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说傅枝江这个年纪的老人, 都是会用揍孩子来表达生气的情绪吗?
黎森勉强动脑思考了下,他对傅枝江生活的时代并不了解,但是那个时代打孩子好像挺常见的?就算是现在好像也有些家庭会揍孩子。
家暴不可取, 也有不能打孩子的法律……
傅枝江懂现代法律吗?
说起来应该有防御道具来保护他,但是为什么防御道具没有启动?
啊, 对了, 这里是扩展空间,防御道具还没有将这块区域覆盖成功。
现在感觉被打的地方有些火辣辣的, 但是好像也没有那么疼, 如果是傅枝江的力气,应该随随便便能让他瘫痪甚至死亡吧, 应该是控制好了力道,只是希望他疼痛。
用疼痛来告诉他,他的身体在挣扎吗?明明夹杂着这么明显的情绪,却还记得控制着力道。
黎森一边疼, 一边无奈,不愧是无限世界的骨灰级老玩家, 出手之下全是皮外伤,又疼,又不致命,他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需要去医院。
……
他为什么在想这些奇怪的事?
黎森望着远处, 哪怕再怎么胡思乱想,可实际上他的意识都还是会专注到此时的傅枝江身上。
他被打了, 很疼。
所以傅枝江正在竭尽全力的,好像是在讨好他。
这样的表现应该是在讨好他吧?
“爷爷真的错了, 是爷爷太激动了,你看爷爷这手, 都在无限世界这么久了,怎么就学不会一点冷静呢,哎呀,该打。”
傅枝江一边哄孩子似的打自己的手,啪啪作响,看上去也没少用力。
黎森总觉得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没有因此生气,也不在意是不是很疼,可傅枝江显然过分在意了。
傅枝江从自己的口袋中搜罗出了一颗圆润的紫色的珠子,在珠子被拿出来的瞬间黎森仿佛依稀闻到了某种清新的果香,那珠子圆润剔透,已经见过了很多道具的黎森一眼就能识别出这绝对不是普通的道具。
“崽,疼吗?是爷爷太激动了,对不起啊,你吃吃看这个?这个的味道可好吃了,甜甜的,是爷爷特别珍惜的一颗糖,崽你吃吃看,吃了就不疼了。”
傅枝江明显是想要把这奇怪的糖果给黎森吃,而黎森也知道这大概率是效果极佳的某种药,至少这种药来治疗他这点小伤绝对是大材小用。
黎森闭着嘴,明显不愿意配合傅枝江。
黎森也不太记得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会随便吃恢复药了,他所品尝到的甜蜜,都是来自玩家在绝境中很难留下的美好情感,那是属于别人的感情,也是能救玩家于水火的重要道具,他不应该随便消耗它们。
巨龙宝藏里有相当多的糖果,自从玩家知道他喜欢糖果后,一开始只有红色的恢复药,渐渐的各种各样的药多了起来,黎森也都没有特地尝过,而傅枝江基本上总是会给他准备一些糖果来。
就算是真的需要恢复这些很可能只是淤青的皮外伤,这颗从未见过的,连傅枝江都只有一颗的药,黎森不会吃。
“崽啊,你是不是不原谅爷爷啊。”傅枝江似乎是真的很后悔,愧疚和委屈的脸上的褶皱都纠结在一起,庞大的身体蜷缩着和黎森平视,但是眼神一直闪躲,完全像是在黎森刷到的短视频中,某种做错事后不敢直视主人眼睛的大型犬。
怪异的联想,黎森却觉得很像。
黎森也知道自己一直胡思乱想的理由。
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突然爆发了情感的傅枝江,哪怕现在他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浓烈的、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如同海浪一样猛然将黎森扑打在沙滩上,黎森慌乱着手脚却被水流抬起了手脚而无法触碰到本该脚踏实地的地面,黎森不曾见过大海,也从未学过游泳,面对着一望无际的水面被拍打的手足无措。
没有人教过他在面对他人的情感时应该如何反应。
黎森至今为止甚至都不会安慰他人,更不要说去回应他人这样的情感。
要怎么做,要如何做,要怎么面对因为太过在意他而动手的傅枝江?
是不是应该说‘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动手’?
可黎森其实已经不觉得疼了。
甚至刚刚那一瞬间突然爆发的混乱,黎森依稀觉得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但是,看着傅枝江,黎森却恍惚间想着……
是不是其他玩家面对着自己的家人,以及担心着失踪的玩家的亲属们,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和傅枝江一样呢?
这样的想法……
就好像傅枝江真的把他当做家人了一样。
已经很久都未曾和家里人联系的傅枝江,实际上只是在通过他想念自己的家人吧。
或许这才是正确的思路,可不知为何,却压不过心中莫名的向着自己倾向的思考。
黎森不希望将现状不停的向着对自己有益的方向发展,用言语打断了自己已经开始飞驰的思维:“我不打算使用规则,是觉得……大概不是那么需要,至今为止,来过很多人,他们大概也会有来到这里的理由。”
傅枝江因为黎森终于开口了突然就升起了情绪,听到黎森的话后还恍惚了一下:“什么?不是因为……才不制定规则的吗?”
“有规则,有很多人会被阻止。”黎森是想到了冯艾琳和绷带男,对于堕落者接触不多的他,并没有那么排斥这一类人,“反正至今为止也没发生什么,那大概就是不会发生什么吧。”
黎森并不是毫无思考。
只是黎森隐约觉得,比起思考,这个决定更像是私心。
不想承认。
如果承认了,好像有什么就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崽是有好好想过的啊,看看爷爷,这都做的什么事啊,我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能这么情感用事呢,崽啊,你身上有很多很多优点,爷爷也要向你学习才行。”
黎森不觉得这是什么优点,他甚至清楚他的这种状态,大概率是一种缺点。
“崽一直以来做的对无限世界的决定都是正确的,虽然现在崽的话听上去好像没什么逻辑,但是我相信这可能也是能克制无限世界的方式之一。”
傅枝江好像对他有一些奇怪的幻想。
黎森也不想辩解。
“哎……”傅枝江长长的叹了口气,看着自己的手,“今天这么一动手,我的愿望就告吹了一个,我真的很希望有哪一天能亲口听到你叫我一声爷爷呢。”
黎森的目光一直定格在地面上。
这也能算是愿望吗?
“我不在意。”黎森的手稍微放向了自己的身后,其实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是有些热热的。
他从来不在意这种事。
傅枝江虽然看上去听进去了黎森的话,可态度却明显没有之前那么高昂。
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
“刚刚,好像有个玩家进来了,只是看了看这边就走了。”傅枝江突然道。
黎森眨了下眼睛。
傅枝江的脸部表情苦涩的像是一朵菊花:“他应该不会到处乱传吧?”
这种事情,在黎森看来顶多就只能算个八卦。
不会有什么风波才对。
傅枝江因为没能哄着黎森吃下那颗非常漂亮的紫色糖丸,所以他留下了一个涂抹式的药剂。
在离开之前也没有忘记和小维吩咐一下之后的事,离开前一步三回头,如果不是因为积分限制,黎森觉得傅枝江大概会一直留下。
黎森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有些刺痛,手指还无意间扫过了某种软乎乎的东西,大概率是白团正在想方设法治疗。
他其实到现在都不是很理解傅枝江突然爆炸的脾气,他的那句话,似乎格外让他生气。
如果傅枝江真的将自己对家人的感情寄托在他身上的话……
那说不想联系到家人,是假话吧。
傅枝江活下来了。
以进化后身体的状况,他大概不会那么轻易因为老龄化死去。
黎森面对着已经关闭的衣柜的门,很久很久。
“小新。”黎森喃喃道,偏头看向身边的电脑,“傅枝江的家人都还好吗?”
小新:亲爱的主人,已经帮您查找到啦!傅枝江的家族是一个相当庞大的家系哦!其中人员繁多,具体信息您可以看我给您整理的家族族谱!
黎森点开了小新整理好的文件,在看到了庞大的复杂的家系族谱后黎森才意识到傅枝江在现实世界中到底有一个多么庞大的家族。
实在是非常可怕。
黎森看着这些信息,仔细算算,可能傅枝江那个年代甚至还有相当多不太识字的人,傅枝江本身如此好学,明显不是文盲,甚至这一份好学的能力和始终不会懈怠动脑的思维能力,是因为傅枝江本身就是如此被培养的,那傅枝江也许从那时候起就本身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大家族的少爷。
如果没有穿越到无限世界,很可能傅枝江会很优秀,成为为国家做出巨大贡献的人。
如今他的优秀,全部用在了活着这一件事上。
小新:傅家家系庞大,整个家族培养出不少和相当优秀的军人,目前也在军界占有一定地位,并且傅枝江在穿越前已经立功数次,是在一次任务中消失,原本会被追封为烈士,可傅家现在最为年长的傅枝江的大哥,傅保国,现年八十七岁,自始至终从未放弃,一直在寻找傅枝江的消息。
小新:经过目前记录在网络上的信息了解,傅枝江同辈兄弟姐妹九人,死于任务途中六人(不含傅枝江),其四姐于九年前癌症去世,兄弟姐妹间感情很好,目前没有找到任何傅枝江同辈之间家族成员不和的消息。
黎森安静的看着小新的信息,他根本无法回应。
曾经似乎也偶尔听到过傅枝江说过的关于傅枝江家人是从军的事,可那只言片语根本无法形容傅枝江真正的家族。
小新:傅保国因为通过私有渠道得知了关于亲爱的主人您这边可以联系到无限世界的人的情报,已经多次咨询何玉奇,数次表明想要和您见面,只是至今为止何玉奇一直拒绝了傅保国的见面请求。
傅枝江的家人早就知道了?
这种身份地位有自己的能力和渠道得到信息,哪怕黎森并不了解身处那样地位的人都是什么生活状态,也不觉得很奇怪,更何况傅保国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傅枝江。
看族谱来看,傅枝江是傅保国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兄弟了,无论是长辈、朋友。
明明有这么多的后代,却重感情到一直寻找这么多年一个了无音讯的失踪人员。
黎森打开了手机,给何玉奇发送了一条消息。
何玉奇的回复很迅速。
何玉奇:为什么突然问傅枝江的事?
何玉奇:难道说他还活着吗?
何玉奇:如果是这样那事情就会变得好办很多,傅保国老前辈虽然早已退休,但是没有人会不尊重他的地位和成就,再加上庞大的家系,至今为止在军界拥有相当的地位,对我们未来做很多事都有好处。
何玉奇:所以活着吗?傅枝江能在几十年一直活着?
何玉奇:如果活着,你要试着让两边联系一下吗?
何玉奇:或者你愿意和傅保国前辈见一面吗?
何玉奇似乎并不是刻意拒绝和傅保国的见面,只是已经不认为傅枝江还有活着的可能性了。
现在从字里行间中都透露出何玉奇现在很兴奋。
见面吗?
这或许是他自作主张吧。
因为这一次所感受到的强烈的来自傅枝江的情感,黎森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反应的。
如果可以,他不想看到这样的傅枝江。
不希望傅枝江因为怀念家人,对他投以这么强烈的他无法捋顺的依托,那本就不是他该承受的情感。
黎森:活着。
黎森:能见。
何玉奇:那真是太好了。
黎森不知道何玉奇在盘算着什么,大概和他无关。
然而在仅仅五个小时之后,黎森就已经接到了何玉奇的电话。
“黎先生,傅保国老前辈已经在等了,请问你有时间见面吗?”从何玉奇那恭敬的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声音出现时,黎森眨了下眼睛,还未晃过神。
来了?
这就来了吗?
难道是在很近的地方吗?
黎森起身,没有挂断手机,拿着手机去到房间之外,此时有一个玩家正在端详新的扩展空间。
“屋,屋主。”玩家在看到黎森后迅速转过身,眨眼看黎森。
黎森对手机说:“一会儿吧。”
何玉奇:“好,我让他们等一会儿。”
黎森挂断了电话。
何玉奇说的太理所当然,也没想到居然会让很有资历的老前辈等着,何玉奇会怎么和人家说?
但是有玩家在,其他人进不来,不拒绝不行,黎森没有赶走玩家的习惯。
“屋主,那个,这个……”玩家很尴尬的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涂抹用药膏,很尴尬的看了黎森一眼,“你放在这里,就是,你自己涂不到吗?需要帮忙吗?我可以蒙眼睛。”
那个药膏,是傅枝江放在了他的面前的,黎森没有拿走而已。
所以傅枝江又掏出了第二盒涂抹用药膏,放在了屋子里,黎森也没有使用。
很疼吗?有点,但是黎森不太记得很疼这回事。
“那个,屋主啊,不是所有的玩家都和之前那个老玩家一样暴躁的,那个老玩家,怎么说呢,我们其实也都有耳闻,是一个相当重感情的老玩家啦,那位老人是出了名的喜欢帮助别人,道具都是不要钱的送,很强,人也很好,我其实也受到过老前辈的道具帮助,嗯,在安全屋。”玩家很尴尬的和黎森解释。
他被傅枝江揍了一顿的事情在仅仅五个小时之内就已经传遍了无限世界吗?还是只有这个人知道了?
“嗯。”黎森应道。
“就,如果你很生气的话,做点什么也可以的,我们玩家皮糙肉厚的。”玩家试探着道。
黎森:“……”
“你要是气闷,不然稍稍做点小动作的话,我可以教你怎么给玩家使个无伤大雅的小绊子。”
看着陌生的玩家似乎努力在想要做点什么的样子,黎森道:“我不生气。”
玩家愣了愣:“屋主,你可以生气的。”
黎森的确不生气。
看着黎森沉默,玩家无奈的挠挠头:“打孩子是不对的。”
黎森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孩子。
“那位老人……”玩家想了想,对黎森道,“我也只是听说,据说他会在每一个副本里都先给死去的玩家立碑后才走,虽然副本一旦轮回玩家的坟墓就会消失不见,但是据说,那是一个对立碑格外执着的老人,虽然这样说可能是我的猜测,但是可能玩家也是希望他能活下来吧,在那位老人的道具里有很多很多是来自死去的玩家的道具,从道具信息上都能看到,大家愿意在死去之后将道具作为遗产给那位老人。”
黎森安静的听着。
“现在很多玩家已经对死亡麻木,这个老人其实是很少见的会为了每一个死去的玩家悲伤的人,还有传闻说他没有利用过死亡条件杀死过任何人,在我们这群玩家中像是传说一样。”
对于玩家的话,黎森无法想象,也不会去想象。
每个玩家都不相同,傅枝江也只是玩家的一员。
“他绝对不是因为讨厌你才那么做的。”
黎森也清楚。
“所以,那个,你要是生气的话,不然试试看做点什么也行?我真的可以教你的。”玩家道。
“没关系,我没有生气。”本身黎森就从未曾觉得傅枝江打他的时候,他有怒气。
不想面对傅枝江的情感,也和生气无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不生气,玩家的表情却也有些微妙的失落和尴尬。
“你该生气的。”玩家很难过的喃喃。
黎森是真的不知道,玩家明明在他面前说了傅枝江那么多好话,难道不就是希望他不要生气吗?他现在不生气了,玩家却反而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难道生气一下才是好吗?
玩家凝视了他很久,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
“总之,屋主你觉得好就好。”黎森眼睁睁的看着玩家和他道别,“我得先走了,我是来换委托道具的,屋主,如果有需要的话,在委托里发布信息,我也会接的。”
直到玩家走了,黎森也不认为自己见过这个玩家。
好像每个玩家都对他挺自来熟的。
或许见过,可能对话过。
只是黎森不记得。
如果说在在每个人的世界里都有一个主角团的话,黎森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没办法成为主角团的一员,因为他总是记不住很多人。
黎森给何玉奇发送了消息。
为了避免这时候安全屋还来人,黎森打开了安全屋的门。
似乎是为了让黎森的家门成为唯一的门,现在其他楼道中的上下楼梯全部被封口,能出入的仅仅只有他的家门。
黎森打开门的时候,听到了楼下楼梯间的声音。
有些混乱,杂乱,直到黎森听到了一声低沉、沙哑、严厉的呵斥声。
“我自己上去。”
黎森站在门口,安静的等待着。
上来的人的脚步声并不能算很沉稳,但是每一步都踏的很慢,似乎是为了将每一脚都踩实,黎森依稀在脚步声中听到了一些不和谐的声音,像是木制品敲打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缓缓上来,黎森住在四楼,距离楼下有一段距离,老式居民楼的楼道并不算宽敞,黎森能听到的那上来的脚步身偶尔停歇。
黎森没有去楼梯拐角,而仅仅是站在放门口。
直到那身影出现。
入目的是一身板正的军装,年迈的皮肤毫无生机的如同枯树一般的老人,正经的带着看上去已经不太适合的军帽,安静的站在黎森的面前,他看上去因为走了过高的楼层而消耗了很多体力,多到握着拐杖的手都在颤抖。
而黎森看到了在老人胸口那黎森无法辨认的,密密麻麻几乎挂满了整个胸膛的勋章。
老人缓缓深吸了口气,长长吐出,闭上了因为爬楼而努力呼吸的嘴,他挺直了脊背,站在黎森的面前。
那一瞬间,在岁月和经历的沉淀之下的老人,站在黎森的面前,巡了一个军礼,没有疲惫的呼吸,手也没有颤抖,如同直立青松,不被风霜撼动分毫。
比傅枝江还要年迈的八十七岁老人,为了小自己十七岁的失踪在这个世界上三十七年的亲弟弟,凝视着眼前的小辈,报以最高的尊重和礼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