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内。

十九个书斋学生汗如雨下。

未考上秀才的童生书斋,情况极为糟糕。

他们的考题为。

二三子以我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此题出自《论语·述而篇》。

作为童生,他们只要解答其意思即可,再稍稍做两句文章,便可过关。

但问题是,在听考题的时候,监生们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是二三子?

什么无应付。

是丘也。

丘是谁?!

作为国子监的监生,明明应该进来之前就要经过一定的考试,熟背四书的。

即便进来之前水平不算特别好,但学习两三年,怎么连背默都不会?

甚至连题目都不知道。

还丘是谁。

丘就是孔子。

这就不明白?!

被宋溪请过来的秀才们气急。

尤其是脾气不算好的萧克陆荣华等人。

你们都在国子监读书了。

怎么连四书都不知?!

对得起其他辛苦求学的学生吗?!

南山一带的秀才,出身贫家的极多。

这会难免被这群纨绔气到。

“不知书,还做什么书生!?”

“这么的简单题目都不会,你们之前都在做什么?”

“你们的家境贫寒,家人逼着不让读书吗?若有这样的,直接站出来!我帮你讨公道!”

可惜了,若家里真的刁难,真的没钱。

是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的。

没有功名的童生如此。

那秀才监生们呢?

他们都是秀才了,应该好点吧?

秀才监生也有三道考题。

第一题如下。

一家仁,一国兴;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

二百多秀才里,只有半数把题目完整默写下来。

他们多半是最近几年才考中的秀才。

其他人就不用讲了,早就把《大学》忘的一干二净。

至于文章?

这一个错字,那一个墨点,还有狗屁不通的文章。

把柳影邓潇他们这些举人气的差点背过气。

在明德书院学习的秀才举人们,哪个不是刻苦努力,月考季考年末考,无不尽心用力。

倘若从小被卖到萧家的柳影如他们这般。

假若背负全家希望的邓潇学他们这样。

那等待两人,绝对是灭顶之灾。

考官夫子们越来越气,全都横眉冷对,把这些所谓学生喷的狗血淋头。

世上多少人想读书,却没有机会,你们呢!

纨绔子弟自然不会等着挨骂,直接道:“那他的事,与我何相干?我现在退学了,难道他们就能来了?”

学生们哄然大笑。

柳影却道:“与你们不相干,却与你们的家族有关系。”

“你们这些人的家里,做了多少地方的父母官,他们本就对当地百姓有责任。”

能把自家子弟惯成这样的,难道会对百姓好?

笑话。

各个书斋吵成一片。

仅有的六个举人监生,已经想离开了。

他们文章之恶,六人心知肚明。

偏偏是科举成绩极好的许滨戚元任等人一字一句点评。

宋溪当初是尝过这种滋味的。

但那时候他被人鸡蛋里面挑骨头。

可眼前六人的文章,根本不用刻意去挑,随随便便都是错漏。

说句难听的,以宋溪等人的功底,还有他们文章之差,根本不是一个水平。

作为举人,本来应该保持体面。

现在却脸红脖子粗,试图拿家族出来说事。

但戚元任也好,许滨为了宋溪也好。

谁理他们?

再说,此事闹的这样大。

难道还能把这些南山学子全都报复一边?

丢人的到底是谁,大家心里都清楚。

午时末。

国子监今日“小试”结束,点评也结束。

在宋大人点头下,下午放半日的假。

明日照常上课。

什么?

都考完试了。

还要上课?!

宋大人笑着道:“国子监每月初十,二十,三十休沐,难道你不知?”

他确实不知啊。

以前想什么时候休就什么时候休。

不对,以前压根不来的!

众监生再看向宋溪,眼睛不自觉发抖。

明明代祭酒跟他们年纪差不多。

但为什么如此让人惧怕。

所以,明天来不来上课?

宋溪可不管这些,他把八百多份卷子收起来,挑出最典型的几十份。

亲手换了字迹抄录下来,刻意抹去名字,再散到京城内外。

最后道:“把这些批改过的试卷送到监生家中,需家长签字再带回。”

一时间,周围沉默了。

景长乐看着这些试卷,如果是自己考出这样的成绩,试卷还要由学校送到他爹手中,还要让他爹签字。

然后?

然后?

然后他就被打死了!

不死也够呛的!

京城贵族圈子就这么大。

笑话肯定满天飞!

还有那些散出去文章,很快就会成为京城内外的谈资啊。

即使抹去名字,也会被找到是谁家的。

找错了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是国子监学生,情况差不多!

一环扣一环的。

今日下午这半日假,是等着挨打的吧?

“对了,送卷子的时候说一句,这次考不好,还有下次。”

“九月考试定在九月二十九,一个半月的时间,应该会有长进。”

给你们一半个月时间。

要么有长进,要么继续丢人。

如果死猪不怕开水烫,那也没关系,咱们走着瞧。

这把火烧到什么时候,全看宋大人的。

在宋溪特意请好友们吃饭,感谢他们仗义帮忙时。

国子监这次考试结果,已然传遍京城大街小巷。

能看贵族子弟笑话的机会可不多。

还是这么多子弟一起丢人。

“论语不会背,大学也不会背,怎么就去国子监读书了。”

“怪不得都说国子监风气差,就是原因他们啊。”

“看到他们的试卷了吗?一句话里五个错字!”

“看到了,我上都比他们强!”

民间讨论的热闹。

官署里也在讨论。

尤其政敌之间,必然要拿这件事好好嘲讽对面一顿。

“你家儿子也在国子监读书啊?”

“考的怎么样?外面流传的那个十字错五字的考卷,不会就是他吧?”

“五岁启蒙,到今年二十五还是童生,是不是要考到三十五啊。”

当官的谁不要脸面。

被嘲讽到脸上不说,回家还要面对国子监送来的文章。

甚至不能多说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有意放任宋溪的行为。

最后气到极点,只能拿惹祸的人开刀。

狠狠打一顿!

不打不能出气!

听说这日京城市面上的伤药都涨价了啊。

原本只是吵吵闹闹。

但南山一处酒楼里,几个南山书生正在大堂内笑话国子监学生。

近些年,南山学生已然是好学生的代表。

宋溪就是其中翘楚。

国子监完全是他们的反面,但这些学生又代表了家族地位高,身份不俗。

故而两者肯定看不惯。

这次有了狠狠奚落对方的机会,南山学生不会放过。

巧的是,隔壁包间就坐着国子监学生。

这四五个人是缺考的众多学生之一。

他们虽然没去考试,可心里一直记挂这事,而且听着满京城都在笑话他们,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外面众人哈哈大笑,南山学子妙语连珠,把国子监考试场景说的惟妙惟肖。

“听我们学长说,考试的时候要把人笑死,监考夫子说了题目,多数人都听不懂。”

“夫子只能重复再重复,最后气的把人赶出去。”

“都二十六了,学而之习之都不会写啊。”

“这么夸张?”

“就是一群酒囊饭袋!”

这些话就算了。

突然有个南山学生道:“他们拿着朝廷给的廪饩钱粮,还不好好读书,就是国贼禄鬼。”

这个学生出身贫家。

读书之余还要抄写为生,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来此酒楼,也是同窗特意请他打打牙祭。

所以他最有资格说这句话。

国子监学生,家里条件好就算了,学校还给他们发钱粮,甚至给家人发米粮布匹。

就是为了让学生好好读书,不用为生计困扰。

但实际上呢?

最需要这些贴补的学生却得不到。

反而让这群酒囊饭袋拿到手里。

旁边路过的伙计也道:“就是,要是我能去国子监,只管读书,其他的什么也不考虑,我肯定也能考上秀才。”

还有人算道:“国子监共计四千八百学生,这每月钱粮,四季衣服,再加上逢年过节的节礼,只怕要不少钱吧。”

“竟然养了一群废物。”

说到这,不少人意识到大问题。

国子监学生,每月米粮折银在一两银子左右。

加上逢年过节发的俸禄,以及已婚学子发的米粮。

折合起来,每人每月有二两银子的收入。

这么算的话,单单给国子监学生的补贴,每月至少支出一万两银子。

一个月支出一万两银子养士。

养就的就是这群玩意?!

众人讨论这件事,原本只是靠热闹的心态,可现在逐渐不对味了。

拿着朝廷俸禄还不好好读书。

让他们去考个试,竟然近四千人缺考。

让他们好好去上学,还推三阻四的。

无论从哪方面看,这都不对劲吧。

这哪来是国子监的学生。

分明是文昭国的蛀虫!

“平白领了那么多好处,却还不读书,这算什么?!”

“对啊,我看他们就是为了骗钱!”

“朝廷拨的银子,全都被他们贪污了!”

此言一出,立刻得到很多人的支持。

但包厢里的国子监监生不乐意了。

骂他们学问不好,骂他们走后门,这些都可以。

骂他们贪钱?!

就那一点点银子,值得谁去贪?

“说什么呢!”

“每月二两银子,还不够我吃顿酒宴的,小爷缺这点钱?”

国子监监生冲出来。

南山学子则道:“谁知道呢?你们这些有钱人最是抠门,万一就是冲着补贴去的呢?”

“胡说八道!只有穷鬼才在乎这个!”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其他人都认为,国子监学生名利双收。

而国子监学生则不认同。

他们哪里名利双收了啊。

再说了,他们去国子监读书,怎么可能有补贴,明明是各家塞钱进去的!

众人从监生文章水平,再到他们是不是吃了国子监补贴。

一群人吵得天昏地暗。

还是那句话,说他们学问不好,他们不能反驳。

但说他们贪钱的?

这绝对不可能。

什么补贴?他们一分钱也没见到!不要拿这件事冤枉他们!

在学生们吵成一团时,金司业眼皮直跳。

吵学问,吵学生水平,这些问题都不大。

怎么就提到朝廷给监生们的拨款了。

稍微聪明点的人反应过来。

首先,朝廷每年都给国子监拨钱,这点毋庸置疑,户部账簿上记得明明白白。

但学生们却咬死了自己没收到。

那钱去哪了?

一个月就是一万两银子。

一年十二万两。

这还只是拨给监生的,其他费用甚至还未算上。

意识到这个问题后,很多监生家里都让他们闭嘴,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对外就说自己收到廪饩了,别人骂你,你就听着。

监生们都是横行惯了的。

这段时间处处挨骂,他们根本抬不起头。

现在还要担上贪钱的名头?

这绝对不行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点,他们怎么能被动挨骂?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前脚还在吵监生水平问题。

后脚便开始疑惑,朝廷给他们的廪饩都去哪了。

其实答案并不难猜。

朝廷发了,监生没收到。

只能是内里的人贪污。

宋溪看着国子监长久以来的账目,按照账目上说。

国子监四千八百监生,每月按时领取补贴,从无遗漏。

可谁都知道,此地大半学生都不在京城,谁帮他们月月来领啊。

还有逢年过节的节礼,领的也非常及时。

国子监,学生不来上课,夫子不来教学。

但每年应该有的拨款一分不少。

这些银子进了谁的荷包,大家可想而知。

若无巨大利润,他们何必把持国子监,何必拒绝梁院长对此改革。

一动不动就有几十万两收益进账,肯定会拼死赶走格格不入之人。

宋溪把写好的奏章放起来。

既然是代祭酒,就有上朝的权限。

他会请皇上彻查此事的。

再说,查清楚这件事,也是还监生们一个“清白”。

我们确实学得不好,但我们真的没有贪每月二两银子!

第二把火已经点燃。

代祭酒宋溪质疑国子监钱款去向。

并且向把持财务的金司业发难。

什么?

发给监生们了?

那你自己去外面打听打听,监生们认不认这个账。

有本事就去跟他们对峙。

金司业说钱发下去了。

学生们却说没收到。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这都不用宋溪多说,无数监生跳出来。

“自我进国子监起,从未拿过朝廷一份俸禄,衣食住行全都是我家自己出的。”

“对啊,就连进国子监,也是我家买了厚礼,这才开的后门,我们压根不知道还有廪饩这回事。”

“对!我来国子监五年了,头一次听说朝廷给补贴的!”

金司业见他们这般说话,只好四处托关系让他们闭嘴。

但现在为时已晚。

这些监生已经头顶学渣两个大字,名声够难听的,实在不想再被骂国贼禄鬼。

甚至有些监生直接道:“国子监风气如此,跟学生们有何想干。我刚入国子监的时候,还以为能好好读书呢,但夫子们都不去,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谁没对国子监抱过幻想啊!”

“这又不是我们的错!不教我们就罢了!还贪了朝廷贴补,恶名全都是我们这些监生的!”

谁也没想到。

一场“小考”烧起来的火竟然这么严重。

从学生水平,烧朝廷贴补是否被贪污。

眼看这场火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似乎要把所有人都席卷进去才罢休。

文夫子,梁院长,乃至闻淮,都皱了皱眉。

牵扯的范围太广。

涉及的官员、学生、势力也太多。

这样下去可不是好事。

闻淮本想去找宋溪,却想到明日朝会,还是忍住了。

看看他想怎么做。

实在不行,还有自己。

反正不会让宋溪吃亏就对了。

齐明元年,八月十三,奉天殿朝会。

国子监昨天的“小考”,以及引发的讨论,自然瞒不过朝中众人。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宋溪,也在朝堂上。

朝会开始前,太监夏福海特意让他往前头站,摆明了皇上要过问此事。

朝中大部分官员对宋溪怒目而视。

一想到昨天在卷子上签的字,他们就觉得头疼。

他们送不成器的子弟去国子监,本就是镀镀金,找机会捐个官。

谁让你去揭老底的?

他们老脸都要丢干净了!

还有一个官员,则恨不得把宋溪碎尸万段。

这位官员姓金,人在户部任职,正是国子监金司业的亲叔叔。

宋溪微不可查地看了他一眼,却被金大人捕捉到,冷声道:“锋芒太露,得罪太多人了。”

真以为有皇上撑腰,就能把天捅破?

让监生们没脸。

还利用这件事牵扯出监生补贴。

这就是把所有人都得罪干净了。

一会纵然有皇上护着,你也好不到哪去。

还想查国子监的账目,还想留在国子监?

都是做梦!

但等到朝会开始。

宋溪奏章上的内容,却出乎闻淮意料,更出乎众多官员的想法。

以他们来看。

宋溪这份奏章,多半要抨击监生水平之差,以及四千八百学生,只有八百学生到场考试云云。

最后再扯出监生说没有朝廷补贴这回事。

可宋溪并未这样写。

他第一句话就是:“微臣以为,监生有错,错在士风士气,错在国子监某些官员。”

“官员以权谋私,学生们岂不有样学样。追根溯源,如今考试成绩倒可先放一放,找到的弊病源头才是真的。”

说白了。

学生们有什么错?

错都在贪污的官员,是他毁了国子监士风,是他带坏众人。

把这个弊病源头去掉,国子监就还是国子监!

此话一出,金大人脸色白了。

多年以来,国子监就是本糊涂账,可以说各方都有问题。

真的要细究,查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

而宋溪现在的做法是,找出一个“替罪羊”,成为众矢之的。

学生学的不好?怪他。

夫子不好好教?怪他。

国子监风气败坏?还是他的问题。

这个人是谁?

金司业。

金司业自然不无辜,他先从户部叔叔那批钱,再把这些银子巧立名目支出,最后全都流入自家荷包。

这些年来,贪的银钱何止百万。

所以宋溪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宋溪告诉所有人。

朝廷是好的,国子监是好的,监生是好的,

唯有你,你罪大恶极。

再大的闹剧也有收场的时候。

这个贪污银钱,并试图让国子监保持原样的金司业,便是此次闹剧最合适的祭品。

只要这个人被查办了。

朝野上下的议论声便可停止。

所有问题都可以推到他身上,从此国子监迎来新的开始。

这对牵扯进来的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溪哪里是四面树敌,他分明早早做好准备,准备把这个烂摊子一把火烧干净了。

“微臣在国子监任职期间,收集了不少金司业贪污证据,还请皇上过目。”

说罢,从金司业经手过的历年监生补贴明细,再有监生们没有拿到补贴的诸多口供。

以及各项拨款支出对不上等等。

宋溪有备而来。

他不针对学生,也不针对学生家里。

明显是为了把持国子监的金司业而来。

甚至连这次“小考”时金司业试图组织学生作弊的人证物证也有。

宋溪摆明了,就是要拿金司业开刀。

同样告诉其他人。

此事可大可小,要么所有人都被牵扯其中,要么就收拾一个金司业。

你们看着办吧。

这还能怎么办,

朝中众人都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

本来还对宋溪怒目而视的官员们,瞬间变了脸色。

“就是,国子监风气败坏,便是从上头开始的。”

“对啊我家孩子去国子监之前还好好,就是去了之后才不爱学习的。”

“宋大人就该整顿风气的。”

“等这些蛀虫走了,国子监依旧是养士之地!”

看着朝臣们风向。

闻淮嘴角勾了勾。

即便眼前之人不是宋溪,他也要拍手叫好。

用考试把所有监生拉下,不管参加考试与否,都跟这场争端相关。

再把朝廷补贴的消息放出,引起众人对国子监学生质量之差,以及吃白饭的愤怒。

最后终于引蛇出洞。

让涉及其中的监生“自证清白”,他们没有拿补贴!他们真的不缺这个钱!

国子监的学生官员夫子不是沆瀣一气吗。

现在出了争端,那就不会是铁桶一块了。

宋溪自始至终,做的都是判官角色。

由他断案,由他审理。

连结案,也出自他手。

闻淮颇有些遗憾,这样的宋溪,根本用不着他“帮忙”。

即便他们之间没有特殊关系,作为皇帝他也会按照宋大人的剧本走下去。

因为宋溪甚至把事情控制在他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不会引起动荡,却又能清理掉蛀虫。

迷恋这样的聪明人,太正常不过了。

迷恋宋溪,是理所应当的事。

“彻查国子监金司业,户部金文。”

“宋爱卿辛苦了,朕心甚慰,得爱卿这般良才,实在乃朕之鸿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