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跪拜之时,萧绮罗抬头看向了上首的皇帝,目光对视时,便知道心中所想。
【别怕,用你这段时间的所学,好好跟这群迂腐的老东西们理论理论,咱们以德服人。当然,要是有怎么说都不听劝的人,你也可以稍微施展一下自己的拳脚。】
看着眼前飘过的文字,萧绮罗收回目光,挪动脚步,走到了他们身前,看起来,就像是她在接受百官的跪拜一样。
有人发现了这一点,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一下。
萧绮罗站在正中央,俯视着跪拜的人。
“吾想知道,尔等是不服气吾当太子,还是不服吾以女子之身当上太子?”
那些人面面相觑,若萧绮罗是男子,又是皇帝唯一的孩子,这太子人选毋庸置疑,可她偏偏是个女儿身。
最后还是一个老臣开口,“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为储君的事情。”
“自古以来没有,那便从吾开始开此先例。”
“这这这……这实在是不合理法。”
萧绮罗看向一旁的老丞相,“祝丞相,你来说说,这位大人口中的理法是谁所定?”
“自然是祖宗所定,公主是女子,且是出嫁女,这不符合祖宗定下的规矩。”
萧绮罗笑了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本宫近来无事,翻看了一下祖宗的规矩,上面并未明确说明,女子不得继承大统,本宫亦是好奇,尔等怎能如此祖宗的规矩如你们所想。”
“祝丞相的记性似乎不太好,崔家以下犯上,本宫早已经休夫,已经不是出嫁女,此事已经传遍大街小巷,祝相莫不是年纪太大,脑子糊涂了,若真是不如,不若告老还乡,将这位置让出来,能者居之。”
祝丞相没有理会萧绮罗,似乎是不屑于同她一个女子辩论,转头朝着上首皇帝的方向拜了下去,“此事过于惊世骇俗,属实不妥,还请陛下慎重考虑。”
皇帝看向文武百官,直说了一句,“朕只有一女,父业女继。”
“可是陛下,古往今来自都没有女子登位这样的事情,便是民间没有子嗣传承,都会从旁支过继,要没有传女的道理。”
此前不少臣子就上书请求皇帝绵延子嗣,后来又上书请求皇帝立下太子人选,都被皇帝驳了回来。
他们原本只是觉得皇帝只是纠结不知道该选谁当继承人,万万没想到,最后看中的东宫人选是绮罗公主。
这让所有人都没办法接受。
尤其是那些宗室,原想着皇帝膝下就一个女儿,暗自努力了许多,为自家孩子打出好名声,谁能想到皇帝一个都没选。
如今朝堂上的反对声此起彼伏,皇帝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此事朕意属绮罗,若尔等不答应,可与绮罗论证一番。”
萧绮罗看着那些老臣们嗤笑道,“父皇,我看他们根本就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考虑,他们只是不能接受一个女人将来做皇帝压在你们头上,如果我是男子,哪怕是个疯子傻子,你们也能接受是吗?”
“公主这话说得未免过于武断。”
“就是,我等之衷心,日月可昭。”
“既然你们为了我父皇的江山考虑,又为何在有我这个女儿的情况下,劝我父皇过继宗室子弟,说白了,还不是你们瞧不起女子。你们这些人,真是枉费你们的母亲把你们生下来。”
“公主慎言!”
“为何不能言,你们口口声声孝顺母亲,却又瞧不上自己的女儿,觉得女儿不能传承子嗣。本宫也着实好奇,生儿育女的分明是女子,你们却又看不上女子,这又是何道理?”
“古语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老祖宗说的话,总归是有些道理的。”
“是女子无才辩是德,原指女子没有没有才学,却依旧能明辨是非,是一种美德。没有才学的女子都能明辨是非,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男子,却口口声声说女子不配读书识字,不得抛头露面,你们只是在害怕女子有了才学,之后,将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给压下去。”
一群人被萧绮罗数落的面色涨红,却还是安慰自己,他们是男子汉大丈夫,只是不屑于同女子计较。
还觉得萧绮罗的话,分明是强词夺理。
嘴里还依旧为自己辩解,翻来覆去拿古话去证明,女子登基为帝这件事情,不符合理法规矩。
听着那些人振振有词,萧绮罗觉得有些好笑,“女子衣衫不整,你们说她不守妇道,男子衣衫不整,你们便说他是风流倜傥,好赖话都从你们嘴里说出来的,为何不听听女子是如何说的?”
领头的大臣不屑道,“女子以夫为天,讲求三从四德,听男人的话便好,何需多言,若是如公主所言,那女子也未免过于放荡。”
“就是,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说法。”
“自古以来都是这样,便是对的吗?明知做错了,就因为大家都是这样,便是对的吗?那我今日说诸位卿家为叛国贼,并命人一代一代传下去,当所有人都觉得是这样的时候,那你们就真的是叛国贼吗?”
“公主这是强词夺理。”
“真是好生奇怪,本宫在同你论理,你不认同本宫的理论,只管辩驳,用你的道理说服本宫。现在这话说的,只会让本宫觉得,你认同本宫说的话,却因为辩论不过本宫,所以胡搅蛮缠。”
“女子才学就是比不过男子。”一人涨红着脸说道。
萧绮罗看着那人笑了起来,“既然诸位都不服气,那不若比试一番。”
“如何比试?”
“本宫开办女学,只收女子,并让这些女子同男子一样参加科举。”
“这如何能?”
“怎么,还没比,尔等就准备俯首认输?”
众人目光落在了上首的皇帝身上,期待他能够开口反驳萧绮罗的话,可皇帝也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们,并未偏袒哪一方。
即便是被众人看着,也只是来了一句,“朕觉得,双方说的都很有道理。”
这说法,很多老臣都接受不了,在他们看来,皇帝没支持他们,说明对绮罗公主的话,还是认同的。
“既然诸位卿家对此很有信心,不若就如绮罗所说,你们比试一番。”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此时他们不管应或者是不应,都落了下风。
见他们不说话,皇帝便让他们是答应了。
当即下了圣旨,同意萧绮罗来办女学,收女子入学参加科举。
事情被定下来的时候,众人还有些恍惚,还是祝丞相反应快一些,连忙道,“陛下,此番为比试,若是女子比不过男子当如何?”
“是啊陛下,倘若女子不如男,此荒唐事,以后定不能再提。”
“那倘若女子榜上有名呢?按照诸位的说法,之后就可以男子在家里相妻教子,女子在外为男子为撑起一片天。”
倒是有脑子灵活的,连忙上前,“公主虽言之有理,其他大人的担忧也未必没有道理,只是以女子之身入仕,古往今来从未有过先例,如今既然要开此先例,不仅是我等的事情,亦是天下百姓的事情。”
“你们又想如何?”
“让众人论理,此事究竟如何,且看这天下学子的意见。“
萧绮罗嗤笑,“此言差矣,那些学子都是男人,让他们决定女子的命运,跟现在的情况又有什么分别?你们,究竟在怕什么?”
“不管公主如何说,臣觉得,这论理还是很有必要的,此事非同小可,还望陛下三思。”
“此事容后再论吧。”皇帝挥手,就让众人退朝。
从金銮殿出来后,平日里关系不错的人就凑到了一起。
今日的朝堂上,每一件事情,都足够让他们受到冲击。
陛下欲立绮罗公主为太子。
绮罗公主欲开办女学,让天下女子能够参加科举。
“此事绝不可开先例。”
他们心里有预感,一旦开了这个口子,往后的事情就不是他们能控制住的。
萧绮罗安安静静跟在他们身后,几个人讨论的激烈,直到旁边的同僚看不下去,掩住嘴重重咳了两声提醒了一下,一扭头就看到了站在他们身后的绮罗公主。
“公、公主殿下。”
萧绮罗扫了他们一眼,并未多言,现在跟他们理论,也不过是白费口舌。
既然说要开办女学,筹备好之后,就开始招收女学生。
她说要女子参加科举并非儿戏,但女学却并非只教科举内容。女学的范围很广泛,所有女子皆可入学。
从有这个念头开始,萧绮罗就打算好了,要把自己所学的知识,教给那些女学的学生们。
母后说的对,女子当自立自强,当自身有本事的时候,便不用再畏惧他人的言语。
女子的困境,非一朝一夕能改,女子不是非要面对这样的不公,也不是非要去对谁无私的奉献自己。
女子也可以立女户独立生活,而不是要为了不慈的双亲,不孝的孩子,和无情的丈夫去不计任何代价的牺牲。
她何不从现在开始做这个领头人,或许有人已经动了这个心思,总要有人站出来的。
她休弃崔昉的时候,便命人大肆宣扬了出去,丈夫无情,女子亦可休。
身为公主,受万民供奉,她当以身作则。
女学其实已经开办起来了,只是缺少一个名目而已。
大户人家女子都是识字的,但要参加科举考试并不可能。萧绮罗要的,是男子的学堂学什么,女子的学堂就学什么。
现在这些还远远不够,让那些男人心甘情愿的教女子学习八股文,就连女子恐怕都接受不了。
但女学的开办,还是引起了很大的反应。
除了要学习科举考试的知识,也还有别的手艺可以学。
比如医术、女红、酿酒、养蚕之类手艺活。
萧绮罗心里也清楚,不是所有人都能考上的,读书这东西,有事也看天分。拥有一技之长,也能让那些苦命的女子养活自己,为自己走出一条新的道路来。
女学是免束脩的,只要想学都可以报名,只是来了就得好好学,学不好的学生,她们也不会留下来的。
目前她还做不到像九夫子给她的那个世界那样,让所有的学生都免费入学。
但学习好的,能够念书的,她一定会扶持上去的。
母后说,这个叫做资助,都是些因为贫困而无法上学的孩子。做这些的人,不是非要图什么回报,只是看到自己帮助的那个孩子走出困境,有一个充满希望的未来,内心就会觉得特别的满足。
女学装潢的并不是很华丽,跟一般的学堂也不一样。因为是公主办的,还是公主亲自担任女学的院长,总归让人觉得跟其他学堂是有些不一样的。
一般人家根本就不敢把孩子送过来,那些臣子刚在朝堂上和萧绮罗理论过,也不过把家里的女孩送过来。
“公主,好像没什么人过来。”醒知看着女学外面驻足观望的人。
他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万事开头难,不要灰心丧气,母后陪着你呢。】
萧绮罗笑着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
她没有灰心丧气,女学现在已经有了一些学生。
之前让人送了不少银子送往善堂,如今她将善堂里的那些女孩都接了过来。
善堂里的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管是念书还是学手艺,都能让她们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
秋雁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一群半大的女孩围着公主,和公主一起玩。
等人走了,她才走过去。
“奴婢见过公主。”
“我已经把身契还你了。”
秋雁低着头没说话,她心中有愧。
“我让人厚葬了冬鹤,把她的身契烧给了她,秋雁,好好活下去,不管能不能找到她们,你都要带着她们那份一起活下去。”
“公主。”
“别哭,好好带着孩子们。”
秋雁看着萧绮罗,行了一礼,“奴婢定会将所学,对那些孩子倾囊相授。”
被公主送到女学的时候,秋雁还有些不明所以,那个叫末三的暗卫告诉她,以后她要待在女学里,给那些不识字的女童做启蒙女师。
公主还让末三转告她,“好好活下去,别想一些有的没的。”
目送公主离开,扭头的时候,走廊上探出来一排排的小脑袋。
秋雁连忙擦干泪水,“你们躲在那里做什么?”
几个孩子走了出来,朝着秋雁跑过来,把手里摘的花递了过来,“秋女师,给你。”
秋雁抱着孩子们,顿时笑了起来。
*
女学的开办,不只是官员们在观望,平民百姓也在观望,想看看这位公主,会折腾出什么东西来。
女学的第一批学生,是善堂的那些无父无母的女孩。
善堂那边想把男孩也送过来,萧绮罗没有答应,既然说了是女学,自然不能开这个口子。
虽然不能让那些孩子过来,给一些银子送一些吃食还是可以的。
萧绮罗命人将那些女孩接到学堂,所有的孩子都要学会认字。等大一些的孩子认了字,想学手艺或者想继续念书都随她们。
学习好的孩子,萧绮罗打算培养她们参加科举考试。
虽然时间是漫长的,可是她等得起。
只有让那些人看到成果,自己才有同他们对峙的底气。
可惜不能请九夫子出来,她倒是可以教,只是她事情多,不能一直待在女学里,还亲自去拜访了几位有名的夫子,希望他们能够教授那些女子课业。
“公主殿下,女子怎么能参加科举考试?从未听闻过这种事情。”
连着几位夫子,都不认可萧绮罗的想法,更是想都没想到就拒绝了。
朝堂上那边也在观望,男夫子去女学授课,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醒知听了那些议论,也是十分生气,“那些人说的都是什么话,若是女子能和男子一样参加科举,公主又何必亲自去拜访那些男夫子,那时女夫子自然不会少的。”
“我都没生气,你气什么?”萧绮罗笑道。
“奴婢这分明是为公主打抱不平,公主怎么还说起奴婢来了。”
“最近的字练习的怎么样?”萧绮罗转了话题。
提起这个,醒知就更来劲了,“奴婢最近认识了好多的字呢,就是字有些丑,还得再练练。”
“那你要多练练,有空的时候,也带着其他人一起练。”
正说着,府中管事来报,说是国子监陈祭酒夫人递了拜帖。
这位游夫人是麝山书院游院长的女儿,陈祭酒是她父亲的学生。
萧绮罗打开拜帖看了一眼,便让人请了这位游夫人进来。
游夫人是带着自己的小女儿过来的,目的也很明确,她要送自己的小女儿入女学。
听闻游夫人年轻时也是极其叛逆的女子,女扮男装在书院里跟着一群男子一起念书,后来父母作主,将她嫁给了如今的陈祭酒。
因为这个事情,少不了传出一些风言风语。
萧绮罗对于游夫人的来意有了些猜测,却又不太确定。
“游夫人,令千金入学之事,去女学报名便可。”
游令仪看着萧绮罗,对着她行了一礼,这才开口道,“听闻公主为女学招夫子,妾身不才,自幼便在书院里听那些夫子授课,愿自荐为女学夫子,还请公主给妾身一个机会。”
“你可想好了,第一个冒头的人,承受的压力是最大的。”
游令仪大着胆子,目光坚定的抬头看向萧绮罗,“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