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元年,五月初二。

殿试读卷的日子。

众所周知,今日朝会散了,皇上便会定下殿试一甲名次。

等到明日,殿试结果便会直接公布。

明知道皇宫正在做什么。

考生们明显更加焦急。

这要是跟会试那般严密,一丝消息也透不出来就算了。

偏偏殿试是有“小道消息”的。

比如说。

“皇上特意留下三司六部主事以及各部左右侍郎,让大家一起评卷。”

“又取了前十的卷子,共同参与一甲评选!”

啊?

竟然这样?

外面传什么的都有。

但多数人都未提起宋溪。

因为无论是谁,都觉得他的状元之位还是比较稳的。

先不说他的会试文章好得太过突出。

就说他在童试为小三元。

乡试会试分别拿了解元会元。

便是为了好彩头,也要全了六元名声。

朝中能出一个这样的人才十分不易。

恰逢新皇登基,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全了这个美意。

至少在宫里消息传出来之前,多数人都是这般想的。

现在又多了个说法,那就是皇上对一甲某些人不满,故而又多要了试卷,想要把人换下去。

但与此同时,像会试其他人,难免多了希望。

万一自己前进几名呢?

万一自己就那么幸运呢?

说到底,全看奉天殿内皇帝的心意。

宋溪并不喜欢这种感觉。

充满不确定性。

不管规则再完备,准备的多充分,只凭一个人的意志,就可以改变一切。

若能往好的方向改还好些。

这太依靠上位者的个人能力了。

宋溪难免想到闻淮。

他是有能力的,同时也是目空一切的。

对他,或者他们而言,世间一切都能为他们所用。

不过宋溪也没有多说。

这毕竟是古代的,规则就在这。

之前读书的时候还好。

自考上进士,见了奉天殿的场景,这种感觉便更深刻了。

不说别了的。

就隔壁宋家,宋老爷已经办好离京回任上的文书。

殿试马上结束,他很快就会回任上了。

吏部对于留京的事并不松口,事情已经定下,不能更改。

其实也有吏部某家子弟问宋溪想法。

大意是,若宋溪开口,这家会卖个好,留宋老爷在京。

宋溪巴不得他早点离开,怎么会帮忙求情,更不会去做这种事。

即便这样了,宋老爷对他还是没有办法。

甚至以后还要依靠宋溪,故而笑脸相迎。

这就是学生身份到工作身份的转变吗?

速度会不会有点快啊。

不过没关系,他会适应的!

都说学以致用,不能空写文章啊。

趁着外面消息满天飞,宋溪在家安静收拾书房。

之前诸多学习资料都要整理起来。

答应柳影邓潇做的笔记跟心得也要誊录一遍。

还有小苟旦几个疑问,陆荣华他们提过的问题,全都一一解答。

其实小苟旦继续用他之前整理的童试一课一练即可。

倒是秀才阶段的陆荣华等人,以及举人阶段的柳影等,需要的东西不同。

宋溪一边整理之前的各种考试时文,再把平时心得整理成册,一整日下来,还真的做了个框架。

以后闲来无事,就能把骨肉填充进去,也算不辜负这么多年的读书学习。

再看到那幅鬼使神差的画作时,宋溪还是放回原处,只当没看到。

不以物挫志。

画了就是画了,亲了也确实亲了。

既不后悔,也不为难自己。

宋溪只是在想,闻淮到底是什么身份。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知道了。

齐明元年,五月初三。

今日对于礼部来说,不亚于放假前最后一天工作日。

太好了。

今天忙完,就可以休息了!

但是!

今天会忙到头脚倒悬!

以宋溪为首的新科进士也是一样。

天还未亮,宋溪等人齐聚国子监。

这还是多数新科进士头一次来国子监。

国子监如今已经没有了教导学生的职能。

但其建筑古韵,却让人咋舌。

此处国子监建立已有三百年之久,无数名家大儒文人墨客留下足迹,实在令学子们向往。

新科进士们没有心情欣赏此地风光。

因众人来此目的,只为换上国子监的“进士巾服”。

进士巾服,其实就是礼服的一种。

头顶为乌纱帽,顶微平展角,系有垂带,皂纱制成。

衣为神色蓝罗袍,边上为青罗。

这身郑重的礼服,便为接下来的“传胪大典”准备。

大白话说,是为接下来奉天殿宣布成绩准备的。

所有新科进士换上华丽庄重的礼服,排列整齐,再次去往奉天殿。

上次过去是为了考试。

这次过去,是为了听旨册封。

说起来,其实过了会试关,他们这些士子多称为“贡士”又或者“中式进士”。

并不是大家常常以为进士及第、进士出身、又或者同进士出身。

只有去了奉天殿,得了真正的册封,参加传胪大典。

众人方能拥有朝堂记录在册的进士身份。

一个是口头上的称呼。

一个是登录在册的身份。

显然后者更重要。

今日奉天殿礼乐齐鸣、庄严肃穆。

皆为新科进士们而作。

礼部带着宋溪等人来到奉天殿,依旧是上次的位置。

众人已经从常服换做进士礼服,每个人看着皆是容光焕发。

多少读书人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场景,终于到来了。

或许是天刚亮,很多人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只听奉天殿内礼乐声起。

一声赞贺传来,执事官捧着圣旨缓缓来到新科进士面前。

而他们身后,还捧着两套状元冠服。

别说新科进士,即便是早就做了官的大人们,也忍不住看过去。

这是独属状元的冠服。

大红罗袍,二梁贯簪,玉佩大绶,槐木笏板。

俨然已跟文武朝服冠梁相同。

自己身上深蓝色进士礼服跟状元大红色礼服一比,哪里还有状元华丽之感啊。

最重要的是。

他们这身礼服参加完传胪大典就要还给国子监。

人家状元郎的就不用!

要说不羡慕嫉妒,那是不可能的!

再看向执事官手里的圣旨。

在场所有人的命运,都在这圣旨上了。

只听执事官唱赞礼。

先讲为何科举,再讲选贤有制,最后赞陛下圣明云云。

到此,众人皆跪。

再听执事官道:“齐明元年,五月初三,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说到这,众人洗耳恭听。

“第一甲第一名,宋溪!”

此言一出,立刻有礼部官员上前递传陛下亲印传胪帖。

随即状元冠服也捧到宋溪身边。

果然是他。

宋溪。

为第一甲第一名。

也就是今年的状元郎!

自他声名鹊起,便从无失手。

只要他在,他便是第一,唯一的第一。

执事官继续唱名。

其他人才渐渐回神。

随着三百进士成绩公布完毕。

礼部官员指点宋溪先拜谢圣旨,随后礼乐声起。

“宋状元,还请移步换冠服。”

换冠服!

他身上这身进士巾服已然不合适了!

必须要换上皇帝赐下来的新衣!

大红色的状元礼服,怎么看怎么漂亮啊!

宋溪是今科状元,他们并不意外。

但真正出结果的时候,还是让人忍不住羡慕,简直是人之常情了。

宋溪好友戚元任、景长乐、许滨皆是为他高兴。

但凡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宋溪值得。

聪明、才华、胆气、品行。

他都值得这身状元冠服。

都值得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

宋溪已然起身,先谢过皇上与执事官,接着便去换衣服。

等他再出来,众人皆是眼前一亮。

怎么会有人这么适合红色。

宋溪平日并不张扬,纵然衣着不错,也鲜少穿这种艳色衣衫。

但以他精致漂亮的相貌,怎么会不适合红色礼服。

本就完美的眉眼,此刻越发显出光彩动人。

加上他身形挺拔,行走间翩翩公子,即便是戏文里出来的状元郎,也不如他俊美的十分之一。

这身衣服像是跟他完美适配量身打造。

即便是脚上踩着的靴子,都不像凡间之物。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既有举世无双的才华,还有郎艳独绝的相貌。

下辈子我也要投这样的胎!

宋溪习惯大家的目光,但这种目光还是有点不自在,轻咳道:“是不是该谢恩了。”

礼部官员被提醒,立刻点头:“对对对,该谢恩了!”

传胪大典还未结束。

接下来要领着众进士前往奉天殿内向皇上谢恩。

现在,他们终于可以进奉天殿内了。

经过层层选拔,层层考验,终于有了进到殿内的资格。

这次依旧为宋溪为首,手持笏板,目视前方,既不抬头打量,也不四处张望。

礼官点头,让他领着众人前行。

宋溪身后站着榜眼探花。

说起来,这两人大家都不熟悉,应该是策论极好,顶替了会试的二三名。

他们两个极为激动,还好有宋溪带着,否则肯定会走错路的。

一甲前三在最前列。

后面为二甲五十人。

最后为三甲若干。

待到奉天殿外,再听礼官唱赞道:“天开文运,贤俊登庸,礼当庆贺。”

说罢,再领众人拜。

宋溪抬脚走进奉天殿,乐声又起。

奉天殿两侧官员侍立,先是绿袍官员,接着是深绿,又是浅绯深绯,最前面为紫袍重臣。

而最高位的,为玄色礼服的文昭国皇帝。

宋溪止住脚步,乐声毕。

宋溪带众进士拜谢皇恩,乐声再起。

一礼一乐,乐不同礼不同。

礼毕乐停。

只听高位上传来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年轻、磁性又带着明显的威严。

“青年才俊,国之栋梁,文昭国文运通达,甚幸。”

“众进士平身,赐恩荣宴。”

宋溪下意识抬起头,跟龙椅上的人四目相对。

这人太过熟悉了。

闻淮,怎么会是闻淮。

怎么能是前男友。

他想过对方位高权重,却也不该这么重。

他下意识摸了摸喉结,前几日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

宋溪捏紧笏板,槐木做的笏板足够结实。

打到某人脑袋上,应该很疼吧?!

片刻过后,宋溪垂眼,按部就班走完全部流程。

从奉天殿退出,礼部官员喜道:“宋状元这份气度世间少有,礼仪也是无可挑剔。”

“回头来礼部做事吧,皇上如今重视礼部,咱们前程好着呢。”

宋溪听到皇上二字,已然极为平静,笑着道:“属下荣幸。”

好好好。

又聪明又懂事,后生可畏!

礼部官员又笑:“今日传胪大典办得好,我们也轻松了。”

“走吧,去恩荣宴,终于可以放松放松。”

恩荣宴过后,他们的差事差不多也结束了。

后续上表谢恩等等,对新科进士而言简直小菜一碟。

忙了这么久,终于结束了啊!

宋溪也在想,忙了这么久,终于有答案了。

“状元郎留步!”太监夏福小跑过来,“皇上召新科状元于垂拱殿议事。”

“还请状元郎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