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卢静容坐在椅上,“郎君,坐。”
崔昂在她几案另一侧落座:“何事?”
“便是小满那丫头的事。”卢静容为他倒了一盏茶,推过去,“我这两日又细细问过她了。原是小姑娘家面皮薄,上回不好意思,又念着我娘的恩情,才没敢应下。不知……郎君如今可还有意?”
崔昂凝视着她,眉头似微微动了动。
卢静容微微一笑:“我记得,当初我提起小满时,郎君并未一口回绝,想来也是不讨厌那丫头的。我便想着,若能促成,也算一桩美事。便想再问问郎君的意思。”
“若你有意,不若,今夜便唤她过来伺候?”
崔昂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问过她的意思了?”
卢静容:“自然。”
崔昂到了远香轩寝居门口,脚步缓了下来。
夜里,小池中的莲花静静绽放,瓣尖儿凝着露,晶莹剔透。拂到脸上的风带着暖意,也送来芍药幽幽的淡香。
崔昂手心微有湿意,缓缓舒一口气,长腿一迈,跨入内室。
烛光将满室染作一片暧昧的蜜色,甜沁沁的果香从炉中丝丝逸出,与女子香融在一处。
崔昂脚步一滞,喉结滚动了一下。
半卷纱帐缓缓起伏,帐内映出一个曼妙的人影,影影绰绰,能见里头女子散了长发,正执梳缓缓理着青丝。
听见脚步声,那梳发的手顿住了。
崔昂唇一抿。
缓缓走过去,立在帐子前约三步处,声音比平日低沉几分:“前头不才拒了我么,怎地,又改主意了?”
里面的人影似乎僵住了,没有回话。
崔昂轻哼一声,语气转淡,“将衣服穿好,随我回去。”
崔昂转身往外走。
里头的人没料到他是这反应,慌忙撩开纱帐,赤着足便奔了出来,从身后一把紧紧抱住了崔昂的腰。
“……少爷。”芸香声音带着颤。
崔昂脚步停住,几乎是立刻扣住环在腰上的手,用力拽开,随即转身。待看清眼前人竟是芸香时,他的眉头深深拧起:“怎么是你?”
“少爷,我……”
崔昂并无听她解释的打算,转身又要走。芸香情急之下再次扑上前,崔昂往旁侧一避,芸香扑倒在地,就势抱住了他的小腿。她仰着头,紧咬下唇,摒弃了所有矜持,哀戚地望着他:“少爷,少爷别走……就让芸香伺候您吧……”
崔昂眼中掠过一抹烦躁,“是卢氏叫你这么做的?”
“是奴婢……是奴婢倾慕少爷已久,少夫人怜我,才给我这个机会。”
崔昂眉峰聚起,已十分不耐,胸口更盘旋着一股莫名的怒气。室内过甜过腻的果香直往鼻子里钻,惹得他喉头鼻腔痒得难受。
少爷脾气上来,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直接挣脱了芸香的束缚,大步往门口走。
芸香方才已抛却所有廉耻,那般卑微祈求,却对上崔昂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一颗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再顾不得其他,踉跄起身追上,拽住他的衣袖:“少爷,少爷,你别走……”
“您曾赞我的诗可列魁首,怎会不知我心?少爷,您不能厌我……奴婢并非贪慕富贵荣华,是真心仰慕您啊!我读了盈水集,您说,水至柔而穿石,因其恒。至清而容秽,因其量。君子似水,持恒守量,方成江海……奴婢对您,倾慕已久。”
她仰着脸,眼中泪光盈盈。
“奴婢自知云泥之别,不敢奢求名分,只求能留在您身边,愿如静水一泓,长伴庭前,岁岁年年,映照庭前月。”
崔昂听完这段话,胸中那股郁怒倒是散去了些许。他转过身,仿佛第一次认识面前之人。
他侧过身,衣摆从芸香手中抽离。
他问:“你说,我曾将你的诗评为魁首?此话何意?”
芸香像是抓住救命稻草,急急道:“前年,大夫人的花宴,您亲评的咏花诗,实是奴婢所作,少夫人提笔写下的。”
那张被他触碰过的诗笺,她一直好好收着,时常会拿出来看。
说出此事,等于背叛了少夫人,她心中一阵惶然。
崔昂:“你为卢氏捉刀代笔?是从何时开始的?”
芸香脸色一白。她本只想表明自己并非无知无识,却不想被崔昂一眼勘破关窍。
“我……少爷……”
崔昂已大致了然,嘴角微微一动,看向芸香的目光里,倒多了两分尊重。
“你能说出方才那番话,足见你读过不少书,胸中亦有才学。”
“你既有这样的见识,为何却不自重身份,反委身做这等事?”
“你既读过我的文集,便该知晓,水之所以成江海,是因它只往低处流,且从不恋栈沿途一舟一楫。”
“《礼记》有云:‘君子比德于玉’。其德在自重,在守中。须知,读书所贵,在明理以立身,而非饰情以邀怜。你既有此才学,更当自重。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芸香听完,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肩膀塌陷下去,瘫坐于地,眼神空洞洞的。
卢静容没料到崔昂这么快便折返,看样子,芸香果然还是未能成事。
崔昂立在堂中,摆手让丫鬟全都退下。堂中只剩二人。
崔昂:“你何意?”
卢静容淡淡一笑,仿佛卸下了长久以来的伪装,又似压抑太久终于濒临决堤,神情与素日截然不同,语带讥诮:“郎君何意?”
崔昂:“我以为,你我早有共识,你若想更改,直言便是。”
卢静容眼中透出几丝疯狂,像是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郎君倒来问我?你既瞧上了小满那丫头,为何不早些同我明说,何须如此拐弯抹角?”
见崔昂拧眉看着她,目中隐有薄怒。
真了不得,小满竟能牵动他的情绪,卢静容瞧着他这般模样,感到稀罕。
“只可惜,小满跪在我跟前,抵死不愿。你也知晓,似我们这般门第,岂能强逼人为妾?她也同我说了,往后要嫁个寻常人家,做堂堂正正的正头娘子。郎君这念头,怕是要落空了。”
崔昂已无意再多言半句,转身便走。
“郎君这么急着走作甚?你既喜欢小满,我可助你得到她。”
崔昂顿住。
卢静容看着他的背影,道:“只要你与我做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我来做那个恶人,你英雄救美,保管她对你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唯你是从。如何?”
崔昂转过身来,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淡淡道:“是么,看来你当初也是如此做戏,让你那情郎对你死心塌地、情根深种?”
卢静容的笑容僵在脸上。
崔昂不再停留,拂袖而去。
他步履迅疾,难得失了往日从容,面上沉郁,散着丝丝寒气。候在廊下的思睿见了,心下骇然,唤了声“少爷”,崔昂却恍若未闻,径直快步上了楼。
崔昂独立窗前,望着沉沉夜色。
早知如此,当初知晓那件事后,便该当机立断,与卢氏做个了断。
至于卢家那边如何交代,是他们自家的事。
至于她……
崔昂的手搭在窗沿上,望着夜色,陷入思索。
一夜过去,千漉隐约觉得大家的状态都不对劲,进主屋时,先是被卢静容用一种似审视又似衡量的古怪目光打量了片刻,再然后,便看见芸香失魂落魄,一改往日沉稳,看到她,竟还失手摔碎了碗。
虽然大家都有些奇怪,千漉自己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甚至还暗戳戳地想,要不要趁机提赎身算了,最近隐隐察觉到危机,总觉得再待下去会出什么事儿似的。
午后歇晌,丫鬟们聚在屋前廊下摇着蒲扇纳凉说笑。
芸香走过来,目光落在千漉身上:“小满,可否借一步说话?”
千漉心下疑惑,点头随她走到廊角通风处,见芸香眼带血丝、面容憔悴,便问:“芸香姐姐,你找我什么事?”
芸香凝望她片刻,嗓音微哑:“小满,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这是在打什么谜题。
千漉懵。
芸香:“你是如何……让少爷对你另眼相看的?”
就因为崔昂要挖她?
千漉端详芸香神色,难道……芸香喜欢崔昂?
千漉:“芸香姐姐怕是误会了。少爷不过是觉着我手脚还算利落,想调我去盈水间打理些杂事,并无他意。”
芸香想起昨日崔昂那语气,心头又是一阵酸楚,“那我问你,先前少夫人让你去伺候少爷,你为何拒绝?”
又是这事。
千漉觉得头痛,没完没了了。
芸香向来聪慧剔透,怎么偏在这桩事上,就钻了牛角尖呢。
千漉正色道:“答应又如何?终究不过是个妾。”
芸香眸光一动,震惊看她:“那可是少爷。”
“就不是妾了吗?”
若换别人,千漉绝对懒得解释,但她向来欣赏芸香,便道:“我虽是崔府小小一个奴婢,却也有自己的坚持。我若倾心一人,必定要独占,断不能与人分享。况我这般身份,本就与少爷云泥之别,从不敢作非分之想。日后,我只想寻个门第相当、心意相通的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便是我之所愿。”
“别人家的夫婿再好再优秀,都与我无关。”
芸香怔在原地,似被这番话震住心神,久久未能回神。
千漉:“若姐姐无他事,我便先回去了。”
芸香仍呆立原地,默然不语。
待千漉走远,织月与饮渌方从廊柱后走出。织月快步上前,低声问:“芸香姐姐,你方才那话……可是真的?少夫人真要抬举小满,她却……拒了?”
芸香恍若未闻,眼神空茫地挪开步子,兀自走了。
织月望向远处说笑的人群,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不甘,对饮渌道:“芸香定是说笑吧?这等好事,小满怎会拒绝?”
饮渌默了片刻,道:“倒也……未必。”
织月心神不宁,当晚为卢静容收拾首饰时,手忽地一滑,只听“叮”一声脆响。
织月瞬间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见那支金累丝嵌和田玉牡丹簪跌落在地,断成两截。
完了,这簪子极是贵重,是夫人当年特为小姐及笄礼打的,便是将她卖了也抵不上这支簪子的一成啊!
外间脚步声渐近,织月慌忙将断簪拢入袖中,合上首饰匣。
待芸香进屋时,只见织月垂首立在妆台旁,脸色煞白,便问:“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没……许是天热,中了暑气……”织月不敢抬头,含糊应了声。
芸香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然后看了一眼妆台。
怎么办,怎么办?
织月攥着袖中断簪,心跳如擂鼓,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立刻去少夫人跟前磕头认罪?可若少夫人真要她赔,便是一年的月钱都抵不了啊。
柴妈妈……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她越想越怕。
怎么办。
织月回房路上经过含碧她们那间屋子,见里头空无一人,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她四顾无人,闪身入内,在东边床前停下,床柱悬着一个香囊,她抖着手将断簪塞进了香囊里。
离开时,织月闷头疾走,险些撞上一人。抬头见是千漉,织月浑身一颤,低头绕开。
千漉望着她仓皇的背影,这一个个,怎么都那么奇怪。
次日,正房那头喧动起来。千漉过去时,见不少人在屋内翻找。秧秧也在其中,便拉住她问:“在找什么?”
秧秧:“少夫人的簪子不见了!就是及笄时夫人赠的那支,珍贵得很。芸香姐姐命我们仔细找呢。”
众人翻找半日,一无所获。
卢静容面沉如水,难得动怒了,对芸香道:“再细细找一遍。”
柴妈妈冷眼扫过一众丫鬟,忽然扬声道:“莫不是哪个手不干净的摸了去?趁早交出来!若被查实,发卖出府都是轻的!”
丫鬟们噤若寒蝉,连称不敢。
织月混在人群中,袖中手指颤着,张了张嘴,终未出声。退出屋外时,背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饮渌见她脸色不对,拍了她一下,织月一抖,惊恐地看过来。
饮渌怪道:“你这是怎了?晚上去做了贼不成?”
织月扬声道:“胡说什么!你才是贼!”
卢静容令人寻了两日无果,柴妈妈便提议搜查丫鬟们的屋子。丫鬟们被唤至院中,几个婆子入内搜查。
约莫一盏茶功夫,两个婆子各持一物出来:一个拿着香囊,另一个捧着叠宣纸,低声回禀。
柴妈妈举起香囊:“这是谁的?”
千漉心头一沉,这是冲她来的。
还未开口,含碧便道:“这是小满的,平日就挂在她床头的。”
柴妈妈看向千漉:“这确是你的?”
千漉:“……是。”
香囊当众打开,两截断簪赫然在内。卢静容一见,脸色骤变,接过断簪,指尖抚过断裂处,又痛又怒:“你这丫头,好大的胆子!摔了东西还敢瞒着,打量我平日好说话,由得你欺瞒不成?”
这簪子怎么会在她的香囊里?
千漉跪下道:“少夫人,我从未碰过此簪,更不知它为何会在我的香囊里,定是有人摔坏后,故意放入、栽赃陷害!求少夫人明察!”
卢静容又看向那叠纸:“这又是何物?”
那婆子呈上:“是上等的宣纸。”
卢静容:“你还有何话说?”
众丫鬟目光齐刷刷投向千漉。
千漉暗悔不已,早知道有这一劫,就该把崔昂送她的纸全烧了,毕竟,她是有“前科”的,现在真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只得抬出崔昂。
“少夫人明鉴,这纸是少爷所赠,上头有几张还有少爷的字。至于簪子,绝非奴婢所为。许是有人摔坏后,为脱罪而诬陷奴婢,求少夫人详查!”
卢静容翻看宣纸,果见崔昂字迹,又摩挲着断簪,胸口起伏不定。
这是娘为她特制的及笄礼,匠人做了整整半年,这世间再无第二支了。她强压怒气,看向柴妈妈:“妈妈看该如何?”
柴妈妈在内宅多年,直觉此事蹊跷。又思及前次小满拒做通房之事,沉吟道:“这纸是否少爷所赠,一问便知。至于簪子……现下仅有物证,尚无人证,倒不好立时断定。”
她心中实则已信了七八分,这纸应不是偷的。
若小满真图这些东西,跟了少爷岂不是能拿得更多?何必偷?
千漉抬头看柴妈妈,难得觉得她顺眼起来。
院中静寂片刻,忽有人细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
众人循声望去,是织月。
织月紧攥双手,颤声道:“少夫人我看见了,我……我看见小满偷偷将什么东西塞进香囊,当时只瞧见一点金光,还道是她自己的物件……如今想来,定是那簪子了!”她起初声颤,后面越说越顺,仿佛亲眼目睹一般。
卢静容看向千漉,厉声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可说?枉我平日信重于你,你竟一再行此龌龊之事!真当我可欺么?”
千漉:“少夫人,我确未做过。”
“倒是真凶,见柴妈妈提及无人证,便急不可耐跳出来了。织月——你,为何先前不说?”她目光锐利射向织月,“两日前你鬼鬼祟祟,从我屋中出来,可是那时将断簪塞入我囊中?分明是你摔坏簪子,反来诬陷我!”
织月扑通跪倒,泣道:“少夫人明鉴!奴婢做事向来本分,从无大错。小满前次便偷过少夫人的纸,手脚不干净,如今又摔坏簪子,实在……实在可恶!”
卢静容听罢,盯住千漉:“小满,你招是不招?”
这种拙劣伎俩,她也真信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千漉站了起来,直视卢静容:“我没做过的事,怎么招?说了没拿就是没拿。”
“你若信她一面之词,直接发落便是,何必再问?”
卢静容指她:“你——放肆!反了天了!你真当我治不了你?”
卢静容看着和善,平时也不管事,都放手交由芸香与柴妈妈打理。但骨子里仍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权威不容挑战,此刻被一个丫鬟当众顶撞,那点宽和霎时散得干净,眼底只余下被触怒的寒光。
众丫鬟婆子皆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任谁也想不到,平日里性情平和的小满,竟有这般刚烈的一面。
“来人!将小满押去院子西南角跪着,不许给食水!何时认了,何时再起!”
两个粗壮婆子上前抓她。千漉起身,从饮渌身侧擦过时,指尖在她掌心极快一划,写了一字。
——水。
饮渌望向千漉被押走的背影。
盈水间。
小满是要她去找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