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二月,寅时正刻。

天还未亮,窗户缝隙透过一丝凉意。

宋溪起床点燃烛火,开始今日的晨读。

旁边几处禅房都没人住,也不怕打扰旁人清静。

晨读一个时辰,卯时正刻去斋房用饭。

他来此也快三个月,跟斋房大师傅们很熟悉,每次吃饭都给他盛满满一大碗。

吃过饭稍微活动一会,便到私塾晨读。

同窗们陆陆续续过来,屋内燃起炭火,开始第二阶段晨读。

文夫子上午讲音韵训诂再加试帖诗。

下午讲四书,再留一点时间试着做《考经论》。

酉时正刻放学,宋溪跟着小苟旦去他家辅导功课。

一直到戌时回禅房温书。

苟家也留过宋溪,让他直接在自家住下,不仅房子暖和,还能一起接送。

宋溪还是婉拒了。

本来就收了他家赠书,还每日蹭顿晚饭,不好再占便宜。

闻淮偶尔路过,还能看到宋溪房间内点着烛火。

应该是还在读书。

他真的想考上秀才。

若让宋溪听到这话,肯定诧异啊。

这不是废话吗!

不然他早上四点起,晚上十点睡是为什么!

还不是想早点上岸!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雪也越来越厚。

文家私塾也跟京城其他私塾书院一样,到了放冬假的日子。

对于学生们来讲,谁不喜欢放假啊。

甚至在放假前几天里,已经有了些节日气息。

也就即将到来的年末考试,让他们还能把注意力放在书本上。

不管古代现代。

期末考试对学生而言,都是天大的事。

尤其是对小苟旦跟宋溪来说。

宋溪暂且不讲。

他的目的是为了年后的童试。

其他人也不知道。

小苟旦则成为同窗们的焦点。

因为这次期末考试,决定了他明年能不能正式读四书!

这分明是一场“升学考”!

作为苟旦的“辅导老师”,宋溪肯定也紧张啊。

这段时间,小苟旦不仅要做每日课业,回家之后,还要做宋溪布置的功课。

要不是宋溪哥哥比他还努力,他肯定坚持不下来的!

为了不做两份课业,为了正式学四书,他一定要考过!

别说他了,苟家为此也是殚心竭虑,恨不得替孩子考试。

可惜了,整个苟家,也就小苟旦有考试通过的潜力。

家里只好把希望寄托到宋溪身上,眼巴巴看着他辅导功课啊。

说话间,便到腊月二十,年终考终于要来了。

同窗们平时都很照顾年纪最小的苟旦,考试之前肯定更要安慰几句。

“加油,考试不要紧张。”

“千万别紧张,按平时的发挥即可。”

“苟旦加油!”

“明年一起学四书!”

“你若考的好了,咱们过年还能出去玩呢。”

路子华也絮絮叨叨,还临时交代考试经验,甚至总结了文夫子出题思路。

到宋溪的时候,他只是摸摸小苟旦的头:“能不能考过都是一种尝试。你的进步已经很大了。”

是哦。

经过这段时间的努力,他的进步确实很大了!

文夫子进门,看到大家都围着苟旦,无奈看了看宋溪。

自己考试还没着落,倒是有空安慰小孩。

“坐回自己位置,准备年终考。”

此话一出,所有学生都紧张起来。

年终考!

最终成绩要给家里看的!

能不能过好这个年,就看今天的了!

腊月二十上午。

今年最后一场考试开始。

唯二不同的试卷,便是苟旦跟宋溪的。

苟旦的考试范围,包罗蒙学二十本,以及音韵训诂。

考试时间也延长到一个时辰。

宋溪试卷的考试范围,则是四书,孝经,试帖诗,以及考经论。

约等于一次模拟童试。

只有这样,才能看出他的真实水平,才能知道,他能不能报名参加明年的童试。

苟旦宋溪同时深吸口气。

学业道路漫漫。

这是他们都要迈出去的一个坎。

私塾内安静无声,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

考生们不时抬头,看看前方燃香。

一年的学习成果,今年就要见分晓了。

午时初,考试结束。

宋溪跟苟旦两人最后交卷。

苟旦就罢了,宋溪怎么也最后交?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午饭时,大家一边吃饭一边等着考试成绩出来。

路子华安慰完小苟旦,又安慰宋溪。

都到这会了,宋溪也不好再隐瞒,将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原本紧张万分的小苟旦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小溪哥哥!你,你明年就要考秀才?!”

宋溪赶紧让他低声些:“我只同你们俩讲了,毕竟还没把握。”

子华也颇为惊愕,但很快点头:“以你的天赋,是可以试试的。”

说着,他也有点羡慕。

他打算明年试试看,不管能不能考上,先积累积累经验。

宋溪笑了下。

他不是想试试,他是真的想考上。

年终考成绩出来,今年冬假就开始了,他也要回宋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小苟旦还在碎碎念:“我只是考蒙学二十本,都紧张的要命。”

“小溪哥哥你考的内容更多啊。”

这么说着,他反而不紧张了?

跟小溪哥哥相比,他这算什么啊。

因是年终考,这次阅卷时间长了些。

尤其还有个闻淮在旁边。

胡子花白的文夫子无奈道:“你没给母亲上香?”

“上过了。”闻淮道,手里拿着宋溪试卷。

“题目有些难。”

对闻淮来说肯定不算难。

只是对一个认真读书不过三个月的宋溪来讲,是不是有点苛刻。

文夫子还没看宋溪答的如何,他的试卷肯定要最后再评判。

可惜闻淮直接给了判断:“还可以,考童试有五成把握了。”

说罢转身离开,似乎只是兴致起来,随意看看。

文夫子笔尖一顿。

真的假的?

闻淮这么挑剔,都说有五成把握?

把小苟旦试卷判完,文夫子仔细看宋溪的。

题目出的确实有些难。

但答的十分规整。

所有背默题目,均无错漏。

唯有试帖诗跟考经论还需精进。

如此看来。

宋溪想要考童试,确实有五成把握。

文夫子强忍心中兴奋。

这样难得一见的天才。

竟然是他的学生。

之前写推荐信的王举人到底怎么教的?

竟然错过这么有天赋的学生?

错把珍珠当鱼目的人,还去明德书院当夫子,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好学生,实在是好!”文夫子摸着胡子,“只要好好读书,未必不能考个举人出来!”

当天下午,文夫子拿着众人试卷走进私塾。

“老规矩,按照名次,依次发试卷。”

学生们都习惯了,全都坐直身子等着自己的年终成绩。

“第一名,路子华。”

文夫子一开口,满场哗然。

别看文家私塾学生不多,大家叫喊起来,声量也不低的。

“子华?竟是子华?!”

“宋溪呢,他这次考砸了?”

“什么情况啊。”

考第一的路子华却无奈笑。

真不是自己考过宋溪了。

是他已经超过自己太多啊!

文夫子故意卖关子,一口气公布了所有人的成绩。

当然,依旧除了苟旦跟宋溪的。

“宋溪,来拿试卷。”

所有人都看向宋溪,害怕他承受不住压力。

毕竟这么看来,他好像是最后一名?

为什么啊!

而宋溪看到试卷时,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

“年后正月十六再考。”

宋溪眼睛亮了!

文夫子允许他第二次模拟考!

说明这次考试通过了!

他距离能考童试,又进了一步!

宋溪连连行礼,脸上止不住的高兴:“多谢夫子,谢谢夫子!”

文夫子摆摆手,依旧板着脸让他坐下:“冬假时间,不可懈怠。”

这话也不用多嘱咐的。

不管宋溪目的如何,但他的毅力自不用说。

整个文家私塾,甚至整个皈息寺,没人不敬佩的。

面对同窗们疑惑的目光。

小苟旦忍不住炫耀:“小溪哥哥的卷子更难哦!”

更难?!

年终考本来就很难了。

还能更难。

再看子华也点头。

同窗们算是服了。

怪不得不跟他们一起排序啊!

明明因为宋溪更厉害了!

不过大家也是服气的。

谁要是不知道宋溪的天赋,那就是眼睛瞎了!

苟旦还想夸自己小溪哥哥,文夫子却直接点名:“苟旦,你自己试卷还没拿到,至于那般高兴?”

众人立刻回神。

小苟旦!

宋溪同样看过去,甚至比看自己试卷还紧张啊。

七岁的小苟旦明年能不能开始学四书。

就看现在了!

宋溪跟路子华两人,紧紧盯着小苟旦,看着他拿到试卷这才安心。

文夫子罕见笑了下:“准备准备,明年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一起读四书!

小苟旦考过了!

小苟旦本来有些傻眼,回过神后立刻扑到小溪哥哥身上:“小溪哥哥!我考过了!”

“啊啊多谢你辅导我功课!还给我出试题啊!”

出试题?

宋溪不敢直视夫子眼神。

他确实押题了,但也考究小苟旦学问了,这不算作弊吧!

同窗彻底服气。

宋溪不仅自己学得好,还顺手辅导小苟旦,甚至还能给他押题?

这也太厉害了。

宋溪赶紧让小苟旦朝夫子行礼。

“多谢夫子教导,明年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说罢,文家私塾所有学生起身,齐齐朝夫子行礼。

文夫子虽严厉,却是真心为他们好。

作为弟子,须诚心拜谢恩师。

“学生宋溪。”

“学生路子华。”

“学生苟旦。”

……

“拜谢夫子,多谢夫子教育之恩。”

看着学生们有礼有节,文夫子忍不住点头。

都是好孩子,都是读书人应该有的风范。

但是,冬假课业,还是要留的。

“每日须练大字五十。”

“试帖诗,考经论十篇。”

“四书不可懈怠,冬假结束一一考究。”

在学生们一片哀嚎中。

今年的冬假正式开始。

宋溪看着试卷上的日期。

正月十六再考。

他知道,这次考试肯定会更难。

而这次考试,还会决定他能不能参加童试。

收拾东西回家,宋溪平稳心情。

路,一步一步的走。

考试,也要一步步的考。

只要坚定信念,一定都会成功的。

宋溪提着大包小包走到寺外。

只见门口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马车车帘打开,闻淮开口道:“巧了,送你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