的语气。

第一次遇到这种儿媳妇把津贴抢走了,自家儿子不止不帮自己,反而还说他媳妇做的不错。

哪里有这样给人当儿子的?

周野和周母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他眉目阴沉沉的,“妈,你是不是忘记了,我连续交了六七年的津贴。”顿了顿,他吐字清晰,“养全家。”

周母瞬间不说话,她下意识道,“谁家孩子不是这样的?”

作为大的不养小的,不养父母?

那出去不是被戳脊梁骨?

周野不想和母亲争辩这种事情,他只是承认一个事实,也是为赵明珠撑腰,“我媳妇抢钱这事是深得我的真传。”

“对了,这么天生一对的媳妇还是你给我找的。”

周母,“……”

她真是作孽啊,养出这种儿子。

原以为这都算是结束了,却没想到周野还在继续说道,“妈,你既然帮我娶了媳妇,那就好好对她,别让她在家被欺负了。”

周母下意识地去看赵明珠,脱口而出,“你媳妇没欺负我都是好的。”

周野不信,“你把电话筒再给赵明珠,我再说两句话。”

周母不情不愿,在旁边叨叨,“还有什么说的?打电话多贵啊,你有钱不成?”

周野压根不想听叨叨,好在周母到底是怕自家这个二儿子的。比起小儿子的不着家,当初二儿子的混不吝,才是更让她头疼的。

“赵明珠,我这次升职了,就把你带到驻队来。”

赵明珠没说话,她去看孟枝枝。心说枝枝去,她就去。

枝枝不去,她才不要去呢。

周野以为她答应下来了,便又说,“赵明珠,下个月五号我的津贴又到了,你记得再抢过去。”

谁都没想到周野会说这么一句话。赵明珠都有几分愕然,她没回答,而是转头去看周母。

周母脸色气得通红,冲着电话筒咆哮道,“周野,我是你妈!”

周野脸色阴郁,语气不变,“赵明珠是我媳妇。”

他妈不是省油的灯。不过,这次打电话他也确认了,他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

不过没关系,媳妇只有一个是自己的。

但是亲妈却是大家伙儿的。

周母不想听了,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真命苦,索性出了合作社。

赵明珠不知道和周野说了什么,到最后电话又到了周涉川的手里。

周涉川站在电话机子旁边,浑身气质肃然,唯独那一张带着杀气的脸,此刻却多了几分温和,“孟同志,电话里面说不清楚,等我给你写信。”

孟枝枝心思流转,她低低地嗯了一声,“好,周同志,我等你的来信。”

说话轻轻柔柔的,好像是羽毛落在周涉川的心头,痒痒的,带着几分酥酥麻麻。

以至于挂了电话,周涉川耳廓里面还是响的是孟枝枝说话的声音。

周野一连着喊了他三遍,也没有得到回复。

他皱眉,“哥,你被孟枝枝给迷的神魂颠倒了?”

周涉川本来步伐很稳的,听到这话,他顿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强调,“她是你大嫂。”

周野嘴贱的来了一句,“她以前还是我媳妇呢?”

下一秒。

他被揍了,周野气急败坏,“哥,你是不是不讲理?我说了孟枝枝以前是我媳妇有错吗?还有赵明珠,她以前还是你媳妇呢?”

起码在结婚的那天是,结果洞了一个房,突然一切都变了。

若说心里没有落差,那是假的。

周涉川不喜欢自家弟弟这一副调调,他盯着他的眼睛,“周野,你在妈面前这样,妈说不过你,那是妈心虚以前对你不好,对你有亏欠,所以如今才由着你,但是在我面前这样,我不惯着你。”

“我现在在很认真的告诉你一次,孟枝枝是我周涉川的媳妇,是你的大嫂,你记住了。”

他这人发怒起来,不怒而威,尤其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杀气,本就还未全部消失。

这般样子,饶是周野也遭不住,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直视他的眼睛,“那赵明珠是我媳妇,是你的弟妹,你记得住吗?”

周涉川转头就走,“那是自然。”

周野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冷笑一声,转头背道而驰。

*

合作社,孟枝枝挂了电话后,把脑子里面乱七八糟的心思都给甩掉,她一回头就瞧着自家闺蜜一脸不怀好意的地看着她。

趁着周母不在,赵明珠压低了嗓音,“你心动了?”

她是知道自家闺蜜孟枝枝的,就喜欢声音好听,长得白净的小白脸。尤其是对方身上若是带着少年气,气质清冽,五官端正。

她简直是走不动路。

孟枝枝推了下她的肩膀,“少胡说。”

“我最喜欢你,你放心。”

赵明珠酸溜溜道,“那可不好说。”

孟枝枝反将她一军,“那你呢?周野这种反套路,你喜欢吗?”

她们都很意外,在赵明珠把周野的津贴抢走花完后,周野还能说出她干得好这种话。

赵明珠瞬间不吱声了,“说什么喜欢不喜欢,我喜欢钱。”谁能给她钱,谁能让她过好日子,她就喜欢谁。

孟枝枝看破不说破。一出来就瞧着周母站在合作社外面,低头抹泪,那是委屈的,也是气的。

孟枝枝轻叹一口气,她这个婆婆命够苦的。

摊上她们这一对祸害儿媳妇不说,连带着自己的儿子,也是跟着她对着干。

就连自己的儿子,好像也和她不是一条心的。

不过,这也正常孩子多了算计多,周家就是这样,大大小小五个孩子,完全

就是一个小社会,各自为营,各自为了自己的利益打的头破血流。

至于周母这个大家长,又不能一碗水端平,说实话到最后是真有些可怜。

孟枝枝想了想,迎着冷风走到她跟前儿,递过去手帕,“妈,你擦擦。”这还是孟枝枝第一次对她不带任何功利心,就只是觉得这一小老太太太可怜了。

周母接过手帕,就开始哭诉,“你说我这么多年来对他们哪里不好了?”

“老大当兵,老二也当兵,他们赚的多帮衬下家里,养下弟弟妹妹怎么了?哪一家哪一户不是这样的?”

“还跟我这里别扭,埋怨我不该让他们养家,要是没有我生他们,他们能长这么大吗?”

孟枝枝,“……”

选择收回自己的同情心。真的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他们什么时候开始养家里的?”孟枝枝不死心,抱着试探的态度问了一句。

周母下意识地说,“十七八岁吧。”

“那时他俩都没成年,后面托人改了户口本上的年纪,他们这才被选上,之后当兵后每个月的工资都是往回寄的。”

这话一落,她也意识到自己说这话似乎不合适,便弥补了一句,“我养他们十几年,他们养家里几年也是应该的。”

孟枝枝没说话,只是把周母手里的手帕子给抢了过来转头就走,真是个黑心肝的。

难怪周野对她有这么大的埋怨。

周母还有些不明白。

孟枝枝没理她,就朝着赵明珠问,“你走不走?”

“走!”

“你走我也走。”

赵明珠都没搭理周母这个老太太,转头就跟上了孟枝枝的脚步。

徒留周母一个人站在原地,她还有些懵,“我做错什么了?你们都不理我了?”

她还试图追上去问。

孟枝枝不想说话的,但是从合作社回去的路上,周母一直问一直问,她便说,“妈,你就没想过老二周野和你关系差的原因?”

她感觉就她这种自私性子。别说每个月把工资和津贴全部上交了,她就是没和周母这种母亲断绝关系都是好的。

周母不以为意,“他有野心啊,家里这么多孩子,就属老二最滑头,一肚子心眼。”

“当初本来只有老大去报名参军的,我让他留在家里照顾下面的弟弟妹妹,他不同意连夜也报名参军。”

等她知道的时候,老二已经被驻队选上了。那个时候,就算是想反悔也难了。

所以周母只能捏着鼻子同意,让老二跟着老大一起去当兵。那个时候家里难啊,最能照顾家里的两个孩子走了,周母只觉得肩头的重担一下子多了不少。

而这一切周母归咎于老二不懂事,而且还自私自利,只会顾自己。

孟枝枝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当然赵明珠更是,两人只有一个想法,这老太太真的好过分。

赵明珠哪怕是和周野不熟,这会也为他鸣不平起来,她突然问了一句,“如果周野当年不是自己报名参军,你会让他留在家里做什么?”

“当然是照顾弟弟妹妹了。”

赵明珠冷笑一声,“一个大男人在家照顾弟弟妹妹,之后的前途你包吗?”

这下,周母说不出话了,她就是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在首都这种地界,敢拍着胸脯保证自己孩子的前途?

她不说话。

孟枝枝和赵明珠都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孟枝枝想到周野,又想到了周玉树,在周母眼里,这俩孩子都是不被人喜欢的那一种。

她不想喊妈,便连名带姓地喊,“翠花,那你以后会对周玉树好吗?”

周母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我能把老三养这么大,我这还不是对他好?”

孟枝枝听完就知道了,周家的问题在哪里了。

周家所有人都是周母这个心态,大家各顾各的,各自为营,各守利益。因为他们不守护自己的利益,很快就会被大家长掠夺去。

所以,周家的每一个人性格缺陷都很明显。

怪周母吗?

不怪。

怪周野和周玉树,甚至是周闯他们吗?

也不怪。

孟枝枝觉得一朝穿越,她可能到了谁都能理解的年纪了。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朝着前面走。她在思考自己在周家的路该怎么走。周家从上到下不算是好人,但也不算是坏人。

她也是经过这一件事看明白了一个东西,那就是当她婆婆能够对自己亲生的孩子,都这般苛刻的时候。

她就算是对婆婆再好,她也不可能把对方给焐热的。她想要在周家生存的好,势必要作恶,她不好惹,她爱闹腾,爱折腾,反而是周家最好的一个生存方式。

如果她但凡是善良点,贤惠点,在周家这种环境下,她会被吃得不剩骨头。

周家不允许善良的人出现,如果有那就等着当老黄牛,被全家人剥削。

孟枝枝现在倒是有些庆幸了,她从来周家的一开始,就给自己立了一个不好惹的形象。

不然,现在倒霉的就是她和明珠了。

周家这种生存环境,养不出来好人,而能生存下来的必然是一肚子心眼。

他们没有得到过全部的爱,以至于甚至孟枝枝在怀疑,周家的每一个人是否有爱人的能力。

包括——周涉川。

“你在想什么?”

一路上北风呼啸,刮的脸蛋生疼,赵明珠紧跟在孟枝枝的身后,她瞧着她有些情绪低落,便问了一句。

孟枝枝回头,她戴着一条红围巾,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分外清澈的杏眼,“明珠,我们一开始想着当个祸害挺好的。”

“不然,我俩在周家早晚都被吃干抹净。”连带着周涉川和周野,这两个已经逃出周家的人都逃不掉。

赵明珠只是不喜欢动脑子,但是这不代表她就是一个蠢货。她当即便说,“那是必然。”

“不过,你也不用多想,咱们这样也挺好。”她微笑,一口白牙,“周家要真是良善之辈,咱俩也不好当祸害啊。”

“这也是。”

孟枝枝倒是想通了不少,“走吧,回去吃香喝辣!”

赵明珠见她想通了,便松口气,她不经意间提了起来,“其实如果能随军也挺好的。”

这是赵明珠第一次主动表明自己的想法。

孟枝枝有些诧异。

赵明珠反问了一句,“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你不想吗?”

孟枝枝没有说话,她得承认,她是有些想的。

两人一路沉默回家,这是周家难得比较人齐全的时候。

周父,周闯,周玉树,周红英几人都在等着。或者说是眼巴巴的等着孟枝枝继续做饭。

不是他们不做,而是那猪蹄放在那,周玉树好几次想动手,都被周闯给拦下了,“你别毁了我的猪蹄。”

周玉树的厨艺,他还是知道的勉强能吃,但想要好吃那简直是差的太远了。

周玉树看着外面,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忐忑,“大嫂和二嫂都出去了一会了,如果我们不做,大嫂回来会不高兴的。”

为什么不高兴?

因为全家都坐着干等着,大嫂孟枝枝一个人做饭。

周玉树才是周家那个最为敏感的人,也是最会设身处地为人思考的人。所以,他也是周家被欺负的最惨的那个。

周闯倒是没想到这里,他没说话,只是在琢磨怎么做才能弥补下。

周红英冷嘲热讽,“三哥,你就是这样优柔寡断,你去看看哪家媳妇进来不做饭的?”

她刚准备说,让孟枝枝做饭是看得起她。结果下一秒,孟枝枝和赵明珠推门进来了。

周红英就像是猫被踩着尾巴了一样,唰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就迎了过去,“大嫂,二嫂,你们回来了。”

一脸谄媚。

孟枝枝看了一眼没理她。

周红英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孟枝枝和赵明珠,把她之前的话给听了多少去。她更怕二嫂赵明珠突然发脾气 ,给她来一个过肩摔。

想到这里,周红英更加坐不住了,她起身鞍前马后,“大嫂,二嫂,你们渴不渴,饿不饿?小厨房有没有要帮忙的?”

孟枝枝淡淡道,“把那些蒜给我剥了,一会烧猪蹄用。”

周红英立马嗳了一声,她拿到了一颗蒜,就准备递给周玉树的。

她也习惯了,反正家里有什么活都丢给三哥。

只是周红英刚要给,就被孟枝枝一个眼神看了过来,“玉树,你过来帮我把煤炉子重新燃起来。”

不知道周玉树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大嫂在帮他,但是他又没找到证据。不过他这人向来任劳任怨,转头便把煤炉子提了出去,放在门口开始生火起来。

周闯跟过来,眯着眼睛,“我做什么?”

孟枝枝不喜欢周闯眯眼睛的样子,总觉得他很奸诈,又在算计人了一样。

她拉远了距离,“你去把猪蹄在剁小块点,不然中午大家不够分。”就两个猪蹄,买的时候对方一节猪蹄只剁了两三下。

周闯二话不说,拿着刀就开始对着猪蹄哐哐一阵剁。

孟枝枝则是看着周家现有的菜,开始琢磨做什么了。周家其实没有太多好的东西,猪蹄还是她昨儿买的,萝卜她打算另外用。

所以挑来挑去,从陶罐里面找到了一瓮的黄豆。

这算是周家为数不多的细粮。

孟枝枝端着陶罐就准备倒黄豆出来,却被周母看到了,她顿时杀猪一样把罐子抢过去,“不是,你做菜就做菜,动罐子做什么?”

这黄豆是她留着开春青黄不接的时候,发黄豆芽吃的。那个时候,家里连白菜都没有了,这黄豆长成的黄豆芽就成了唯一稀罕菜了。

孟枝枝摊手,“我打算做个黄豆焖猪蹄,妈,你既然收走了,那就算了。”

“那怎么能算了?”周闯第一个不答应,他眼疾手快把陶罐抢了过来,“大嫂你只管用。”

还不忘朝着周母说,“妈,你放心,大嫂今儿的用了多少黄豆,我到时候就赔给你多少黄豆。”

周母是个抠门的,本来还不想给的,但是听到小儿子这话,她带着几分迟疑,“你从哪里弄黄豆给我?莫非是诓我?”

“我一定给你赔黄豆。”

周闯连着说了两次,周母这才将信将疑,但是瞧着孟枝枝倒黄豆,她还是有些心痛。

一下子倒了一半没了啊。

这也太不会过日子了!

孟枝枝全当没看见,她把黄豆倒进筲箕,顺手拣了浮皮,还特意舀一瓢凉水冲上去,圆滚滚的豆子滚得沙沙响。孟枝枝其实很喜欢做这种活,让她有一种解压的感觉。

但是时间不太够,她捡到一半便交给了赵明珠,“你来捡浮皮。”这所有活里面就属于捡浮皮最轻松。

要不是孟枝枝和赵明珠是死对头,看着她分给赵明珠的活,他们差点都要以为孟枝枝在特意照顾赵明珠了。

可惜,孟枝枝是大厨,这会谁都不敢得罪她。

恰逢周玉树把煤炉子升起来了,孟枝枝抬手把煤炉子封口拨开,趁着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便跑到周母的宝贝柜子去找东西。

周母一脸警惕,“你要做什么?”

孟枝枝,“三颗冰糖,妈给我三颗冰糖。”

她知道周母这里是有的,因为她看到过周母偷偷的给周红英拿冰糖吃。

周母下意识地要说没有,周闯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把钥匙,当场把周母的宝贝柜子打开了。

他很大方,抓了一小把给孟枝枝,“够吗?”

孟枝枝瞧了一眼,粗略有五六颗,她点头,“够。”拿着冰糖转头就走。

徒留周母一个人在原地哭天喊地,“你这是强盗啊,周闯,你怎么会有我这个柜子的钥匙?”

周闯抬头看着周母的眼睛,语气冷静,“妈,红英都有。”

明明是不相干的四个字,却让周母瞬间哑口无言。

她怎么也不明白,自己给老闺女开的小灶留的钥匙,怎么会被小儿子给知道了。

外面,周玉树看到一幕,他扯了扯嘴角,他妈就是这样偏心。

一回头瞧着大嫂孟枝枝准备开始忙了,他便把注意力收回来了。

他很好奇孟枝枝到底是怎么做的,能把饭做的这么好吃。如果他能把大嫂的这一招学会的话,周玉树在想自己将来就是脱离周家,是不是也能多一条生路?

周玉树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很警惕,他没有大哥的体魄,没有二哥的聪明,没有小弟的心狠。

所以他只能被人欺负,但是周玉树看到孟枝枝和赵明珠嫁进来后,作为媳妇,按照周家的生存方式,她们本该是家里最底层,最容易被欺负的两个人。

但是现实却相反。

孟枝枝和赵明珠却生活在了周家的最顶端。

甚至他那个胡搅蛮缠,刻薄偏心的妈,都不敢招惹。

当然,见风使舵的小人周红英也是。

见周玉树一直盯着自己看,孟枝枝有些讶然。

周玉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这边,他这才小声道,“大嫂,我想学,学会了多一条生路。”

孟枝枝瞬间了然,那个沉默寡言,逆来顺受,还期盼着亲人爱他的周玉树,也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她很乐于见到这种情况。于是她也没瞒着,便敞开了让他看,“先放油,把冰糖炒成琥珀色。”

“油热了以后,再把猪蹄倒进锅里。”

随着她话落一盘子的猪蹄入锅,瞬间噼里啪啦,油花四溅。也不过是片刻功夫,猪蹄上面便裹上了一层亮晶晶的糖色。

周玉树看的认真,但是却不解,“为什么做菜要放冰糖,那这样做出来岂不是是又咸又甜?”

那是什么味道?他想象不出来。

孟枝枝没急着回答,而是翻转着铁铲,将蒜和干姜葱锅边溜进去,炒出香味后,再倒开水没过肉,黄豆铺在上面,顺手把锅耳一提,整个锅都坐进炉膛最旺处,小火咕嘟开焖。

她拍了拍手,这才有空来回答,“加冰糖是为了炒糖色,也是为了好吃。”

周闯和周玉树都不懂。

做菜加糖还能好吃?

这真是他们闻所未闻的办法。

只是很快就打他们脸了,半刻钟后,锅里面的肉香味便顺着锅沿传了出来。孟枝枝打开锅盖的一瞬间,白雾扑了满脸,只见到锅里铺在上面的黄豆吸满了肉汁,亮黄亮黄的。

猪蹄则是炖到皮肉分离,被热气熏的颤颤巍巍。

孟枝枝用筷子轻轻的一戳就跟着冒油,汤汁更是稠的能挂壁,连带着空气中弥漫着肉香和豆香,咸里带甜,香中带鲜。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咽口水的。

大家都没动,在此时此刻孟枝枝的话,仿佛成了全家的圣旨一样。

孟枝枝察觉到了,她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大火收了个汁,便冲着他们说道,“把米饭盛起来,这个黄豆焖猪蹄,就不单独盛到盘子里面了,每个人盖在米饭上吃。”

周闯反应的最快,手里拿着自己的碗筷过来了,碗里已经盛满了白米饭。那是孟枝枝之前买的大米,不带一点粗粮,盛在碗里白白胖胖光看着就让人喜人。

其他人依次排队,孟枝枝给他们每个人在米饭上都浇上一勺浓浓的黄豆焖猪蹄。

直把周母心疼得跺脚。

周闯是她亲儿子,说话更是直接,“妈你要是心疼,那就饿一顿,节省下来。”

这真是亲儿子了。

周母被气的说不出话,“我也要吃。”

凭啥全家都吃细粮吃肉,她吃糠咽菜。

她也不干了。

轮到她的时候,孟枝枝给她多浇了点浓稠的汤汁,还特意给了两坨猪蹄软肉上去。

周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

周家屋子小,又只有这一个菜,也没盛到盘子里都是放在碗里,所以连桌子都没搬,直接都是蹲着吃。

周闯的速度最快,他一盛到手,便捧着碗蹲在门口吃一口下去,猪蹄皮糯的恨不得在舌尖打滑,黄豆沙面吸了肉汁,拌着米饭一起吃,他一脸满足。

“真好吃啊。”

周玉树瞧着他这样,他也开吃起来,他这人细致节俭,没舍得吃肉,吃的是拌着肉汁的米饭。米饭吸满了肉汁,咸中带甜,吃到末尾还有一股肉香。

周玉树又尝了一口豆子,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孟枝枝,含糊道,“大嫂,这米饭和豆子比肉还香。”

赵明珠埋头扒碗,还不忘来了一句,“这可是白米饭,以及冰糖还有肉做出来的,能不香吗?”

她转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孟枝枝,好像在说真好吃。

孟枝枝就喜欢自己做饭,明珠大快朵颐的样子。

那会让她非常有成就感。

孟枝枝低头笑了笑,也自己也跟着吃了起来,“这是肉好,粮食好,也要感谢妈贡献的冰糖,不然也做不到这个程度。”

周家开荤腥的日子不多,所以大家都吃的极为珍惜。

煤炉子上的火候还是不够的,这点猪蹄吃在孟枝枝嘴里,不是特别完美。

但是要知道这是在缺衣少食的七十年代,能吃上黄豆焖猪蹄,这已经是极好的日子了。

周母本打算数落半罐黄豆没了,可以吃几顿的猪蹄也没了。等到分给她的一块猪蹄入口,皮糯肉烂,咸鲜里透着黄豆的甘甜。

她到嘴边的埋怨,也变成一声满足的叹息,筷子诚实地伸进锅里,连汤汁都舀得干干净净。

她喃喃道,“枝枝,你这厨艺是真不错。”

她连违心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孟枝枝趁火打劫,“那以后把粮食柜的钥匙和油票都交给我?”

做饭是最需要这两个东西的。

周母顿时觉得嘴里的饭菜不香了,她支支吾吾。

周红英第一个跳出来,“妈,你做饭不好吃,到头来还不是浪费粮食,还不如交给我大嫂来做。”

这一声大嫂喊的真心实意。

当然,和周母一起蛐蛐孟枝枝的也是她。

周母要不是看着周红英是自己最喜欢的闺女,当场就大耳刮子扇上去了。

周玉树没说话,但是也是点头。

周父没说话,只是低头一个劲地扒碗,要不是顾忌着自己是长辈,他都恨不得去舔碗了。

这是隐性的赞同。

周闯更直接,“妈,这样说吧,如果我嫂子掌厨我就回家,她不掌厨我回家来吃你做的猪食吗?”

这一个二个都是这样要把自己气死啊。

周母捂着胸口气得不行,那么好吃的饭菜,都没心思吃了,她拒绝的干脆,“你嫂子要随军,她哪里来的时间天天做饭给你们吃。”

再说了,要是让孟枝枝天天这样做饭,他们家每个月的粮票和油票都不够花。

怕是转头到了月底全家都要勒紧裤腰带,扎紧脖子不吃饭了。

这话一落,屋内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

什么?

大嫂孟枝枝要去随军?

周闯他们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看了过来,“大嫂?你要去随军?”

孟枝枝吃完,也没收拾就放在那,自然会有人收拾。她已经做饭了,再让她收拾碗筷那是不可能的。

她点头温和道,“还没那么快确定,等你大哥那边房子下来了,我才有可能去随军。”

“在此期间,应该还能在家待一两个月那样。”

这还是保守估计。

一听这,周闯松口气。

周玉树也是,他舍不得大嫂离开。

周红英则是一脸复杂,她是既馋孟枝枝做的饭菜,又不想孟枝枝住在家里。

孟枝枝住在家里和赵明珠一块,对于周红英来说就等同于混合双打。

这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周母是巴不得孟枝枝明天就去随军的。

不然,按照她手松的这样,周家的家底早晚都会被败光,连带着她手里的小金库也保不住。

因着存了事,所以接下来吃饭都很安静。等吃过了饭,周闯和周红英他们下意识地,把碗筷一扔在桌子上,就准备出去了。

这是这俩人的惯性,反正在周家做饭不归他们,洗碗自然也不归他们。

孟枝枝和赵明珠一看大家都吃完了,她们也都要散伙跟着走。

周母顿时喊道,“明珠啊,枝枝做的饭,那你洗碗好了。”

赵明珠扬着下巴,“孟枝枝不洗,凭啥要我洗?”

就知道是这句话。

周母早都准备好堵她的话了,“孟枝枝这是做饭了,洗碗就刚好到你。”

她觉得自己真聪明,都会说一句想三句了。

看!把赵明珠堵的死死的吧。

赵明珠冷笑,抬手遥遥一指,“那周闯和周红英呢?他们不也是光吃不做,凭啥要我做?”

“妈,我实话告诉你吧,她们不做我也不做。”

“你要真让我做,我就吃饭睡觉打周红英。”

被点名的周红英都准备踏出了周家门口了,她那一只脚又生生的给收了回来。

她爹的!

这关她什么事情?

可是被赵明珠点名,周红英又害怕她真打自己。

她脸色扭曲了片刻,回头调整了心态,小跑着到了赵明珠面前,一边收碗一边冲着她狗腿道,“二嫂,我最爱洗碗了。”

说完,还不忘瞪一眼周母,义正言辞,“翠花同志你是不是找事情?不知道我二嫂的手最金贵了,她只会打人,不会洗碗啊?”

周母,“……”

你个棒槌!

作者有话说:红英:我不是棒槌,我是俊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