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翠花都不想理自家闺女了, 在她面前人五人六,吆喝谩骂的。

把孟枝枝和赵明珠骂的可凶了,分分钟恨不得让她们两个滚出自己家。

结果到了自己身上, 转脸就成了狗腿。

周红英不是不知道自己丢人, 可是在挨打面前, 丢人算什么?

“二嫂, 这是瓜子。”她从口袋里面抓了一把递给赵明珠, 一脸谄媚, “你一边嗑瓜子, 一边监督我洗碗。”

赵明珠, “……”

她是真觉得周红英这人能屈能伸啊。

让她去监督周红英,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她没时间在周红英身上耗着。

与其监督对方, 还不如去给枝枝暖被窝。

到了腊月二十八晚上, 周闯等了孟枝枝足足好几天了, 他是希冀于孟枝枝能够主动找到他的。

毕竟,他身上还压着一堆货呢。

但是没有, 自始至终都没有。

周闯终于沉不住气了, 等到晚上孟枝枝去官茅房上厕所的时候, 他便跟了出去。

夜色下,他穿着一件靛蓝色对襟棉袄, 寒风呼啸,他胸前的衣服却在大敞着,似乎跟不怕冷一样。

他前脚出去, 周玉树也跟着从炕上爬了起来,他随意披了一件大棉袄,就紧随其后。

他瞧着周闯出去的方向, 周玉树的眉头都跟着皱起来了。

他希望不是自己猜测的那样。

如果,周闯暗恋他大嫂的话,他到底该帮谁?

在这一刻,周玉树是纠结的。

他既不想对不起大哥,也不想看着周闯走错路。抱着这种沉重的心情,周玉树追了上去。

大杂院的官茅房离得远,这年头也没路灯,只有在出胡同巷子口的时候,电线杆子上挂着一个喇叭灯,喇叭灯的光线很微弱,铁丝也没挂紧。

以至于被寒风吹得呼呼作响。

说实话,孟枝枝是害怕一个人出来上厕所的,尤其是在这种乌漆嘛黑的胡同口。

本来想喊明珠的,她听了下动静察觉明珠睡着了,便不想这么冷的天气去喊她起来,实在是这一趟出来人也太受罪了一些。

孟枝枝小跑着走,去了官茅房憋着一口气不呼吸,擦黑上完厕所就往外跑。

天太黑了,官茅房也没个灯,她拿了一个破手电筒也不亮了,这真是要命了。

孟枝枝怕黑,她也喜欢脑补,天黑的地方怕鬼。

所以连带着跑都是慌张的,一闷头撞到了周闯的身上,她被吓了一大跳,几乎一瞬间都要以为自己撞鬼了。

结果自己身边头顶响起了一阵声音。

“大嫂。”

这一声大嫂怕是没把孟枝枝的魂给吓掉,她站在原地好一会都没说话。

“大嫂?”

周闯一连着喊了两遍。

孟枝枝这才抬头,微弱的月光下,只能瞧着周闯一个高高的轮廓,少年意气,阳刚精神。

就好像看到周闯的那一瞬间,孟枝枝就觉得跟在身后的阿飘,一下子消失不见了一样。

孟枝枝不想在小叔子面前丢脸,她嗯了一声,“怎么了?”

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淡定几分。

周闯好似没有察觉一样,“大嫂,明天腊月二十九。”

他特意点出了这个日子。

自从上次孟枝枝救了他以后,周闯总觉得太巧了。要多聪明才能判定红袖箍会出现?

孟枝枝装傻,“是啊,腊月二十九怎么了?后天就是过年了,你要给家里添菜吗?”

周闯回来的这几天,周家的伙食直线上升。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好肉好鱼。虽然不多,但是架不住周家这几天几乎每天都有荤菜。

周闯沉默,他不明白为什么孟枝枝,每次都能把话题给聊死。

他不说话。

孟枝枝抬脚就要走,周闯立马拦着她,“大嫂。”

孟枝枝回头。

周闯犹豫了下,“我明天要去卖货。”

腊月二十九是年前卖货最好的机会了,一旦错过后就要等年后了。

而且年后还不一定能卖得出去。

孟枝枝没说话。

周闯却不在乎,拿出在外面做生意的厚脸皮,“我计划明天去朝阳门外大街东大桥。”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盯着孟枝枝的脸,不想错过她脸上的一丝一毫表情。

孟枝枝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东大桥在哪里?”

她的茫然和不解真是太真实了。

以至于连带着周闯都生出了几分恍惚,难道他怀疑错人了?

“就在友谊商店那一片,那儿外宾多,外汇券也多,倒爷们自然也多。”

孟枝枝没说话,她在想明天到底能不能去。

周闯等了好一会,也没等到孟枝枝给他的答案。这让周闯有些按捺不住的,“大嫂,你明天去吗?”

孟枝枝摇头又点头,“我要考虑考虑,明天早上再给你回复。”

周闯还想说些什么。

孟枝枝有些受不住冷,她是出来上厕所的,出来的急,也没带帽子和手套。这会站在胡同口被呼呼的冷风吹着,只觉得骨头缝都是凉的。

她要走。

周闯追上来还想继续再聊两句,却生生地被躲在暗处的周玉树给拦着了。

“周闯。”

周玉树一把抓着周闯的手,他比周闯生得瘦弱,但是此刻他却攥得极紧。

拦住了周闯的去路。

周闯没能追上孟枝枝,也没能把话给说完,这让他有些着急,“三哥。”

企图挣开,但是又不敢出太大的力气。周玉树生得瘦弱,体质也差。

周闯怕自己太大力气,把他给撞倒去了。

“你做什么?”

周闯有些着急。

看到他这样,周玉树不由得拧眉,他目光直视着他,“周闯,有些事情是没有结果的。”

“什么?”

周闯想去问问孟枝枝的最终结果,所以一直踮着脚尖看着孟枝枝消失的胡同方向,那一脸的急切就算是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周玉树就是不想看到也难啊。

周玉树深吸一口气,抬手蒙着周闯的眼睛,“大嫂已经走了。”

“我知道,你别拦着我啊,我去找她。”

周闯着急道。

看得出来他和周玉树很熟,连带着语气也很随意。

周玉树抓着他的手,“大嫂已经走了。”

这是第二次强调。

周闯一把把他的手拽开,有些恼怒,“你知道大嫂走了,你还拦着我不让我去追她。”

“周玉树,你到底想说什么?”

显然很多时候,周闯这个当弟弟的他更像是一个哥哥。

他在外面闯天下,让周玉树在家里帮他镇守后方。

周玉树有些害怕这样的周闯,但是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孟枝枝是大嫂,她是大哥的。”

“你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周闯听到这话,骤然懵了下,他猛地打掉周玉树的手,“你在说什么?”

一旦说出口,似乎没那么害怕了。

周玉树玉白色的脸绷的极紧,他抬手攥着周闯的衣领子,一字一顿,“大嫂是大哥的。”

“她不是你的!”

“我劝你不要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这是第二次说。

周闯怒极反笑,他一把挣脱了周玉树的束缚,“周玉树,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惦记大嫂?”

他人高马大,力气也大,这般轻松的挣脱对于瘦弱的周玉树来说,却是很大的力气。

周玉树踉跄了下,他后退了两步,扶着了冰冷的墙壁,他抬头看过去,“不是吗?”

“我们两个自幼一起长大,你对女同志从来不会有任何兴趣,但是自从上次大嫂救了你以后,你看着她的目光就变了。”

“你不喜欢回家,也不喜欢居住在人多的地方,这几年来自从你有本事后,你几乎再也没回过家里住,但是因为大嫂,你回家住了。”

说到这里,周玉树的语气顿了下,“你别告诉我,你不是因为大嫂才回来的。”

他以前喊过周闯很多次,都希望他回家住。但是周闯不乐意,他这人本身就是冷心冷肺的。

别看周父和周母把他养大,但是实际上周闯对亲生的父母,也没啥感情。

不然他在外面赚到点钱,却从来没有给家里拿过。

面对周玉树的质问,周闯愣了下,他下意识道,“我是因为大嫂才回来的。”

周玉树一副我说对的模样。

“但是我对大嫂不是你想的那样。”周闯觉得自己就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楚的。

周玉树唇角挂着一抹冷笑,很是清冷,“我听你胡编乱造。”

周闯,“……”

周闯抓了抓脑袋,倒是顾不上去追孟枝枝了。他蹲在地上,好一会才说,“你没觉得大嫂不太对吗?”

“还有二嫂也不太对。”

周玉树清冷玉白的脸上满是震惊,,“周闯,你个禽兽,你不止惦记大嫂,你还惦记二嫂?”

周闯,“???”

“周玉树,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胡说什么?”

周玉树满脸绯红,“你对得起大哥和二哥吗?亏我们前几年过的艰难的时候,大哥和二哥每个月寄钱和寄票回来养我们!”

“结果你倒好,大哥和二哥在驻队拼命的时候,你在后方惦记他们老婆。”

周闯,“????”

“我什么时候惦记大哥二哥的老婆了?”

“周玉树。”

连名带姓地喊。

“我找大嫂是为了正事,而且我回来也是因为大嫂和之前有些不一样,我回来观察她,想把她拉入伙,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噼里啪啦的一口气说完。

周玉树怔住,他慢慢松开手,“你不是喜欢大嫂?”

寒风吹起了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张过分白皙的脸,清雅温和。

周闯冷笑,他抬手掸了掸自己衣领子上的褶皱子,“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好好的人不做,去当禽兽?去惦记我大嫂?”

周玉树喃喃道,“不是吗?”

周闯一把推开他,“我是你个——”脏话到底是没说出来的,他站在原地把衣服外套给脱了去,燥的他想发脾气,“周玉树,你趁早把你脑子里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丢掉。”

“我现在整个人只有一个念头。”他回头压低了嗓音,“我就只想把手里这批货给清出去。”

说到这里,他看着周玉树,脸色凝重,“如果这批货我出不去,那就意味着我们这两年的辛苦全部白费了。”

这次去南方进货,他几乎是赌上了所有的钱。都说他赚的多,但是只有真正做生意的人才知道,钱都压在货上,到头来但凡是货出一点问题,他就会彻底破产。

周玉树没说话。

“你是为了货才找大嫂的?”

周闯这会来了气,他冷嘲热讽,“不然,我是为了大嫂美色去的。”

夜里刚好肚子疼,火急火燎跑出来上厕所的周红英,“?”

什么?!

周闯喜欢大嫂的美色!?

这是什么震惊的消息。

周红英都忘记还肚子疼了,她站在原地完全傻眼了。

还是周闯先注意到她,便收了话题,他不知道周红英听了多少去。

他更不希望周红英听到货的消息。他在外面投机倒把这件事,全家除了周玉树没有人知道。

当然,现在多了一个孟枝枝和赵明珠。

他不想让赵明珠多听了去,便拉着周玉树说了一声,“走了。”

周玉树也看到了周红英,便默不作声,跟在周闯的身后进了大杂院。

两人都没理周红英。

周红英一个人站在原地,满脑子都是那一行字,“我是冲着大嫂美色回来的。”

她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周闯对孟枝枝要图谋不轨了。

周家要变天了啊。

周红英甚至肚子都忘记痛了,转头就往家里跑回去。她进屋先看了看,周玉树和周闯都在外面说话,应该是换了个地方,所以他们都没回来。

周红英看着还在睡着了的亲妈,脸色挣扎了好一会,刚要开口,周玉树和周闯从外面开门进来了。

周红英抬头看了过去,原本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

她拉着被子把人蒙了进去,她不怕周玉树,但是她怕周闯。

周闯和周玉树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没说话,脱了衣服淅淅索索的上炕。

苗翠花为了省钱,除去大儿子和二儿子结婚的东西屋是没炕的,他们自己的这个房间是盘了一个大炕的。

从墙这头到墙那头,几乎全家都睡在一个炕上。

周闯躺下去,脑子昏昏沉沉的,他最开始是为什么回来来着?

哦,是因为大嫂不对。

也不是。

是因为大嫂是个聪明人,可以帮他卖货,他这才回来的。

真是快要被周玉树给弄昏头了。

在这一刻,周闯倒是忘记了,自己最开始回来是因为对着孟枝枝多了几分怀疑。

总觉得她和结婚当晚的那个嫂子好像有些不一样。

不过那点怀疑,在被周玉树这一番胡搅蛮缠下,彻底消失不见了。

因着在炕上人多,周闯和周玉树也不好再聊下去,两人很快便睡熟了。

周红英听着那平缓的呼吸声,她慢慢的把自己头从被子里面拿出来。

黑暗中。

周红英的那一双眼睛瞪的跟铜铃一样,一点瞌睡都没有,满是吃瓜的兴奋。

周闯觊觎大嫂美色。

这不就是小叔子惦记大嫂吗?

大嫂开门,我是我哥。

一想到这里,周红英就兴奋得睡不着觉,她是帮大哥,还是帮周闯?

严格来说,她和周闯年纪更近一点,两人应该关系好点,但是并没有。

周闯十分厌蠢,从小到大他都是黑心肝的,对自己一点都不好。

所以她应该是帮大哥的!

她要帮大哥守护大嫂!

不能白花了大哥的津贴,却什么事都不干。

第二天一大早,趁着家里的人都出去后,周红英磨磨唧唧,跟在苗翠花的屁股后面。

这让苗翠花连带着做饭都有些踢脚尖,她不高兴,“你这是怎么了?”

“一大早的发什么神经?”

看得出来,苗翠花对小闺女周红英的宠爱,随着孟枝枝和赵明珠的到来,在日渐减少。

周红英顾不上委屈,她跑到门口四处张望了下。孟枝枝和赵明珠都是爱睡懒觉的,这个点还没起来呢。

周玉树和周闯一大早不知道去哪里了,周父也去上班了,这是年前的最后一天班。

家里这会安安静静的,只有她和她妈两个人。

周红英把门一关,跑到小厨房去了苗翠花的耳边低声道,“我昨晚上半夜出去上厕所,听到周闯说了一句话。”

“什么?”

苗翠花在搅棒子面,早上打算煮一个棒子面粥。这些天吃的太好了,也不能顿顿都吃细粮的。

“周闯是冲着大嫂美色才回来的。”

这话一落,苗翠花手里的葫芦瓢也应声而落,“你说什么?”

周红英又重复了一遍,苗翠花顿时觉得天都塌下来了,“周闯喜欢孟枝枝?”

周红英点头,“不然呢?妈,你是不是忘记了,周闯从来不爱回家的,但是这次大嫂嫁进来后,他在家住了多久了?”

这不说还好,一说苗翠花的天都跟着塌下来了。

“那怎么行?”

苗翠花下意识道,“孟枝枝可是他大嫂,是他亲亲的大嫂,是他大哥的老婆,他怎么能惦记孟枝枝的美色?”

虽然孟枝枝确实挺美的。

当然了,如果孟枝枝不美的话,她当初也不会一眼就相中了,说回来当儿媳妇。

周红英煽风点火,“怎么不能了?你忘记了隔壁楚家的?不就是小叔子喜欢大嫂,最后两人在一起了?”

还被人抓奸了呢。

当时在大院儿里面闹了好久。

苗翠花,“……”

苗翠花宛若晴天霹雳,“那不行,如果他们真在一起了,老大怎么办?还有我周家的名声怎么办?”

“不行。”

这会苗翠花倒是反应得快,“不能让周闯惦记孟枝枝的美色,想办法,让孟枝枝快点离开周家去随军!”

她都怀疑在这样让他们两个人,在一个屋檐底下待下去。

老大又不在家。

难道真指望小叔子和大嫂擦出爱情的火花啊

“我要去催老大,让他赶紧的赶紧的,把孟枝枝薅过去随军!”

驻队。

周涉川昨晚上才交上去结婚报告,当然,一起交上去的还有周野。

何政委在看完后,便当场拿了印章出来,要准备盖章的时候,他让警卫员喊到观察室,喊来了周涉川和周野。

兄弟两人得到消息后,一前一后的跟着过来。

何政委听到敲门声,便说了一句,“进来。”

周涉川走在前面,他穿着一件军大衣,面容挺括,眉眼端正。

他的三庭五眼长得极为优越,骨相也好,皮肉贴着骨,棱角分明。

当然个头也高,军大衣穿在他身上,倒是有一种之前驻队看安排看电影上的男主角一样。

饶是何政委都有些恍惚,“老周。”

他往后又看了一眼,周野没穿军大衣,穿的是制服,他人瘦脸窄皮肤白,乍一看有一种文弱书生的小白脸感。

何政委心说,这俩是亲兄弟,明明五官长的也很像,但是唯独给人的气质却是截然不同的感觉。

“你俩兄弟倒是不像是一个妈生的。”

这不是骂人的话,而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周涉川脸色不变,他大步流星的上前,拉了一张椅子没坐,而是推到周野面前,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亲生的兄弟。”

何政委自然是知道的,当初周涉川和周野入伍都是做过背景调查的。

“这是结婚报告,你们确定这次没错吗?”

他把结婚报告又递给了周涉川和周野,两人都看了一遍,点头,“确定是这个。”

何政委点头,拿起印章往上面盖去,“确定啊,别把你们媳妇名字弄错了,这一旦审批了,就再也没有反悔的可能了。”

至于他们之前的那一版结婚报告,则是直接作废了。

周涉川和周野交换了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脸上看出了不自在。

何政委不知道内情。

他们还能不知道内情吗?

两人都轻轻地嗯了一声。

何政委总觉得他们两人有些古怪,但是又说不上来,便在印章上按了印泥,这才在结婚报告上盖上去。

盖好后,便把结婚报告递给了他们两人。

怕他们两个新人还不知道,便说,“拿着结婚报告就可以去民政所领结婚证了。”

周涉川接过结婚报告看了一眼,在周涉川和孟枝枝这两个名字上时。

他的目光多停留了几秒钟,这才说,“谢谢政委。”

解决完结婚报告的问题,周涉川没走,周野也是。

何政委知道他们两个是为啥不走,便起身给他们倒水,过了一会才说,“你俩这次都立了二等功,再加上参军的年限也够了,几乎是板上钉钉能升营长的。”

升了营长就能分房子了。

周涉川自然是知道,他微微皱眉,“就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担心自家爱人在家被家里人欺负,所以这随军的日子自然是越早越好。

“估计表彰大会就会公布,也就这两天的事情。”接着,何政委话锋一转,“我记得你俩都是首都的人对吧?”

也是这次给他们两个审批结婚报告的时候,他才看到周涉川和周野的老家。

周涉川不明白何政委问这个做什么,他颔首,言简意赅,“是。”

何政委斟酌道,“我得到一个消息。”

“首都驻队那边缺人,想从我们这边抽调一些人过去。”

这话一说,周涉川就立马明白了。

“政委你是说,想让我们去首都驻队?”

他们现在待的是黑省驻队,距离首都驻队还是有一段距离的。

何政委点头,“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首都驻队肯定比咱们驻队发展要好,而且你们也是首都的本地人,我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你们。”

周涉川和周野交换了一个眼色,“这个消息准确吗?”

能回首都驻队自然是比在地方驻队好的。

“我是听上头的领导谈话,无意间听了一耳朵。”何政委指了指头顶,“但是具体消息还没下来,我只能说有这个方向。”

“这次你俩身上都有功,如果真调任的话,我会把你们两个的名字优先上报上去。”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说的这些是条件顺利的情况下。”

周涉川立马反应了过来,他很自然的从身上掏出一包烟,顺势就递给了何政委,“政委,谢谢你记挂着我们兄弟。”

何政委没要,只是笑呵呵地说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只是有这个消息而已,你俩先别说出去。”

周涉川点头,和周野出了办公室后。

天气冷,没什么人,两人都站在外面吹了下冷风,这才觉得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周野望着辽阔的驻队,他突然问了一句,“大哥你想回去吗?”

他十七岁参军,大哥是十九岁参军,这一来就六年了。

他们也早都习惯了黑省,也习惯了这里的大山。

周涉川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裤兜,结果摸了一个空,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之前把一盒烟都给了何政委。

他没回答而是突然转头看向他,反问道,“你呢?你想吗?”

周野没说话,“东北辽阔物资丰饶,回去后怕是日子就没这么好了。”

“那你怕是忘记了,东北这边冬天零下三十多度,我们受得住,你觉得你嫂子,还有你爱人能受得住吗?”

周野瞬间不吱声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回去?”

周涉川嗯了一声,“有条件自然要回去,但是没条件就先在这里,驻队条件艰苦,但是胜在物资丰饶。”

棒打狍子瓢舀鱼,错过这里回首都就再也没有了。

“而且,政委也就是这么一说,回首都不容易,还不一定那么快回去。”

周野一想也是,“那先写信吧。”

周涉川嗯了一声,两人正准备回观察室,何政委突然跑了出来,“对了,你俩的观察结束了,把位置腾出来给老六他们住。”

周涉川脚步一顿,他皱眉,“老六怎么了?”

老六是和他们一起并肩上战场的兄弟。

“他比你们两个严重多了,沈大夫的意思是让他多住几天观察室看看情况。”

周涉川和周野虽然情况也不好,但是他们在观察室只待了三天,和别人比起来,他们两个已经算是很快的了。

周涉川心里有数,“那成,我们这就回宿舍。”

何政委点头,目送着他们离开,还不忘催了一句,“结婚报告打了,早点领结婚证啊,别拖。”

拖到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然这话寓意不好,何政委自然不可能说出来,“对了,这几天你们先养好身体,到时候表彰都要你俩上去发表感言。”

周涉川和周野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转眼到了年底的表彰大会,在万众瞩目下,周涉川和周野两人因边境任务立下功劳。

周涉川升为营长,周野升为副营长。

这是两人时隔三年后,再次提干升职。

当周涉川听到主。席台上喊自己的名字时,他有片刻恍惚,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他从容不迫地上台。

周野紧随其后。

兄弟两人站在台上,当肩章再次发生变化,周涉川侧头低眸看了一眼,他微微勾了勾唇。

周野虽然没说话,但是眼里也难得不是阴郁,而是喜悦。

提干和升职对于他们来说,不光是组织上的认可,也代表着他们的小家庭可以即将团圆。

等表彰大会结束后,周涉川直接找到何政委和司务长,“家属院的房子大概什么时候能下来?”

这真的是单刀直入了。

何政委也在给他看房子,他和司务长已经商量许久了,“你自己看现在家属院房子不多,这次一共升职了七个人,等于说要分出去的也要七套,我实话说现在房子家属院的房子紧俏要排队。”

“按照申请房子的时间顺序来说,你俩还需要等。”

周涉川皱眉,他接过单子看了看,“按照时间顺序来看,我和周野要排在第四和第五?”

“是。”

何政委说,“你俩结婚太突然,提申请家属院房子的时间也晚,所以这里面要排队。”接着,他话锋一转,朝着司务长说,“这次周营长他们立了大功,司务长,你这边是不是可以特事特办一下?”

司务长也愁的抓脑袋,“现在是人多房子少,就算是特事特办,也要等着房子修起来。”

“这次驻队拟定再修二十套家属院,等房子一修好,周营长他们这边自然是第一时间能申请到房子。”

周涉川听完,心里大概有数,皱起来的眉头慢慢松了几分,他的眉眼生得特别好,剑眉星目,棱角分明。

这般放松下来,给人的威压也跟着少了几分。

“那大概要多久?”

司务长想,“一旦动工,整个驻队这边的人都可以来帮忙,也就个把月的功夫,就能把房子修完了。”

周涉川嗯了一声,“到时候修房子的时候,喊我们。”

司务长点头,“那肯定,你们都跑不了。”

从后勤办公室出来,何政委也和周涉川他们一起。何政委看着周涉川和周野过分年轻的面庞。

他感慨道,“你俩也是我们驻队最年轻的营长了。”

周涉川没说话。

周野突然道,“宋建华不也是?”

宋建华便是他们的同袍战友。

何政委摇头,“他比你们年纪还大三岁呢,而且建华这次也申请了家属院,说是老家的爱人要一起过来。”

周涉川挑眉。

周野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建华他孩子都生了两个了吧。”

何政委有些讶然,“你连这个都知道?”

周野没说话,只是咧嘴,他这人生了一双虎牙,这般咧嘴的时候,虎牙格外明显,当真是唇红齿白。

“建华喝酒的时候自己说的。”

何政委嗯了一声,“不光建华爱人和孩子要过来,他妹妹也要过来。”

“谁?”

周野是个百事通,他当即便狐疑地问道。

何政委,“宋绵。”

周野一听,他摇头,“不认识。”

周涉川眸光微动了下,他似乎在宋建华的枕头下面看到过宋绵的照片。

当初,宋建华还想把妹妹宋绵介绍给他。

不过,他当时一心建功立业,暂时也没有成家的打算,所以当时拒绝的干脆。

哪里料到,他不过回去探亲一场,便顺势结婚了。

周涉川这人话不多,一路上从周野和何政委的话里面分析情况。分析到最后,有用的不多,他便打量着四周。

冬天天冷河里面结冰了不少。驻队后勤为了大家能吃得好,所以经常会出采集任务。

采集的队伍刚回来,都是用扁担挑的鱼,显然是去凿冰了,弄了不少新鲜鱼回来。

周野一看到鱼,他眉头就皱了起来,“连着吃了一个月的鱼了。”

食堂顿顿不是白菜炖鱼,就是萝卜炖鱼。

何政委调侃了一句,“有鱼吃已经很好了,你是没看到佳木斯那边的驻队,连鱼都没有。”

“咱们驻队背靠北戴河,能够在冬天舀鱼出来都是很好,周野,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野没说话。

周涉川突然问了一句,“这次打的鱼有多的吧?”

何政委去看出来帮忙的司务长,司务长点头,“昨天的鱼还没吃完,今天又弄回来了。”

周涉川,“做成腊鱼吧,这样好晾晒,也好存放。”

司务长,“有做有做,吃不完的我们都打算做成腊鱼,留着开春了青黄不接的时候吃。”

周野总觉得自家大哥好像不怀好意。

等和司务长分开的时候,周野追上去问周涉川,“哥,你刚问腊鱼做什么?”

周涉川,“我准备写信寄回去,如果能从驻队换点腊鱼寄回去也行。”

他这人向来是实用主义。

周野瞬间明白,他点头,“这倒是好办法,不过腊鱼是驻队,我们不好弄来寄回去吧。”

周涉川语气冷静,“去和司务长说拿津贴来换他大概率会同意,如果司务长不同意,我们也可以趁着休息去外面老乡家里,拿津贴和票证来换。”

周野咧着虎牙,许是提干精神爽,他难得心情很好,“那我都听你的。”

周涉川点头,回宿舍的路过后勤办公室领了一沓红头信纸,外加两个信封回去。

等到了宿舍,两人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

周涉川进去后,便从抽屉里面取出钢笔和墨水。他这人喜欢用钢笔,所以当初特意买了一支足足十块钱的英雄牌钢笔。至于墨水那是买的时候送的。

给钢笔吸了墨,他看着铺好的信纸,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开头了。

他提笔沉思片刻,这才才开头写上。

孟同志,你好,我是周涉川。

来信是想告诉告诉你两个好消息,第一,我们的结婚报告已经重新审批下来。

第二是我已提干升为营长,津贴一个月涨了十三块。除此之外,我也申请了随军房子,但现在家属院租房紧张,需要等待大概需要一个月,你便可以过来随军。

写到这里,周涉川突然顿了下,他修长有力的手攥着钢笔,犹豫了下,继续提笔写了下去。

孟同志,我不知你在周家过的是否安好,家里人是否有欺负你。如果有,你遵循心意便好,不需要委屈求全。

一切有我!

写到最后,周涉川把自己的名字落下,又写上日期,这才把薄薄的一张信纸叠起来塞进褐色的信封里面。

又从枕头下面取出他最近攒的票证,一起塞了进去。

他一个宿舍的舍友林春生刚好回到宿舍,看到这一幕,他忍不住调侃了一句,“涉川,你这结婚了就是不一样啊,不是给家里打电话,就是给家里写信啊。”

以前的周涉川虽然也给家里寄信,但是大多数时候只往里面塞钱和票。

至于单独写信,那是很少的事情。

周涉川没说话,只是规规矩矩的把信封给粘起来后,这才不紧不慢道,“你也可以这样。”

一句话把林春生气了个倒仰,他踢门,“你有媳妇,我没有啊,我给谁写?”

他不怀好意道,“难道让我给你媳妇写?”

这话还未落下,就被周涉川给撂倒在地。林春生被锁喉了,顿时忍不住翻白眼,“周营长,周营长,我给你开玩笑呢,你这是在干嘛?”

“你要杀人灭口啊。”

林春生的性格很咋呼。

周涉川松开手,掸了掸衣服上沾着的灰尘,语气警告,“春生,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以为你记得住。”

林春生因为这一张嘴,吃过不少亏。

林春生瞬间不吱声了。

周涉川紧接着便出去了,他去找周野的时候,周野还在抓耳挠腮。

他这人实在是不擅长文书工作,写了半天,也就写了一行字。

赵明珠,我是周野,结婚报告已打,另外我还提干了。

对了,你在家要是被欺负了,只管闹,你闹得越凶,欺负你的人越是会掂量着。

再多的话,周野实在是写不出来了,便直接装进了信封。

一出来瞧着自家大哥在外面等他,周野拎着信封,“大哥,你写好了?”

周涉川嗯了一声。

周野试探道,“能借给我抄抄不?”

周涉川没理,他不懂一个家信为什么还要抄抄。他直接就单刀直入,“你去买邮票,我去弄点黑省的特产,一起寄回去。”

周野觉得可惜没抄到,他怕自己寄回去的信,赵明珠说他没文化。

他点头,“那分两边走。”

他这人不笑的时候,带着几分阴沉。

周涉川早已经习惯,理都没理转头就走。他的速度很快,后勤这边是有多余晾晒的鱼的,但是驻队也不是白送给你。

周涉川拿了钱和票买了五条腊鱼,这是食堂自己晾晒的,上面糊满了红色的辣椒面,光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光腊鱼还不够,周涉川还去老乡的家里用了一张工业票,换了一个腊兔。

这也算是黑省的特产了。

等东西都备齐后,他这才去了邮局,周野已经把信封都贴上邮票了。

一张邮票一毛五,两张花了三毛。贴好后也没给邮局干事,而是在等周涉川。

周涉川的速度很快,他提着一个包裹扎的很紧实。

“哥,你来了。”

周野百无聊赖的踢着石子,见周涉川过来后,便迎过去。只是在看到那行李只有这一点的时候。

他纳闷,“这次就只有这一点吗?”

周涉川,“五条鱼,一条腊兔子,已经是能换到的极限了。”

他把包裹一起递给了邮局干事,直接冲着对方道,“同志,帮我把这个包裹捎到首都去。”

“寄信的这个地址?”

“是。”

寄出去信和包裹后,周野问了一句,“大概多久能到?”

“正常一周到,如果若是慢一点要半个月到一个月。”

“这都是随机看情况。”

周野脸色有些阴沉,“怎么要这么久。”

还想年前送回去,就是不知道还有希望没。

周涉川倒是冷静,“能正常送回去就行。”说完,冲着邮局的干事说,“同志,谢谢你。”

周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涉川给拽走了。

两人刚回驻队。

跑过来一个通讯员,“周营长,您家电话来了。”

周涉川看了一眼周野,周野这才不情不愿的跟了上来。

“无非就是妈又打电话过来要钱了。”

反正按照他妈的性格,除了打电话要钱也没有其他事情了。

周涉川回头看了他一眼,“如果是你爱人赵明珠找你呢?”

周野瞬间不说话了。

老老实实的跟着身后,去了话务室接电话。

当周涉川电话接起来的那一刻,那边苗翠花的声音,宛若破锣一样凄厉的响了起来。

“老大啊,你什么时候把你媳妇接去随军啊?”

作者有话说:周母:完了,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