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四月初六,宋渊从明德书院回来之后,便一直心神不宁。

刚回来,就听庶弟得县案首,就差一场考试,就是准秀才的身份。

这让他坐立难安,就连宋夫人劝他都无尽于事。

原本说好的温书,彻底读不下去。

“把宋溪的文章找来我看看。”

既然是案首,他的文章肯定四散出去。

仆从们本就战战兢兢,现在终于得了吩咐,立刻出门去找。

不打听就罢了。

打听才知道,宋溪的县试文章被争抢着传开。

想买一份,还要花些工夫。

但仆从们也看不懂其中内容,只把十六篇文章收集齐了,一起送到大少爷的书房。

进门的时候,大少爷也没在看书,一幅心神不宁的模样。

见他们带文章回来,立刻夺了来看。

刚开始时,宋渊还有些不屑。

但正如文夫子所说,宋溪的县试文章,一场写的比一场好。

最后一场的四篇文章,觉不愧于案首的名头。

“为何会这样。”

“你已经考到府试第三场了,若还有进步,那又会如何?”

不管怎么说,宋渊也是举人功名,对文章优劣,还是看得出来的。

可他更不敢想的是,宋溪的进步速度,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看过宋溪文章后,宋渊勉强把注意力拉回温书上。

他马上要会试。

只要他好好考,就直接把宋溪甩到身后。

不用理他,也不用怕他!

这般安慰自己良久,终于到了四月初八傍晚。

明日四月初九的会试,考生们需要前一天晚上就入内。

进行为期九天的考试,一直到四月十七傍晚才能出来。

整整九天时间,吃喝拉撒都要在考场。

所以宋渊大包小包带不少东西。

可他心里还有话说。

在他考试期间,也就是宋溪出府试成绩的时候。

宋渊既想知道,又害怕知道。

可当时肯定在考场里,只能提心吊胆了。

说实话,以他现在的举人功名,其实不必那么怕的。

宋溪连秀才都不是,怕他作甚?

可宋渊在明德书院,见过太多天赋异禀的学生。

他隐隐觉得,宋溪就有那种潜质。

自己二十岁做秀才,二十五当举人,二十六考会试,已经算天资不错的。

可跟真正的天才相比。

什么都不是。

倘若宋溪真的是那种天才。

那他们之前的打压?

岂不是自寻死路?

宋渊阴沉着脸,连宋夫人说什么都没听清。

送走家中大少爷去考会试。

宋家又安静几分。

不少仆从的目光都盯着七少爷。

此时的宋溪已经休息两三天了。

不管大房那边如何不忿,他们院一如往常。

孟小娘虽然有些担心,但儿子女儿都陪在身边,便没心情想别的。

现在她手头宽裕,儿子科举顺利,女儿听话懂事,几乎是她进了宋家之后,最轻松愉快的日子。

四月初十。

宋渊在会试考场上如何抓心挠肺先不谈,宋家偏院只等着消息上门。

府试最后一场,只录取三十人。

故而在榜单公布之前,就有衙门差役抢先报喜,根本不用考生们前去查看。

不是考生们懒得去看榜单,而是他们为了报喜讨赏钱,脚程必然极快。

因县试成绩不错,宋溪对自己能不能过府试,大约有个判断。

唯一的问题是。

他能考个什么名次。

这话自然不能说出来,否则会显的有些狂妄。

毕竟能留在最后的考生,都不是吃素的。

怎么就你宋溪确定能考上?

宋溪不由自主笑了下。

不过他在闻淮面前却没藏着。

大约觉得,他也是这般性格的人,肯定可以理解自己。

“七少爷!孟小娘!八小姐!”

“门口有官差报喜!!!”

果然!

有人来宋家报喜了!

宋溪宋潋连忙带上准备好的赏银,跟小娘一起去门口听喜报。

他们到的时候,宋家门口的已经围了不少街坊邻居。

这条巷子里住的人家,多跟宋家差不多,都是京城小官富商,见此场景艳羡不已。

都是做官的,怎么就他家不同啊。

过了府试,接下来的院试只要不缺席,便一定是秀才了。

宋家竟又多了个读书人!

宋溪他们没到的时候,就有人好奇问:“宋家小七考了什么名次?排名应该不错吧。”

领头的官差笑而不语,明显要卖关子。

可看他神气的模样,就知道肯定错不了。

官差看到宋溪,第一时间迎上去,后面看热闹的仆役也簇拥过去。

大家都想知,宋家七少爷府试最终成绩如何!

“恭喜宋秀才,贺喜宋秀才!”

“今年京城府试案首,就是您!”

府案首!

整个京城参加考试的书生当中,他是第一!

天知道这个消息,让在场众人有多震惊。

西城的县案首就罢了。

好歹是他们这一片的第一。

现在告诉他们,今年童试的学生当中,他还是第一。

京城之内卧虎藏龙,各路学生哪个没有家底,哪个没有名师,哪个不是寒窗苦读。

可最后的第一。

是年纪十七岁的宋溪所得。

京城之内的第一,其含金量不言而喻。

宋溪自己都愣了下,随后强行镇定下来。

他知道自己能考过,却也没想过成绩这般好。

“多谢差爷报喜,这是一点喜钱。”

宋潋连忙给报喜的官差们塞红包,同时也给身后仆从们派些铜板。

差役等人喜笑颜开,就知道没白跑这一趟!

仆从们更为高兴。

没想到他们还能沾光。

不过也是。

这可是府案首!

京城第一名!

就算借钱,也要散喜气的。

别说他们了,就连街坊邻居都要沾沾光,他们自然看不上碎银铜板,但就是想要一两枚沾喜气啊。

县案首府案首的喜钱。

谁不想要!

赶紧拿回家给子弟们当榜样!

宋家门口热闹非常。

宋溪带着小娘妹妹一一答谢众人贺喜,也谦虚道:“还不是秀才,接下来的院试也要考。”

“院试肯定能过,只要去了就行。”

有人立刻反驳:“话不能这么说,虽说都是秀才,但院试也有排名。以宋小七的学问,说不定也能挣个前三。”

“别说前三了,最好再拿个第一。”

再拿个第一?

县试第一,府试第一,再来个院试第一。

算是俗称的小三元。

对宋溪来讲,就差最后一个名了。

宋溪笑了下,并未回答,只是客气回礼。

等众人散了,宋家的热闹还未结束。

仆从们或许不知什么是小三元,可第一的名头,还是明白的。

再说了,七少爷不过十七岁,就能有如此本事。

谁不说一句前途无量?

原本关上门的偏院,这次也关不成了。

下人们难免见风使舵,让孟小娘颇有些摇头。

以前他们院子,可没这般热闹啊。

不过宋溪则快些换了身浅色衣裳,随着报喜官差他们去往旧贡院。

中榜的三十名考生,或者说准秀才,要齐聚此地。

由本届府案首领头,向此次主考官等人致谢。

宋溪作为府案首,自然不能拖沓。

而他出现在贡院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人都说,须知少日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

宋溪当场,所有人立刻明白这句话真正的意思。

只见他相貌绝俗,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轻灵,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泓清水。

如此风姿,如此风采,如此才华,必然是人间第一流了。

“宋溪!”陆荣华头一个跳出来,他眼泪还没干呢,却还能从中看出敬意。

没错,是敬意!

他真的佩服才华斐然的人!

乐云哲心情虽有些复杂,可他就喜欢相貌好的人,故而对自己又是第二这件事,没有太大厌恶。

如果是宋溪这样相貌的书生拿了第一,他还是可以接受的!

有他们两个开头,再看宋溪嘴角带笑,并不倨傲,这才敢上前搭话。

长得好看,学问还好,态度还谦虚。

不跟这样的人做朋友,那岂不是太亏了!

今年三十个录取生在门口嘻嘻哈哈。

屋内格外安静。

主考官看了看太子殿下,开口道:“殿下,此次府试排名,可有问题?”

朝廷对科举重视,之前县试时,殿下便巡查过各处县学。

今日更是亲临看考生文章。

让主考官等人有些错愕。

就算重视,也该去隔壁会试啊,那边考进士呢。

他们这边只是考秀才啊。

再看殿下迟疑,考官等人面面相觑。

难道是觉得案首文章不够好?

可他们觉得,宋溪的文章灵气非常,观点别出新意。

有那般立意的文章,绝对属于此次考试中之最,这是所有考官都同意的。

要说今年的考生当中,文章不错,功底不错的,大有人在。

近九千人选出三十人,没有一个是草包。

可他们在文章立意上,天然就落于宋溪。

这般天赋,是多少名师都教不出来的。

宋溪,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闻淮只听外面一群人在恭维宋溪,夸他长得好的人,实在太过肤浅。

这些人忙不迭地跟宋溪交好,看起来不怀好意。

“没问题。”闻淮放下宋溪的文章,“确实是考生中的佼佼者。”

“他当第一实至名归。”

考官众人连忙松口气。

对啊,他们的眼力肯定没错的。

其中一个裴考官眉头终于松下来,他之前在西城做考官,就觉得宋溪别具一格。

现在更觉得如此,如果殿下敢说这个学生不好,他肯定会据理力争的。

主考官想了想道:“殿下,一会众学生拜谢考官,要不您也去见见他们,算是给学生们鼓励。”

闻淮又听外面考生,已然要约着宋溪喝酒,更加不耐烦,直接道:“不必。你们按流程做事即可,我还要去会试考场。”

说罢,太子殿下闻淮直接带人离开,只留下一枚好玉。

“送给本届案首,可做私印来用。”

众考官凑前去看,全都倒吸一口凉气。

竟然是块极好的青田玉,此玉颜色青嫩如竹叶,硬度又适合雕刻。

哪个读书人不想要青田玉做的印章!

本届案首宋溪,倒是好运气!

此时考场上迷迷瞪瞪的宋渊,似乎有所感应。

而他脑海中升出一个念头。

正是前几日,张豪给他的建议。

“如今来看,宋溪考过府试,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别忘了,府试后面还有院试,只要不让他参加,岂不是万事大吉。”

“还记得我说过的小侯爷吗。”

“前段时间送他的美少年,他已经玩腻了,正愁没新人呢。”

“你家小七,可太合适了。”

“既讨好了小侯爷,不愁你没前途,还能断掉宋溪的科举之路。”

“这岂不是两全其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