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砸这次考试。

基本是所有国子监学生的心愿。

原因自不必多说。

宋大人这么做,实在让他们难受啊。

那些在其他地方求学的自不必说。

在京城有自己夫子的也不必说。

还有纨绔子弟们,更不想让国子监恢复正常。

离开这里,哪还有每月领银子,说出名还有好名头的地方?

当然,好名头有些存疑。

国子监名声早就不大好了。

其实不止是监生们的心愿。

更是此地官员,以及诸位夫子的心愿。

监生们不想考试,大家都明白。

官员觉得麻烦,也清楚。

夫子们呢?

一般来说,夫子们不应该最想好好教学?

那是对其他书院学校而言。

但对国子监这些走后门进来的夫子们来说,这就是个拿钱不干活的地方。

要是让他们好好教学,他们何必来此啊。

所以在宋溪看来,国子监之乱。

其实并不在这些所谓的纨绔学生身上。

先在掌权敛财的官员身上,以及站着位置却无能力教学的夫子身上。

甚至还有这些学生家里的原因。

但不管怎么样,官员、夫子、学生。

这三方直接抱团,几乎集合国子监上中下所有阶层。

在某种程度上来讲,甚至算得上铁板一块。

像一直发愁的王司业。

以及之前被气走的梁院长,还有现在的宋溪。

他们这种人才是异类,才是被排挤的。

看着学生们陆陆续续进门,还在找自己书斋在哪。

王司业过来汇报道:“竟然来了八百多人。”

王司业在国子监任职一年多了。

还是头一回在此看到那么多学生啊。

宋溪好笑道:“只来了零头。”

四千八百名学生,考试只来八百人。

哪里值得夸奖了啊。

而且这些人,估计还有旁的想法。

宋溪提醒道:“夫子们到了吗。”

国子监有三百名夫子,按照课程安排,今日至少来三十人。

王司业也提前通知过了,让他们准备监考。

但距离巳时正刻,也就剩两刻钟了。

三十监考夫子只来了十几个。

全都懒懒散散的,在夫子院不动。

至于到了各个书斋的八百名学生,见没有夫子看管,已然开始打闹。

这些学生年纪在十四到二十六之间,皆是最闹腾的年纪。

距离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动静。

“不是说考试吗?怎么夫子都不来啊。”

“是啊,考试要有试题吧?试题呢?”

“这考试不会考不成吧。”

“早说啊,难得起这样早!”

王司业见此,瞬间明白夫子们的打算,咬牙道:“肯定是故意的,再拖下去,就要错过考试时间了。”

学生们来的不情不愿。

如果考试时间到了,夫子们却没到。

他们肯定直接离开。

下次再想把他们召集起来,可就更难了。

宋溪点头,又看了看日头。

只听原本安静下来的国子监门口,来了不少车马。

“宋大人!”

“宋状元!”

“宋斋长!”

“宋溪!”

“我们来了!”

只见南山一带,跟宋溪相熟的夫子学生来了四五十人!

像秀才陆荣华范浩路子华乐云哲等人皆在。

举人当中柳影邓潇为首,又带了不少同窗好友。

甚至还有几个进士,正是还未外行的许滨景长乐戚元任,甚至孟榜眼,蒋探花都在。

他们这些人多数从南山而来。

许滨等人则是特意请假过来帮忙。

这可是宋溪主动请他们,谁能拒绝他的邀请啊。

乐云哲廖云萧克,甚至萧表弟都来了:“原来你穿官服是这个模样。”

“怎么都是官服,你穿起来这样好看。”

他们平日也有小聚。

可宋溪见他们,哪会穿官服,大家难免新鲜。

宋溪笑:“先别看了,快去书斋帮我维持维持秩序。”

王司业终于看出来。

宋大人早就预料到夫子们不会出力。

所以提前安排了人手!

现在过来的八百多监生。

其中五百多人没有功名,分了十多个书斋正在闹腾。

秀才们两两分组,去他们书斋监考。

剩下二百多监生为秀才,那就让举人们前去管辖。

至于六个举人监生?

戚元任跟许滨直接代劳。

戚元任最是嫉恶如仇,烦死这些有权有势的纨绔子弟。

许滨纯粹看不惯他们欺负宋溪。

两位进士看着六个举人,也是给他们脸了。

剩下的进士则做巡视。

他们这些进士,多半都有官职在身,或者马上要外放。

根本不怕这些监生。

果然,这些临时“夫子”慢悠悠走进书斋。

本来疯玩的学生们稍稍安静。

再有不服管的,直接把名字记下请出书斋。

若遇到巡视进士过去,他们更加鸦雀无声。

赶在考试考试前,监生们终于安静了。

反而国子监夫子们冷静不下来。

宋溪竟然提前安排了人手?!

他们以为,所谓的宋大人要来好言相求才是。

而他们会一直拖延时间。

直到预定的考试时间到了,然后慢悠悠出去。

这样监生们也跑了,他们也没有责任!

反正金司业是这样安排的啊。

现在好了。

他们直接被晾在原地。

宋溪根本就不理人!

“这怎么办。”

“宋溪在南山威望极高,找来这么多秀才举人甚至进士,不算意外。”

“这第一把火要是烧起来,我们就完了。”

国子监夫子的差事,是典型的钱多事少。

谁也不想丢了这职位。

“别着急。”

“还有金司业还有后手。”

什么后手。

有人指了指旁边的考题。

宋溪整顿国子监,不就是说此地学生顽劣不堪,不学无术吗?

如果这些学生即便不来学习,学问依旧很好呢?

夫子和金司业,早就把今日考题泄露给一部分考生。

这些考生还请人提前做了极漂亮的文章。

等他们把这些文章交上去。

就可以告诉宋溪以及其他人。

我们不来国子监!依旧能学得很好!

抓考勤抓考试?

别做梦了吧。

“宋溪要是说我们泄题作弊怎么办?”

“作为国子监代祭酒,手底下却出了这种事,他会有脸?”

反正他们的目的,就是把这场考试办砸。

怎么砸不要紧。

只要搞的乌烟瘴气即可。

但一直到巳时正刻,今日考试正式开始,还是没有杂役过来取考试题目。

“怎么回事?难道考试出问题了?”

等这些作怪的夫子跑到书斋外面。

就见书斋内的考试已然开始。

而里面的学生们全都眼神呆滞。

他们哪会做题,哪会考试啊。

甚至好不容易提前背下来的文章,此刻也不管用了。

因为这些新来的夫子,根本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也不去取提前准备好的考题。

而是当场出题,直接念题!

有些监生根本听不懂题目,甚至不知出自四书里的哪一本。

听都听不懂。

何论写下来。

何论做文章?

故意的。

宋溪肯定是故意的!

他甚至提前写了考题,这都是故意的。

一个这么年轻的状元。

一个刚迈入官场的宋大人。

怎么准备的这样充分?!

这分明在戏耍国子监其他官员和夫子。

宋溪他就没指望这些人会做事!

他的第一把火,不仅冲着国子监学生。

也是冲着国子监夫子。

甚至直接冲着金司业。

再看抓耳挠腮的监生们。

按照他们的水平,考试结果肯定极为难看。

等宋溪拿到考试结果,又会冲着谁发难?

夫子们腿脚发软。

其实不用宋溪发难。

只把国子监监生真实水平拿出来。

整个京城。

不,整个文昭国都会笑话他们的。

作为此地夫子。

他们的脸面也要丢干净了。

更让国子监官员夫子坐不住的还在后面。

今日这场“小考”,考题不过三道,考试时间不过一个时辰。

这并非宋大人大发慈悲饶了他们。

而是另一种折磨。

“都不要走,夫子们当场阅卷。”

“好好品读品读大家的文章。”

当堂考试。

当堂阅卷。

连周旋的时间都不给。

金司业再也坐不住了,直接冲到宋溪面前。

此刻的宋溪还在明伦堂前。

“宋大人!您这样做,是要毁了整个文昭国,毁了儒家学子吗!”

宋溪听到前半段还好,听到最后一句话反而心道。

也行,儒家地位确实太高了些。

不过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还是没说出口,只道:“怎么了?”

怎么了?!

你还好意思问怎么了!

“监生们水平确实不高,但也不至于让世人皆知吧?!”

此时王司业以及其他官员夫子也过来了。

所有人都知道。

等这些监生水平暴露,外面会怎么看国子监。

毕竟之前只知道他们水平极差。

但到底没有真正考究过。

这次却是要一一展现。

“国子监好歹是天下学府之首,你这么做,让其他读书人怎么看我们?!”

“你就是要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宋溪反问道:“是我毁了国子监吗。”

“是我毁了读书人的名声?”

其他人或许能背这个锅。

但金司业忽然意识到。

宋溪不可能背的。

他是今科状元,是实打实一步步考出来的六元进士。

谁毁了读书人的名声,他都不可能毁。

他把国子监监生水平暴露出来。

反而会有更多人为他拍手叫好。

宋溪只有状元的花名?

错了。

以他的成绩,他的文采,他的学识。

在文昭国文坛上,已然是青史留名的人物。

讲他说一不二,是青年学生的领袖也不为过。

在文坛学识上。

谁能与他争锋?!

怪不得他肆无忌惮,怪不得他敢把国子监监生水平暴露。

在国子监也好,在天下学府之间也好。

宋溪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

在这个领域。

他做什么都是对的。

不破不立。

作为当今世上文坛领军人物。

宋溪既能破局,也能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