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音……音音起床了, 太阳都晒屁股了。”
“还不起床?昨晚捉鬼去了睡到现在?”
“……又乱尿!大的大的不听话,小的小的也不懂事,去, 叫你姐起床!”
“汪!”
“汪汪!”
“汪汪汪!”
一声清脆响亮的狗叫近在耳边,湿热的舌头舔舐她的脸颊。
溺水般的窒息感潮水般退去, 宁音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胸口剧烈起伏, 大口喘着气, 但下一瞬,不由得愣住, 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一切。
眼前不再是冰冷的密室寒潭,没有繁复的阵法符文, 也没有那吞噬气运的山河鼎。
映入眼帘的,是铺着碎花床单的木床, 旁边摆着一张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明亮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床边,一只皮毛油亮的中华田园大黄狗, 正吐着舌头, 尾巴摇得像旋风, 乌溜溜的眼睛热情地望着她。
“……大黄?” 宁音迟疑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难以置信的迟疑。
“汪汪汪!” 见她醒了,大黄前爪搭在床沿,叫得更欢快了。
宁音下意识掀开身上带着阳光味道的薄被,赤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上,走到木桌前摆放的镜子前。
看着镜子里短发齐肩,略显蓬松凌乱的自己,又低头看着身上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棉质睡衣, 脸……是她记忆中十几岁时的模样。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瞬间涌上心头,她茫然看向四周,这里是……她的家?她回来了?从那个危机四伏的修仙世界,回来了?
“起来了祖宗!” 门口传来那无比熟悉、带着浓浓口音的唠叨声,“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了?午饭我和你大黄都吃完了,你就等着饿肚子吧你!”
宁音猛地转身看向门口,却只看到一个穿着深蓝色围裙,微微佝偻的熟悉背影,正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絮絮叨叨往堂屋走去。
那个在记忆深处,在堂屋和洒满阳光的小院里不断穿梭忙碌的身影,此刻就在眼前。
宁音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不由自主喃喃出声,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外婆……”
“你说说你,爱看电视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晚上守着电视不睡觉,白天睡不醒,对身体多不好!我看啊,就该让你饿几顿,长长记性……” 外婆的声音从堂屋传来,伴随着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直到被外婆按在堂屋的小方桌前,面前摆上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米饭上盖着厚厚一层金黄油亮的蒸蛋羹,点缀着几粒翠绿的葱花和香油,宁音这才回过神来。
她拿起筷子,将混合着蛋羹的米饭扒进嘴里。
熟悉的,带着家的味道的蛋羹拌饭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瞬间冲垮了她一直紧绷的心防。
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滚落下来,砸进饭碗里,咸涩的泪水和着蛋羹与米饭,被她一起咽了下去。
直到此刻,她终于确信——
她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将碗里的蛋羹拌饭吃得一粒不剩,连碗边都刮得干干净净,外婆走过来收碗,看到她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漾开溺爱的笑意,“还饿不饿?锅里还有点米饭。”
宁音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脸,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哽:“不饿了,外婆,饱了。”
“下次再敢睡到中午,看我还给不给你留饭,就让你饿一天,长长记性!” 外婆故意板起脸。
宁音只是望着外婆傻笑,她知道外婆不会,外婆永远只会这样吓唬她,然后在她真的饿了的时候,从厨房端出热乎乎的饭菜。
“行了,别傻乐了,今天晚上这一片要停电,待会儿把屋里那张竹床搬到院子里睡,院子里凉快,有风。” 外婆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
“好。”
她抬头望向屋外,午后的阳光炙热而明亮,将小院的水泥地晒得泛白,夏天,大黄,十年前……外婆还没走,大黄也还在,这个世界上,她还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这是给她的奖励吗?
真好。
整整一个下午,宁音都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外婆身后t转悠。
跟着她去屋后的菜地里,给刚种下的菜秧苗浇水,又跟着她去把池塘里结的莲蓬一个个摘下来,放进竹篮里,去到集市上叫卖,看着想要买莲蓬的人讲价还价,看着竹篮里的莲蓬一点点卖光。
卖完莲蓬,已经黄昏,外婆用卖莲蓬挣来的零钱,给她买了一根五毛钱的橘子冰棍,她咬下一小口,冰凉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然后把冰棍递到外婆嘴边:“外婆,你咬一口。”
外婆笑眯眯也咬了一小口,大黄屁颠屁颠地跟在脚边,嘴里叼着空了的竹篮,尾巴摇得欢快,竹篮随着它的步伐摇摇晃晃,没一会儿就回了家。
晚饭是简单却喷香的辣椒炒肉,和一碗永远也吃不腻,蒸得嫩嫩的鸡蛋羹。
宁音吃得很饱,在外婆起身去厨房洗碗的功夫,她一个人嘿咻嘿咻地把堂屋里那张沉甸甸的旧竹床搬到了院子中央,又熟练地找出蜡烛和火柴,点燃蚊香驱蚊子。
夜幕悄然降临,褪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带着田野的清香徐徐吹来,宁音躺在外婆身边,竹床发出吱呀吱呀声。
大黄安静地趴在竹床下,偶尔被草丛里蹦跶的小青蛙吸引,猛地窜出去追,又悻悻地回来趴好。
外婆手中那把泛黄的旧竹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摇着,扇来的风带着外婆身上皂角和阳光混合的干净味道。
宁音仰面看着漆黑的天空,繁星点点,一条模糊的银河贯穿天际。
耳边是藏在田野间的蛙鸣声,还有外婆均匀的呼吸声。
不过短短一天,那个腥风血雨的修真世界仿佛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遥远得如同隔世的一场噩梦。
真好。
“宁音,醒醒!”
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清晨的凉意,宁音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竹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闭着眼睛,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昨夜蚊香和外婆身上皂角的气息,嘴里无意识嘟囔着,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撒娇的意味:“外婆……我想吃豆腐脑,要放很多很多的糖……还想吃红薯粑粑,炸得焦焦脆脆甜甜的……”
她说完,习惯性等着外婆爽快的答应。
可半晌没有声音。
宁音缓缓睁开了眼睛,初升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坐在竹床上,茫然环顾着突然变得空荡荡的院子。
“外婆?” 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没有任何回应。
一种莫名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心脏,她猛地从竹床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几步冲到院门口,朝着门外那条熟悉的小路张望。
小路空空荡荡,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看不到那个佝偻却让她无比安心的背影,也看不到那只摇着尾巴朝她奔来的大黄狗。
“外婆!外婆——!” 她提高了音量,声音在清晨的村庄里传出很远,却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绝望如同藤蔓缠绕,勒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无力地蹲在院门冰凉的石头门槛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颤抖压抑的哭声从喉间溢出。
怎么会不见了?明明昨晚还在的……
就在她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和一只欢快地摇着尾巴的黄狗,出现在了小路的那一头,正慢慢朝着家的方向走来。
外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油纸包和一个白色的塑料碗,她走到蹲在门口哭得不能自已的宁音面前,停下脚步,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些许无奈和慈爱,轻轻叹了口气:“大清早的,蹲在这里哭什么?我这不是买早餐去了吗?呐,你要的甜豆腐脑,放了好多糖,还有红薯粑粑,快别哭了。”
宁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眼前真实的外婆和绕着她脚边打转的大黄,巨大的失而复得的喜悦冲垮了她的理智,她一把抱住外婆,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后怕:“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不见了……”
“说什么胡话,快起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宁音破涕为笑,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也顾不上搬凳子,就这样直接蹲在院门口,迫不及待打开油纸包,狠狠咬了一大口还温热的红薯粑粑,外皮焦香,内里软糯香甜,是她记忆中最好的味道。
她又端起那碗豆腐脑,用塑料小勺舀起一大勺,甜甜的、滑嫩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她几乎是狼吞虎咽的将豆腐脑喝了个精光,连碗底最后一点糖水都没放过。
心满意足地抬起头,正想对外婆说“真好吃”,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住,笑容凝固在脸上。
原本温馨整洁的小院,在她抬头的刹那,如同褪色的画卷般迅速衰败,院墙变得斑驳,长满了青苔和杂草,脚下的水泥地裂开了缝隙,野草从缝隙中钻出,那张昨晚还躺着乘凉的竹床,此刻已经散架,腐朽的竹片散落一地。
“外婆?” 她猛地转头,看向厨房的方向,灶台布满灰尘,她又冲进里屋,床铺空荡,落满了厚厚的尘土,结着蛛网。
她像疯了一样,在这个突然变得破败的房子里四处寻找,推开每一扇吱呀作响的门,翻遍每一个角落,声音从焦急的呼唤逐渐变成了绝望的哭喊:“外婆!大黄!你们在哪儿?外婆——!”
直到她精疲力竭,茫然站在堂屋中央,恍恍惚惚回过头,目光最终落在堂屋正中央那张落满灰尘的供桌上。
供桌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镶嵌在相框里,方方正正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外婆梳着整齐的发髻,正对着她,露出她记忆中最温暖慈祥的笑容。
那笑容,此刻却像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刺穿了她所有的侥幸。
宁音浑身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扑通一声瘫软在地,积压的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彻底崩溃。
她看着那冰冷的遗像,连哭都哭不出。
“外婆……外婆,别走,我只有你了……求求你,别走,别离开我。”
天地斗转星移。
冰冷刺骨的寒潭水起伏淹没口鼻。
眼前是那间幽暗封闭的密室,头顶是明灭不定,流转着繁复符文的诡异阵法。
耳边不再是夏夜的虫鸣与外婆轻柔的呼吸,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破空声,刀剑交击的刺耳铮鸣。
宁音惶惶然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剧变,意识仿佛还沉溺在那短暂却无比真实的温暖里,无法回神。
“宁音,醒醒!”
宁音循声望去,目光穿透氤氲的水汽与混乱的光影,定格在了寒潭岸边。
宴寒舟一身玄衣已被划破数处,染上了暗红的血迹,他面容冷峻,唇线紧抿,正以一人之力,独战三位显然修为不弱、配合默契的灰袍人。
她恍然大悟,原来是幻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