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做傀儡的。”
在小雨落下, 砸到河面时,坐在林秀水做活屋里时,苏巧娘手里握一只布袋小人慢慢开口。
“我们这行大多出自临安府苏家巷二十四家傀儡班子里头, 有在台上摆弄傀儡,也有像我这样专门做这偶人的。”
“刚跟小娘子你说,这是我家里的孩子, 其实并没骗你,我们木师做只偶人要费许多工夫,从偶头起日日打磨,它们从脸到手到脚, 全是从我手里出来的。”
“我总说,这与我自个儿生的并无差别。”
林秀水去看杂剧,杂剧伎艺里便有弄傀儡, 活灵活现的,只是与苏巧娘手里的不大一样。
估计是没穿衣裳,光溜溜的叫人不大习惯。
这同绢人不一样,林秀水初时以为那头是绢布做的,放到手里沉甸甸的,才发觉原来那是木头雕刻的花脸,细长眉眼, 大红唇妆, 做了盘发, 应当是唱戏的旦角。
手是用木头雕的
, 只腿塞了丝绵用布绑起来,脚上的鞋子也是木雕的,身体相连全靠竹木。
见眉眼雕刻的这样生动,林秀水有些好奇, “像你们这样的巧手,裁衣对你们来说,应当不大难才是。”
苏巧娘如实说:“这各行有各行的门道,我们做木师的,手习惯雕木头,一拿到手里,有重量才会顺手,布料太轻飘了,我剪不下去。”
“这是我新学的布袋,同市面许多傀儡不相同,没有几个老裁缝愿意接手,嘌唱的朱七娘见我发愁,叫我来这寻你,她说你应当能做。”
眼下傀儡里,正宗的有牵丝做线的悬丝木偶、二尺来长,有身无足靠主杆的杖头木偶、用火药来达到爆炸的药发木偶、在水上做戏的水偶和以小儿女在大人手里托举做戏的,这叫肉傀儡的。
至于布袋木偶,只用三根手指头在手里演的,这会儿还不大被接受,硬说也算是肉傀儡范畴里的。
傀儡班子讲究正宗、传统,越新奇越偏门的,在眼下都不大容易接受,有专门的做偶身衣的裁缝,已经习惯于各种木偶的尺寸裁衣,另外再去做别的,基本没多大可能。
这又得说到裁缝这行上,除开林秀水这种啥活不嫌弃,啥都接的外,正经裁缝大多只做一两样,做褙子的单做褙子,做嫁衣的便只做嫁衣,白衣、寿衣、被褥、男子、女子等等,分得特别细致,终其一生在选定的衣式上头琢磨、下功夫。
所以苏巧娘在做偶身衣的裁缝那里接连碰壁,那其他做人衣的裁缝里更不可能会被接手。
但林秀水自认为不是正经裁缝,有时候她自己说,其他裁缝不接的活,她都接。
窗外雨越落越大,砸在河面啪啪响,偏林秀水没说话,苏巧娘跟雨下到她身上一样潮得慌。
林秀水郑重地发问:“这个孩子出生几日了?”
这话放在偶人身上,听得可笑又滑稽。
苏巧娘却回得认真,“这个出生有五日,这十三日,那个有二十二天了。”
“那得穿衣裳了,娘子你说说,要做什么样式的小衣,”林秀水笑道,她拿布尺准备量身,发觉人用的布尺太长了,得新做一根,万一日后还有人找她做呢。
她对会有人找她做稀奇古怪的东西,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做根小布尺很有必要。
而且林秀水欢喜的是,从顾娘子那换来的好布头有了用武之地,本来说做香囊的,可料子又确实不错,她要价太高,姚娘子那边收不起,要价低的话,她没法做长久买卖。
苏巧娘看她的布架,认认真真挑布,萌生出给自己亲生孩子挑布做衣裳的感觉。
林秀水会在旁边说:“这块纱是临安府出的素纱,做下裙不错,这是水蓝的细绢,那是双林来的绫绢,浅红底梅花纹样”
即使有些布头只有巴掌点大,林秀水也打理得很好,一片片按大小长短不同挂起来。一张张什么料子的,全心里有数。
苏巧娘看料子都不错,林秀水又肯接活,只选了几样布,叫林秀水看着裁衣裳,先做一身她瞧瞧样子,颜色一定要花俏。
林秀水给绢孩儿做得很粗陋,这种要很精细的,她先要价六十八文一套,眼下她也很难说自己能做得很好,所以只先做一套。
裁人穿的尺寸和木偶那是不同的,翻袖子便很麻烦,她要人家三日后来拿。
“小孩先放我这,给它盖张花被子,行不行?”
苏巧娘看她,轻轻笑一声,“我信得过小娘子。”
屋外雨下得大,林秀水找了把大油布伞,撑开送苏巧娘到南瓦子里,自己拿了钱袋,上对岸南货坊里,挨家挨户找需要的东西。
她要一把小而尖的剪子,能够在小衣腋口处打剪口的,还要铜镊子,最好得细,不能太粗,要有纸和笔,她得画纸样,剪了纸样才好照着剪,还需要细针固定。
这剪子、镊子好找好买,价钱加起来五十文,纸笔林秀水不要太好的,人家那种卖到最后的差纸,最便宜的她买了。
反而是细针最难找,她最后买的人家针灸用的长针,比她手掌长,拿去铁匠铺叫人给她裁成四截再打磨尖头。
那铁匠当时还问她,“真要砍断?”
林秀水回得毫不犹豫,一根针要她三十文,搭上裁剪五文,砍断还能有四根细针,她沾点布在上面,可以做珠针用。
夜里,窗外下着雨,屋里亮着蜡烛,林秀水裁好上襦、三裥裙、大袖衫的纸样,她揉揉手腕,闭眼靠了会儿。
她缝补织工手艺不错,但让她正儿八经做衣裳,其实林秀水自认为水平不够,她不大知道用什么布适合裁什么衣裳,也不大懂配色,常规的白同其他颜色不会出错,青蓝、青绿她也常搭。
林秀水低头看自己的衣裳,很素净,她寻常穿衣裳,穿蓝、穿青,上身穿素净点,下身就花俏些,但不会超过三种纹样和颜色。
她不喜欢杂乱的颜色和纹样,这也意味着,她不会搭衣裳。
林秀水的长处突出,短板更突出,哪怕有前世的记忆,也没法挽救,她压根不懂自己前世为什么能穿得那样花里胡哨。
她将十几块布头,来来回回摆弄,但凡有四种以上颜色,她就没法取舍,乱糟糟的,她抓了抓自己脑袋,蒙头盖在桌子上。
第二日到成衣铺,小春娥啧了声,“阿俏,你昨夜做贼去了啊?”
“贼,还不如做贼呢,”林秀水靠在椅子上,开始胡言乱语,“做贼我只要给他做身黑衣就好了,多简单的事。”
“你发糊涂了,”小春娥探探她的脑袋,“这也不烫啊。”
“没糊涂,在想怎么搭色呢,你看我穿的就知道,什么简单穿什么,杂不了一点色,”林秀水平静又无奈地说。
小春娥算是弄明白了,“多大点事啊,你等着晌午歇息,叫大春玲候着,我带你出去认识个人去。”
“谁?”
“隔壁彩帛铺的小娘子,青柳。”
青柳个头高挑,长相俏丽,身上衣裳穿得又多又耐看,她是妥妥的杂色党,林秀水一数这颜色,起码有七八种。
她身上衣裳分上中下,上浅黄衣下蓝白纹样的裙还要搭一条偏紫的腹围,前头挂着青色的酢浆草结。
林秀水不免咂舌,她压根搭不出这样颜色的来。
青柳爱说笑,见面便说:“要我教也成,求我。”
“求你,”小春娥合起掌,“我给你拜一拜。”
“得得得,”青柳起了身寒气,跟上坟一样,她瞧了眼林秀水,“太素净了,太素了,我要跟你这样瘦,我光上衣就穿三件,三种色,你瘦的话越得穿翠的,才能丰满起来。”
“你跟那些男子学学,簪花簪大红的,还喜欢鹅黄色的腹围,称腰上黄的,你跟他们比都太素了。”
小春娥说:“打住,那能是什么都学的吗,叫你说怎么搭色,你扯那么偏。”
“哎,实话总是伤人的。”
青柳最后说:“这其实就是看和仿,哪家搭的颜色好看,路上哪个小娘子穿的衣裳一眼便瞧着好,都给记下来,搭不会搭,那就仿。”
“还有便是多记,我爹是画匠,他有几句俗语,像“红加黄,喜煞娘”,红黄两色搭一起,准不会出错,紫离黄不显色,要想紫色瞧着突出,那可离不了黄。”
“以及粉青绿,粉裙青衣绿腰巾,或是青裙绿衣粉腹围,随意些,都不会出错。”
青柳说了一大通,最后笑道:“实在不会搭,买两三张年画、纸马来,照着上面裁衣裳,指定不会错。”
“可别请我吃东西,好意我记下了,难得有人请我当这颜色先生,我可有一肚子本事没法显摆了,以后再来寻我。”
林秀水同青柳道谢,她算是真明白了,这不说整个桑青镇,便是只在桑绫弄一条街上,随便逮一个人,都各有各的本事,哪怕一个微小的事物上,自有自的一番学问,她小小地学一点,也大受启发。
于是她苦心钻研、琢磨,下了工不急着走,先看成衣铺里搭的衣裳颜色,顾娘子跟她
一样,喜欢素净,卖的衣裳也颜色统一。
她又看壁画、看人家路过穿的衣裳,看得有些投入,导致过路的人都瞧她。
但林秀水琢磨出了一套服饰,她反正不敢打包票,只说能瞧得过眼。
她做浅黄的交领内里,袖子很宽大,翻出来得用铜镊一点点拉出来,套在布偶上,很服帖,
再给套上蓝色暗花细绢的对襟直领背心,袖口、衣襟处是红底梅花牡丹的纹样。
穿上松松飘飘的橙色下裙,搭一块青绿映团花的腹围,她给加了两条红色的酢浆草结压着,
她一一穿好,将小布偶套在自己的手上,真的同人穿好衣裳一样,会动会摇手,一动袖子特别飘逸,林秀水还给加了两条蓝黄披帛,自我打量,挺满意,又很踌躇。
涉及到她不大擅长的东西上,林秀水也有点没法确定。
等苏巧娘来拿东西时,林秀水叫人进屋里来,那光线最好,她将偶人固定好,盖上一块布,让苏巧娘自己扯。
其实苏巧娘抱了希望,但心里也没底,慢慢揭开布,先露出的裙边,披帛垂落,渐渐的,她扯到上半身,橙绿撞色让她咦了声,视线又往上移,露出的蓝色让她舒展眉头,搭得有些意思。
然后等整个全部揭开,在光线最好的地方,偶人穿着极为精巧的衣裳,眉眼低垂,披帛飘飘,纷杂的颜色带来的那种夺目感,让偶人变得不再普通。
“这,这衣裳,”苏巧娘极为惊讶,她想摸摸,又发觉自己没洗手,她围着看了好一圈,才能把句子说完整,“这衣裳实在精巧至极,在台上只怕大伙都得盯着瞧了。”
“小娘子,你能快些给我再做两套来吗?”
苏巧娘对于这衣裳的喜爱已经难以表述,但林秀水有心无力,“做小衣裳不是问题,我搭不出色来,你得等我多学学,我这会儿做不出来。”
一套搭得她改来又改去,又天天琢磨,还逮着小春娥和大春玲问好不好看,弄得两人一见她来,立即闭了眼。
苏巧娘有些失望,不,很失望,但她仍然要指望林秀水,她只好收拾心情,先小心翼翼捧着偶人回去。
而后第二日起早,过来请林秀水看杂剧。
“请我?”林秀水还蒙着呢,以为谁又那么大早过来,她没睡醒,一见是苏巧娘,她睡意立即去了三分,“衣裳出问题了?”
不能吧,她缝的每一针都极为细致,硬扯才会断的那种。
苏巧娘当即摇头,连连否认,“当然不是,只是这衣裳实在精巧,套在我家布偶上尤其好看,我看了大半夜没睡,想想不甘心,跟人拿台子来,请老师傅专门做场戏庆祝。”
“在哪做?有没有人瞧?”林秀水来了兴致。
苏巧娘有些落寞,她说:“这布偶不被瓦子里傀儡班子承认,我没法在那搭台子,只好在自家院子里搭,请你一个人来瞧。”
林秀水点点自己,语气笃定:“你把台子搭过来,我保准有很多人来瞧。”
就算唱得不大如意,她也能给大家来个织补表演。
“真的?”
苏巧娘有些不大相信,这桑树口只有几个人影。
林秀水又不说大话,“你只管酉时过来。”
她当然有自己的门路,她做过的生意那么多,早上摊子支出去,她跟不管当看众,还是来缝补的大家说:“酉时这里有弄傀儡的,要是大家有兴致的话,带孩子来瞧瞧,给捧个场。”“哎,怎么走了?”
林秀水有点不明所以,远远来一声,“我们回去拿东西占个地,不然晚些,大家都来抢,没地坐可咋办。”
她觉得大家有点太捧场了,哪有这么多人来,结果她下工回来时,闭了闭眼,又睁开,乌泱泱一伙人,得有五六十人。
“快来,秀姐儿你快坐,就等你了。”
“正中间这给你坐,刚我们瞧过了,那衣裳做得可好了。”
林秀水脑子里塞了一通的夸奖,被人摁着坐在小荷边上,只听阵鼓声起,那桑树旁边的空地上,架起一个棚上帐楣、小台屏,她做的偶人出现在台上。
刚一出来,一甩长袖,惹得一群孩子又蹦又跳惊呼,偶人提裙走,又欢呼。
刚开始那偶人只是走、跳,到后面手里握着红色长绳,利落地翻身,甩动,长绳翻飞,大甩披帛,身上那身衣裳摆弄间竟是好看非常。
连林秀水都惊讶,自己头一次做的衣裳,竟然有这样好的效果。
“我看戏好些年了,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你瞧那身衣裳,一看花了大手笔做的,听说是阿俏做的,可真不得了,甩的时候那褶子甩得多好看,那身形衬得跟真的一样。”
“我又看跳,又看衣裳,眼睛都不知往哪瞟,说也奇怪,人家南瓦子那傀儡戏,还演长戏呢,这里只动没有声,我竟都瞧得入神了,人家这手上功夫可真厉害。”
后面看众每一句夸奖,都让林秀水内心激荡,有种自己做的东西被众人承认得好,不枉费她苦熬了好几夜做出来的。
这场布偶戏虽然美中不足,但美弥补了这一点。布偶戏落幕时,大伙齐声叫好,有人给送铜板打赏,小孩则跑上去,要看布偶,有的孩子大声说:“我也要学这个。”
“我想要这样一只布偶!我会好好学的。”
苏巧娘听闻这话,满脸泪痕,又欣喜过来跟林秀水道谢,“我本来已经不打算做这行了,傀儡班子里讲究太多,出格一些都被排挤,我已经许久没有偶人上台过了。”
被排挤到连班子里也没有她的位置,她曾经雕刻的木偶全部扔回来,又被做偶身人的裁缝拒绝,被奚落嘲弄,可她只是想给自己苦心雕刻出来的偶人做身衣裳。
本来心灰意冷,苏巧娘已经不打算在做这行了,其实本来也很少有女子做傀儡的,她在苏家巷里吃冷饭,挨打一年年忍了下来,在桑青镇却突然难以撑下去。
但是眼下,苏巧娘却笑着说:“我会好好做下去的。”
她那么多年想要的,已经被大家承认了,哪怕只有几十人。
林秀水也难免有些感慨,一件新事物新手艺,从诞生到被认可,要走许许多多的路,才能走到大众眼前,又在很久的以后,渐渐消失,到需要被保护。
她说:“不走就没有路可以走了。”
“往下走,总有路的,你看,路不是来了。”
有人带愚钝的孩子来询问学布偶戏的事情,不是当玩乐,而是当成正经手艺来学。
手艺这种东西,但凡有一个人学,就已经走出一大步了。
苏巧娘被人围住,林秀水慢慢笑着走出去,苏巧娘遥遥冲她招手,脸上神色复杂。
小荷认真说:“我也想学布偶戏。”
“可你上回还说,要跟我学裁缝手艺的,”林秀水不满。
小荷嘻嘻笑,“我这会儿又想学这个了,这个好玩。”
“好玩我叫人给你做只,我再给你的娃做身好衣裳,”林秀水摸摸小荷的脑袋,“但是学一门手艺,要下许多苦功夫的,不是好玩而已,台上你只看到一会儿,台下人家练了十多年。”
“阿姐也不想你学裁缝,你以后大了,学点自己喜欢的,有那么多个行当,就有成千上万条路可以走。”
在这里,扫街盘垃圾的是门正经营生,倒马桶、收泔浆水的、擦桌擦物件的是营生,帮人跑腿、引路的是营生,而这些许许多多的营生里,是许许多多的人走出来的路。
小荷还不大明白,她歪着脑袋说:“可我只想玩。”
“玩也有玩的路子走呀,但你得学。”
林秀水这一夜又没睡好,她又开始做梦,梦里的她说很喜欢当裁缝,她之前怎么都没法理解,怎么会有人愿意在一条路上,一门手艺上,十几年,几十年一直干下去呢。
但在这么多日子里,她有些懂了,或许出于无奈后的选择,也可能是坚定地选择。
她在裁缝这行当上,仍迷茫且困惑,但总有一日,或许
会明白。
第二日支完摊,林秀水又顶着张青黑的脸上成衣铺,只有大春玲一个人在,她抹了把脸好奇问道:“小春娥呢?”
“你睡迷糊了?”大春玲看她,“小春娥昨日不是说,昨日有新出的炉子和炭,她请了一天工,在家捣鼓呢,说烧不明白,打算这几个月都烧这,烧明白了再说。”
林秀水真心实意地说:“说实话,我可佩服她。”
烧炭那样枯燥且无趣的,都能从中找到乐趣烧明白,她真没法比,她最近还对缝补都产生了些许烦闷。
主要是早晚她都要补蹴鞠,在蹴鞠上练针工,能做到完全不炸,表面不留线痕,到成衣铺里又补纱换纱,整整熬一日,眼睛酸痛,腰背酸软,而且手持续抖,越换抖得越厉害。
有好些次,她长久而沉默地坐在纱布前,没有任何话,内心却没平静过,她也有好多次,站起来想走,转头又坐下,逼着自己补,像她有记忆后,三年里从不间断地练习缝补技术,让自己一定要练。
但也确实有想要逃离和放弃的念头。
不过经由苏巧娘的事,林秀水这些天的烦闷,倒是渐渐的消散,她这天坐在纱布前,已经不用再安慰,或者是逼迫自己,可以自然地做到换纱。
有些东西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其他人会,比如帮她整理纱布的大春玲,又或者是过来查看的顾娘子,都被她的动作吸引住,到逐渐惊讶。
之前换纱,她还磕磕绊绊的,要站起来,要走两步,要甩手,长呼气才能换得下去。但是这次换纱,她从抽纱起便开始一气呵成,换条纱线行云流水般,好似眨眼间便完成了。
换纱更快,手更加得稳。
等林秀水换完,顾娘子惊叹道:“你这手技艺才多少日,比之前更好了。”
林秀水咦了声,她自个儿真没多大察觉。
补纱上她自己感受不出来,日日做的东西,手感已经在这了,快也是应当的。
她回去支摊时,专门接那种难的活,她一接难活,周围就挤满了看众,跟扑买东西选个好位置一样。
“来来,之前说让我补细绢的那件衣裳呢,”林秀水擦擦手,“我这回说不准能补一补。”
从前她说细绢的孔如同针眼,补也补不清楚,她除非不想要眼睛了,这回她自认为有些进步,她估摸着能补明白了。
拿细绢褙子的娘子说:“我来好些趟了,我就不死心,这是我闺女送我的第一件衣裳,我一直没舍得穿,就放那箱底,谁晓得会破了洞,我心里悔都悔死了。”
“小娘子当时还说不能补,让我上别处看看去,我哪哪都去了,哪家也说没法子补的,叫我再新做衣裳,我可怎么舍得。这不,日日在等,可算让我等着了。”
那娘子说得又心酸又欣喜,她闺女走了好些年,这衣裳她从来没穿过,叫她换布她哪里忍心换。
林秀水接过这绢布衣裳,从前看这孔眼,觉得哪哪都小,要补的话,三五十文钱都不值当。
这补了好些日子纱,天天补,看细绢的孔眼都眉清目秀起来,是块能补的料子。
她取了针线,晃晃手,擦了又擦,确保没汗,上绣绷来,破洞处不小,线迹十分细密,反正那些穿细绢来的人,正扯着自己衣裳,看看针能不能进去。
林秀水取线取得快且不犹豫,长丝、短丝放好,然后没有多余动作,下针,她对这种平纹结构,不管是纱、绢都已经完全熟悉,不需要再一遍遍细细地看。
其他人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她,但林秀水自己一针针纳线,毫不犹豫,仿佛知道绢布的孔眼在哪里,又得益于每日练习蹴鞠,她手现在要稳很多,织经纬纵向时,又快又稳。
这细绢在她眼里也不成问题,随着她手一上一下,如蝴蝶轻舞,那原先的破洞处被线覆盖,又渐渐在她的抚平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同之前娘子的闺女刚买来一般。
那娘子反反复复地瞧,正面反面都瞧,才低头抹泪。
好些年了,她一直都耿耿于怀,为什么不穿这件衣裳,为什么要闺女走后才穿。
好多年里,她一直看着这个破洞,但是从这日起,她那件衣裳的破洞补好了。
那娘子给了钱,一路走一路哭,想着放下吧,又将那衣裳穿在了身上。
林秀水想,幸好她会缝补。
又想,针线只能补洞,可补不了心上愁。
但后来那娘子专门来告诉林秀水,她从前看见的是破洞,想的是破洞,现在破洞在哪也瞧不出,她不再日日想了,她真的要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娘子最后说多谢她和她的针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