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男主原配的陪房

作者:小象喝水

崔昂见她突然而至,又不开口,便问:“有事?”

卢静容本想说几句软话道谢,见他这淡然的口气,那点心思便也散了:“芸香做了些樱桃煎,清爽可口,送些与你尝尝。”

崔昂:“日后吩咐丫头送便是,不必亲劳。”

“那我便不扰郎君了。”卢静容转身欲走,行了几步又停住,“郎君,小满这丫头我用着顺手,近日有些离不得。我将她带回去,另换个人来,可好?”

崔昂掀眸看向她,静默片刻,缓缓启唇:“随你。”

千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卢静容出来后不久,芸香便来传话,不用去崔昂那里了,往后自有旁人接手。

织月得了吩咐,脚步轻快地往远香轩去,脸颊上浮现明显的兴奋。

到了门前,却见房门紧闭。她推了推,纹丝不动,唤了两声少爷也没人理她,便垂着头回去了。

路过廊下,见千漉正与秧秧、桐儿说话,织月幽怨瞥去几眼。

去不去崔昂那里,千漉倒没什么所谓,在哪不是干?

也不知道自己无形之中又拉了一波仇恨。

卢静容逛园子时,又碰见了二夫人,她低声吩咐丫鬟回去,却被贺琼身边的丫头追上,请了过去。

贺琼坐在凉亭中,四周纱幔飘飘,翩跹摇曳,石桌上一盏清茶,茶烟袅袅,

“静容来了,快坐快坐,尝尝我这新茶。”

卢静容没动:“二夫人寻我,可是有事?”

贺琼叹了口气,起身挽住她的手臂:“静容,你可是误会我了?”

“唉。我原也不知,下头竟有这么这般惫懒耍奸的,连我都骗了过去!还累得你婆婆受了牵连。我已向她赔过罪了,可你也知道你婆母的脾气。我人刚进昭华院,话还没说上两句,就被她派人请了出来,叫我在下人面前好生没脸……”贺琼瞧着卢静容的神色,挽着她坐下,亲自斟了盏茶推过去。

“静容,莫不是连你也生我的气了?快消消气。这大热天的,喝盏清茶最舒服。喝了这茶,咱们便还如从前一般,可好?”

“我在这府里头,也没个能说体己话的人。唯有你,偶尔还能说上一两句。咱们虽差了十几岁,可在我心里,却是难得的知己。”

贺琼说完,卢静容默了片刻,端起了茶。

大房孙辈中,只崔昂一个嫡出,各院相隔又远。

卢静容也只在年节时与妯娌略说几句话,那些人的家门也远不及卢家显赫,不似二夫人,言谈间总让她觉出几分投缘。

卢静容:“二婶,我并未怪你。”

亭中静了一霎。

贺琼细细看她一眼,温声问:“可是有什么心事?”

卢静容摇了摇头。

贺琼道:“西边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呢。可要同我一道去看看?”

卢静容:“也好。”

千漉正做着荷花糕,忽然被崔昂传唤至府中一处临水敞轩。

千漉将茶点一一布好,铺纸磨墨,候在一旁。

崔昂写完一幅手卷,停下笔。

见砚中墨将干,千漉便上前添水研墨。

崔昂望着她低眉专注的模样,忽然开口:“我向卢氏将你要过来,如何?”

崔昂冷不丁这一句,把千漉吓得手一抖,几点墨溅出来,忙拿布擦,而后抬头看崔昂的表情。

他眉间微凝着,神情却平静,教人辨不出这话是心血来潮,还是别有深意。

“少爷此话何意?奴婢现在不就在伺候您吗?”

若换做别人听了这话,定会误解成其他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直接搬到盈水间来……”崔昂留意着她的神色,见她眼中含着几分警惕,话锋便不着痕迹地一转,“我院中也正缺个管事的丫头,你手脚麻利,性子也稳静,合我的意。”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问:“你如今月例多少?”

千漉:“一吊钱。”

崔昂:“那便每月再加二两银子,如何?”

千漉一怔,这的确是个大诱惑,但是……

可若去了崔昂那儿,她的身契是会一并转去,还是仍留在卢静容手中?

她原计划再干个一两年便走,到了崔昂那里,会不会有无法掌控的变数?

千漉隐约嗅到危险的信号,道:“多谢少爷抬爱。少夫人于我有恩,我与我娘孤儿寡母,全赖卢家收容才有今日。我只愿留在少夫人身边尽心伺候,来报答少夫人……少爷待我亦有恩,日后若有用得着之处,定当竭力以赴。“

“我竟不知,你还是个这么忠心的丫头。”

崔昂的语气微沉,似是有些生气了,脸上却看不出什么。

崔昂提笔,继续书写。

不远处树影下,立着两道身影,已看了片刻。

贺琼:“静容,咱们可要过去与八郎打个招呼?”

卢静容摇头:“二婶,走吧,莫扰了郎君清静。”

与二夫人分别后,方才那一幕却在卢静容心中挥之不去。她回到房中,待丫鬟伺候洗漱更衣毕,便命众人退下。

却见一人仍立在原处。

“……芸香?”

芸香将门轻轻掩上,快步走至卢静容面前,屈膝跪下:“少夫人,奴婢……有一事相求。”

卢静容诧异:“你起来说话。”

芸香却俯身磕了一个头:“少夫人,我其实……心仪少爷已久。”

卢静容怔住了。芸香是她身边最得力的丫鬟,最是稳重,几乎从未出过差错。两人更有自幼相伴的情分,卢静容待她向来与旁人不同。

“这……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少爷那般风仪气度,如何不令人倾慕?奴婢自知蒲柳之姿,原不敢有半分妄想,只是……”

卢静容想起她那次失态:“你见我瞧上了小满,便觉得自己也有机会?”

“是,我不敢欺瞒少夫人。自初见少爷那日起,心中便存了不该有的念想……”她语声哀切,“求少夫人成全。”

卢静容沉默着。

芸香是她最信重的人,若真能到崔昂身边,于自己未尝不是一重保障。

只是……

“若少夫人肯成全,奴婢往后定当尽心侍奉少爷与少夫人,绝无二心。”芸香额触地面,姿态恭谨至极。

卢静容轻叹一声,上前将她扶起,道:“你道我不想选你?是少爷,前次与我言明,往后房里添不添人、添谁,皆由他自己主张,连大夫人都不便插手了,岂是我说安排便能安排的?”

芸香面色紧绷着,方才一番剖白令她颊边带着窘红。

卢静容握住她的手,拍了拍:“芸香,你与青蝉同岁,她早已出嫁。你年纪也到了,我原与柴妈妈商议过,要为你寻一户好人家的……”

芸香闻言抬眸,眼中沁着水光:“少夫人,可否……暂不为我安排?”

卢静容:“我记得你先前推了大江那门亲事。大江在少爷跟前颇有体面,日后少爷当家,少说也是个管事。我原就奇怪你为何不愿,原来……”

芸香:“少夫人,我……”

卢静容:“你可是非少爷不嫁了?”

芸香:“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只是……见过天上月,旁的庸常男子,又如何还能入眼。”

卢静容久久陷入沉默,似是被这话触动。

过了一会,卢静容道:“你也莫要灰心,既你有这个心,我自会为你留心周旋。”

芸香:“多谢少夫人。”

芸香走后,卢静容独坐房中,脑中一时是芸香含泪的眼,一时是水榭里那两人相对的身影,只觉心绪纷乱,执起团扇轻轻摇着。

水榭中。

崔昂未再多言,又写了几幅字,日影渐斜,千漉收拾好东西,随崔昂一同去盈水间,将至院门,便见阶前立着一个熟悉身影。

思睿一见到她,立刻投来一记敌视目光。

思睿抢步上前,伸手便要接她手中的物件。

千漉顺势递去,崔昂却侧身道:“随我进来。”

千漉只得收回手,在思睿三分狐疑、七分不满的目光中,跟着崔昂步入抄手游廊。

上了二楼,千漉将东西搁下,便欲告退。

“少爷,那我就回去了?”

崔昂缓缓落座:“今日同你说的,回去仔细想想。有结果了,便告诉思恒。”

千漉本想说——不用想了,现在就能回答,但触及崔昂的目光,还是把这话咽了下去。

崔昂:“来我这儿有何不好?你在那栖云院,既要做洒扫粗活,又须下厨做点心,这样辛劳,一月才得一吊钱。若来这里,只需侍奉笔墨,粗活自有旁人去做。我是见你做事伶俐,心思也活,才有心提拔。”

千漉:“是,少爷抬爱,我铭记于心,那我便回去想想,若有结果了,告诉思恒。”

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着案,掀眸看了千漉一眼,问:“需想几日?”

千漉正欲答话,崔昂却已先道:“便给你半月。”

千漉本想说,考虑一晚,明天就能答复,被崔昂的话一噎,只能改口:“……是。”

崔昂起身,从书架高处取了一物,走至她面前递来。

是一叠崭新光洁的宣纸,看着便价值不菲,隐隐还透着香味。

崔昂:“今日辛苦。”

原来是陪了一下午的酬劳,可是她也没做什么,磨个墨,倒个茶,累了还能在栏边坐坐。

千漉双手接过:“多谢少爷。”

崔昂似不经意般问道:“上回予你的纸,应当用完了吧?”

千漉:“……是,都用完了。”

崔昂摆摆手:“回去吧。”

千漉走下楼,见游廊另一端立着一人,正用诡异的眼神盯着她。

待她走过,思睿便悄悄跟了上去。思恒的暗示,他怎么想都不信,怎么可能呢?定是思恒会错了意。

可今日亲眼见这丫头跟着少爷进了院,还上了二楼独处……似乎证实了思恒的话。

直走到崔昂视线不及之处,思睿试探地问:“我听说……你要来盈水间了?”

千漉吓了一跳,回头瞪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思睿压低声音:“你先回答我,是不是真要来了?”

千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还在考虑。”

思睿不敢相信:“你说什么?……考虑?考虑什么?”

千漉:“考虑要不要来啊。”

少爷若能瞧上她,那可是她家祖坟冒青烟都求不来的造化,这死丫头竟大言不惭说“考虑”!

思睿气得心口发堵,转念又认定这必是假的,定是这丫头编大话来气她:“你——快给我走!”

千漉看神经般:“我本来就要走,是你一直拦着我。”说完,头也不回。

思睿狠狠一甩衣袖,扭头离去。

三元楼。

卢静容正独自坐在窗边,望着楼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门一开,芸香与二夫人一同走了进来。

“这般巧,静容。我方在楼下瞧见咱们府上的马车,还道是哪房的女眷,见着芸香这丫头,才知是你在此。”

“二婶。”

贺琼直接在卢静容对面坐下:“我便不请自来,在你这里叨扰片刻了,静容你不介意吧?”

卢静容微笑:“自然。”

两人吃着茶点,闲聊些家常琐事。忽地,卢静容目光定在楼下某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指尖掐入手心,面上一白。

楼下人群里,吴延清身旁立着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两人挨得极近,姿态亲昵,他的手还虚扶着那妇人的后腰。

“静容,静容……”

“……嗯?”卢静容恍然回神,转过头来。

贺琼也顺着她先前的目光往楼下瞧了瞧,只见人流如织,并无甚特别,“瞧见什么了,这样专注?”

卢静容勉强抿出一个笑来:“……没什么。”

贺琼看了眼卢静容的神色,又看了看楼下,不再多问。

之后,卢静容便有些心不在焉,答话时常慢上半拍。贺琼早瞧出她自方才起便魂不守舍。

卢静容终究是坐不住了,道:“二婶,我身子忽然有些不适,想先回府了。”

贺琼也不挽留:“那你快回去歇着吧。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便再多坐坐。”

卢静容带着芸香匆匆离开。

坐上马车,帘子落下,她一直攥紧的手才松开,只见掌心已被掐出几个深深的月牙印,隐隐泛着血丝。

卢静容一夜未眠,翌日起来,脑子昏昏沉沉,眼下也浮着淡淡的青影。她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日头,到午后,去园子里散了会儿步,可脑中那二人相携的画面挥之不去,心口越发堵得慌,便又折返回屋。

路上,撞见了思恒。

思恒躬身:“少夫人。”

卢静容见他从栖云院的方向来,以为是崔昂有事寻她:“怎么了?”

思恒:“少爷命我搬了几盆芍药去。”

卢静容微微点头,思恒行礼后便离开了,卢静容走了几步,却慢了下来。

搬花这等小事,吩咐寻常小厮便可,何至于要思恒这贴身长随亲自盯着?

回去后,卢静容便让芸香去唤人。

织月进来后,卢静容问:“方才思恒过来,除了搬花,可还做了别的?”

织月:“只搬了花。”她摇了摇头,忽又想起一事,面上有些迟疑。

卢静容:“还做了什么,直说便是。”

织月:“也没甚要紧……只是我看见,思恒在廊下与小满说了几句话。”

小满,又是小满。

卢静容思索片刻,道:“叫小满进来。”

面对卢静容的提问,千漉有些纠结,毕竟“被高薪挖人”这事儿,搁哪都不好说。

虽然自己拒绝了,但是直接说出来,好像也有点奇怪。

但说谎被戳穿,反倒更落不是。

千漉想了想,还是决定如实说。

“……蒙少爷抬爱,奴婢惶恐。只是奴婢受少夫人恩深,只愿留在您身边尽心。”

崔昂竟会私下问一个小丫鬟愿不愿去他跟前伺候?

卢静容惊讶片刻,抬起头,这次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名叫小满的丫头。

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可这一次又一次……

似乎都在指向一个她之前未曾深想的可能。

崔昂他,莫非……

卢静容一时觉得这念头荒唐,一时又觉得种种迹象不容忽视。

千漉被这审视的目光盯着,有些莫名:“……少夫人?”

卢静容:“无事,你下去吧。”

千漉退下后,卢静容又道:“芸香,你也下去。”

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卢静容心中盘算起来。

小满在她院中,她只觉得这丫头手脚麻利,点心做得好,自前年那桩偷纸风波后,这丫头做事更是谨慎妥帖,是个得用的下人。

直到,要给崔昂选通房,在崔昂的暗示下,小满这丫头才走入了自己的视线。

可卢静容心底里一直觉得,抛开出身不谈,单论模样、性情,这丫头是远远配不上崔昂的。

但种种迹象表明,崔昂待小满确与别个不同。

甚至,在亲耳听小满回绝后,竟还未打消想要她的念头。

为何……

崔昂从思恒口中得知千漉再次拒绝,在案前凝坐了许久。

提笔,悬在纸上,迟迟未落,忽觉心头一阵无名燥热,起身走至窗边透气。窗外芭蕉叶阔,积蓄的夜露“嗒”一声重重砸下,坠入下方的蕨草丛中,了无痕迹。

崔昂思忖半晌,将思恒唤入:“你明儿叫她过来一趟。”

思恒应是,退下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崔昂坐回案前,写了半页纸,眉微蹙着,终是搁了笔。

不如……

瞧瞧窗外夜色已深,此时再叫人难免惊动旁人,罢了,还是明日问吧。

隔日,崔昂下了值,问思恒:“可与她说了?”

思恒面色有些为难。

“怎么?”

“小满姑娘说,便是来了,答案也与先前一样。她还说,此事已禀过少夫人,若再总往少爷的书房跑,只怕少夫人要多心,疑她有异心,反添了嫌隙,故而……还是不来了。”

思恒瞅着崔昂不太妙的神色,“还有……”

“还有什么?”

“方才少夫人派人,请您过去一趟。”

卢静容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芸香在侧。

芸香见卢静容神色几分郑重,似有要事吩咐,心头不禁一跳。

卢静容看着她,缓缓道:“芸香,你跟我这些年,一向稳妥。今日,我便为你安排,只你自己也需把握住机会。”

芸香立刻意会,脸上蓦地涌起热潮,激动中带着羞怯:“……少夫人。”

“你去仔细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到少爷的寝处候着。一会儿他过来,你应知道怎么做。”

“是。”

“这便去吧。”

芸香心潮澎湃,脸颊晕红,跪下实实在在地给卢静容磕了个头:“谢少夫人大恩!芸香日后必当竭尽全力,忠心服侍少爷与少夫人!”

卢静容见她这样,脸上反倒掠过犹豫,“起来吧。”

芸香起身,满怀憧憬地转身欲走。卢静容忽然又叫住她:“等等……”

“……少夫人?”

卢静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叫小满今夜就呆在自己屋里,不要出来。”

芸香闻言,整个人呆了一呆。她何等聪慧,几乎是立刻猜出了卢静容的用意。一刻滚烫的心仿佛霎时坠进了冰窖里。

卢静容:“怎了,还愣着做什么?”

“是,芸香这就去了。”

芸香应下,出去时,脚步却不复方才的轻快。

芸香离开不久,崔昂便踏着夜色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