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青镇的雨来得很勤快。
林秀水穿油衣, 戴油帽走在街上,雨顺着风灌进她脖子里,她踩了一处水洼, 疑心是谁祭祀烧纸马,全放的雨龙。
刚这般想,路过卖纸马的铺席, 店家吆喝道:“不卖雨龙,卖指日蛮喽——”
雨龙是祈雨的纸马,祈晴的叫指日蛮,铺席里最多的是几叠避免感染时疫的纸马, 称天行帖子。
林秀水绕过水洼走过去,店家说:“小娘子,要什么纸马?”
她清清嗓子道:“要财马。”
店家瞧她一眼, 按在指日蛮上的手悄悄挪开,他开始翻找财马,边找边说:“都是腊月里的货了,你想要的话,得放香囊里好生藏着,到今年腊月里祭祀时烧了,这样才有用。”
“怎么眼下才想起要买纸马了?”
林秀水一言难尽, 给了六枚铜钱, 她这几日属实有些倒霉, 她熨纱缎时把自个儿左手烫了个泡, 上李戴花洗面药家针刺挑泡上药,花了她三十文,两日没法出摊。
还掉了枚针,她都不知掉的, 还是被人顺走的,她又得去买枚新的,莫名其妙没个三十文。
可真够气人的,所以她上火,喉咙又疼又哑,想抗过去,结果没好,被她姨母耳提面命,要她上成衣铺对面,那香水行边上的山水李家口齿咽喉药买药,花三十文买了一瓶熟药,吃两日好些了。
但她不信邪,买张财马来试试。
想了想,又买了两张来,塞进香囊里,踩着水洼到成衣铺,路上有两三个街道司的人,穿蓑衣,甩着拖把蘸水坑里的水,好叫车架过去不至于溅一身水。
还有两个人跟在人家后头,拖那脚底沾的黄土,吭哧吭哧地拖,拖到变成黄水流出去,还笑嘻嘻地说借雨水的光,不用提水来冲淋了。
“小娘子,上工去啊,”街道司的老管事冲林秀水打招呼,“雨天路滑,可得当心些,前头刚有人在这跌了一跤。”
林秀水走两步过去说:“你老才当心些,你们街道司的都需当心些,今日雨怕是要下好一阵子。”
得了老管事的回复,她又赶紧往前走,一路碰见街道司的熟面孔,都晃晃拖把跟她问好,她心里高兴,小走着到成衣铺里。
将油衣挂在外头,进去后给大春玲和小春娥发了一张财马。
“诺,一人一张,早日发财。”
小春娥郑重收好,用很严肃地语气说:“我要发财了,我雇人给我烧炭,我整天出去扑买。”
大春玲瞪她,林秀水举起烫到的左手说:“我赞同,除大春玲外,无人反驳。”
“歇歇吧,尤其是你的嘴。”
林秀水倒是想歇,手不争气,成衣铺又离不开她,这纱补得差不多,那头还等着裁衣呢。
“快来,玲姐儿,我教你熨,这熨纱可真得注意了,不然真成炙肉了,我说我自己,哎呀,这话少说,全应验了。”
林秀水手废志坚,多亏她左手,她已经练就只靠右手熨布、补纱的本事,怎么都没法阻碍她赚钱,赚布头。
今日也没法摆摊,歇了活计后,她去了洗衣行,光明正大进去的,之前只能偷摸在角落里,这会儿门口的守门人认识她,肯放她
进门了。
她第一次见洗衣行里头,扑面一股皂角味,熏得发臭,一眼望去全是飘飘展展的麻布,挂在竹竿上,她猫着身子从底下,从侧边钻过去,耳边有库嗤库嗤搓布声,从四面八方里传来。
有洗衣娘子看林秀水一眼,手上套着手套,举着捶布的木棍,一下又一下地捶,也有的套手套,捞缸里的麻布衣裳,拧干水,甩甩挂到竹竿上。
林秀水匆匆看了一眼,十好几人都戴着手套,她长长松了口气,又用眼睛搜寻,在角落边上找到了瘦巴巴的小九,一个人拧麻布,憋得脸通红,上前搭了把手。
“谁,啊,你怎么来了,”小九压不住兴奋的声音,又问,“怎么过来了?”
林秀水只能用右手,她帮忙拧紧水,回道:“你怎么不来寻我,我都不知道这手套有没有进水。”
她得对卖出去的东西负责,所以记挂着,抽了空过来。
小九扯扯麻布,小心套在竹竿上,回头笑了笑,“有些小毛病,进是进了些水的,可,”
她实在不愿开口,即使林秀水再三说,漏水便拿去补,可大家不愿意,怕嫌她们事多,以后不卖给她们了。
市面上有许许多多的皂角、澡豆、肥皂团,有各种洗衣的法子,上浆、草木灰洗衣等等,有捶布石、捣衣棍,但没有一样是手套。
比起皂角来,比起捣衣棍来,洗衣行里的人更需要手套。
所以即使进水也从不让小九说,补一补,反过来晾一晾,明日再接着用,油布耐用得很。
小九讪讪,又懊恼,“怪我说漏了嘴。”
“其实真没什么问题,我们还想同你做第二笔,第三笔生意呢。”
“隔壁洗细绢的、纱缎、绸布的,也说要想买几双。”
林秀水擦擦右手,“你应当同我说的,进水是大毛病呀。”
“不要担心,我会同你们洗衣行做长久买卖的。”
但说到绢布、绸缎的上头,林秀水也难免犹豫,没法子,她做的油布手套会刮擦这些细布。
有时候她会觉得可笑,这年头布比人要值钱得多。
她决定要再下功夫,看能不能做软油布手套。
“小九,你们什么时候歇工?问问娘子,那些进了水的手套我拿回去给补补,我还带了些新的,请她们来试试。”
歇工,其实洗衣行压根没有到点歇工这样算的,她们这种洗衣的,同在清河坞搬运粮袋的脚夫一样,每洗完一件衣裳,到右边监工那领一根签筹,一根换两文钱。
在这里就是洗得多赚得多,所以洗衣娘子都青睐于手套。
小九看监工,监工去换岗吃饭了,她喊一嗓子,“卖手套的小娘子来了,大家快过来。”
一听这话,原本还在洗衣服,捣麻布的,或是捞布的,全站起来,视线转了一圈到林秀水身上,原本漠然的神情变得生动起来。
有人夸道:“你是那小娘子啊,我说呢,长得我一眼就瞧出来了,是卖手套的。”
“我也一眼认出来了,比手套秀致。”
林秀水越听越古怪,这咋听着不像啥好话呢。
大家围过来瞧她,衬得她很瘦弱,洗衣娘子们身子大多壮实,且有把好力气,手也粗大。
林秀水便站在中间说:“这进了水,该补就上我这补,我不嫌麻烦,我想跟大家做长久生意。”
仍没有人开口,全干笑着,林秀水拿她们也没法,像染肆里的人,手套还能用染棍代替,或是竹夹,所以一进水立即要闹着换,要裁了做别的。
洗衣行是真需要。
“真没哪不好的,”有个娘子走上来说,“套了这个,虽然潮闷得慌,可比起一天到头手浸水里好上太多,起码手不日日疼了。”
“这个价我们都说公道了,难为小娘子费心。”
“对啊对啊,我们这次多买几双,可千万别嫌我们买得少。”
林秀水看了眼她们的脸,目光那么真切,也笑着说:“好啊,多少都行,一双起卖。”
后面她也没多说,拿出这次新做的手套,她又去买了一整匹油布,料子不错,在里头加了丝绵纸。
桑青镇蚕丝多,丝绵多,丝绵纸出得多,也相对便宜些,一长卷好些的六十几文,她薄薄刷了层桐油,晾干后用浆糊涂在油布上,多捶多揉到逐渐发软。
这样做出来的手套,防水要比原来得好许多,但同时会有些紧绷、难受,还得贵上十文。
洗衣娘子们仍喜欢原来的那款,说了许多好,但也不想她跑空,将她介绍去旁边给麻线上浆的作坊。
麻线上浆,要煮稻草水灰水淋,淋完后,还得用米浆,但眼下又有种新法,灰淋后用滑石粉浆或加陶土,黏糊糊的,手容易破皮、发烂,搞得人着恼。
“这玩意稀奇,”有个老丈有些不大信,他说,“瞧着怪模怪样的,套上手还能动得起来,尽耽误工夫,你们买去,我不要使这玩意。”
但他套上后捞缸里的麻线,熟悉的刺痛感没有传来,只有手套里丝绵纸的轻微刮擦,而且手套硬不容易滑,攥在手里刮麻线上的浆水很容易,不像手要使很大劲。
他咳了声,“给我来两双先,不,三双吧。”
“大宽叔,你不是说不要使这玩意,”有人笑话他。
老丈哼一声,“好用的东西不就是给人用的,我爱使,我日日用,我年年用。”
所以她这批新的手套在麻线作坊处,卖得挺好,属于但凡用了手套,再去掏麻线的,当场会掏钱买。
毕竟套了手套的那点难受程度,比起手烂了还要进碱性的稻草灰里,滑石粉浆中,要好上太多。
林秀水出来时身后跟了不少人,要她常过来,多做点好东西来,她们洗衣行的人不挑。
而林秀水也可喜欢和洗衣行的人做生意了,掏钱爽快,又不爱挑剔。
出门空荡荡的钱袋子,已经多了七八吊钱,林秀水挎的包都变得很沉重,沉重但她很喜欢,再重一点也没关系。
她拿钱去买面油,这种东西卖的人称油瓯,买的叫油缸,她前头说要给姨母买来着。
银盖罐贵,陶装的便宜,她闻不出什么味道,喷香,买一罐五十六文,头油要便宜些,但胶黏。
林秀水还买了两把插梳,既可以梳头发用,又能插发髻上,准备明日起早买两束鲜春兰。
回去时跟小荷嘀嘀咕咕说了许久,小荷这回保证,“我跟阿姐你睡,我会早早起来的。”
王月兰夜里听闻这事,还觉得有些奇怪,不过倒是没说什么,她累得很,染肆里一天从早忙到晚,她倒头就睡。
第二日起来时,王月兰下楼熬粥,进灶房很稀奇,指指灶后面的林秀水跟小荷,“你俩捣鼓什么呢?”
“五更天才多些吧,你个大懒虫也起来了。”
小荷哈欠连天,她还拱拱手,“要给娘你过生辰呀。”
“阿姐说,让人高兴的事,宜早不宜晚嘛。”
王月兰生在春二月末,那时春兰开了,她就叫兰花。
可后来想,会叫她兰花的人都走了,想想改成了月兰。
“闹这么大阵仗,不过我心里可高兴,”王月兰捧着林秀水烧的面,热气熏到她眼睛里。
林秀水说:“生辰就得高兴嘛。”
王月兰收了小荷做的香包,收了林秀水的东西,尤其喜欢她做的那双鞋,想想光自个儿瞧不行,得出门显摆显摆,最好能显摆到陈桂花面前去。
林秀水看她出门,没过一会儿,便听见门口传来陈桂花阴阳怪气的声音,“可真了不起,叫你享了外甥女的福。”
“那可不是,你今日说什么我也不气,”王月兰的语气带了明显的笑意。
陈桂花说:“那你借我银钱。”
王月兰扭头便走,想得可真美,反正她穿那双缎面绣花鞋,头上插两把梳子,戴新鲜的春兰,给自己面皮抹得油亮亮的,踢踏着在巷子里来来回回地走。
有钱不能显摆,但得了爱不能闷在肚子里。
不出片刻,巷子里人家大半知晓了,到林秀水摊子前总要说上几句,林秀水总会
笑眯眯地说:“生辰嘛,还得劳烦各位娘子多多夸两句。”
有娘子又问她手好些了没,林秀水晃晃左手,恢复挺好,只有块印子,慢慢会消的,她说:“好多了,药挺好使的。”
“那下回真真得当心些。”
林秀水又寒暄几句,有生意上门来,是个跟她岁数差不多的小娘子,叫思珍,是前头私塾先生的女儿,拿了一大叠的纸头来。
“思珍,要做什么?”林秀水低头看了眼这纸头,发现大多是点心包上头附带的,印着字,零零散散一大堆,但很齐整,边角连个折痕也没有。
思珍扬起笑脸说:“阿俏,你帮我做个书袋来。”
“做书袋装这些纸头的?”
“对呀对呀,这可不叫纸头,叫裹贴,”思珍瞧瞧眼下没多少人,拿过凳子坐下来,摊开这堆纸头说:“这可都是我一点点收集起来的。”
“你看这张,是我从茶箱上头取下来的,上头写毛尖,底下印着同和茶庄,最下边还有行字呢,从平江府到临安桑青镇。”
“这张红底黑字的,是从绍兴府来的酒,还写着上等辣无比高酒。”
“还有还有,诺,这修义坊出来的三不欺药铺,上面写了不掺假、不少秤、不欺人嘛。”
思珍说了几张,兴冲冲跟林秀水说:“我就觉得收这些东西怪有意思的,每张都能知道是什么东西,从哪来的,哪家做出来的,从这上头也看出哪些本地的,哪些辗转许多路才到我手里,我爹说这也是一种物勒工名。”
林秀水倒没有这种爱好,所以初初听闻不住点头,“确实很有意思,下次我要有这种纸头,不,裹贴,我也收好给你。”
“那怎么好意思,”思珍睁大眼睛,转口又道,“请你一定要给我。”
林秀水笑出声,“那你还有这么多其他的纸呢?”
“这些啊,都是点心铺子里头的,”思珍压低声音,“我每次想吃又不知吃什么时,就从这里头随便拿一张来,挑到哪个吃哪个。”
林秀水被她逗乐了,“行,我给你的裹贴做个书袋,夹层的行不行,给你多几个夹层,让你可以都装进去,二十五文差不多。”
“我可以自己选布吗?”思珍眼巴巴看她,“我眼馋你摊子上的布好久了,可惜我去买的布头没有这般好的,我只挑外面的那层就行。”
林秀水的摊子最上层,摆放着很整齐的布头,绸面的、绢布、细麻,颜色也很突出,青绿蓝红各色的,但凡看见总要停下来瞧瞧。
“你也可以挑中了喜欢买下,这料子贵些,要八文一块,但是可以做香囊、荷包。”
顾娘子给她的布实在多,林秀水一一理出来,零散拿出来卖,布头生意有时比她缝补赚得多些,多的话早晚能有百来文。
思珍手里有些钱,于是便高高兴兴挑起了布头,等她挑的时候,林秀水做起书袋的夹层,她印象里这种包叫风琴包。
取一长条宽细布,太厚等会儿要折叠,针穿不进去,压三道差不多宽的线,对折按压,整圈缝起来留个开口。
翻过来竖缝,再翻过来对折竖缝,反正思珍没瞧懂,瞧着不大像个袋子,尤其林秀水缝得快,动作也快,她索性放弃不看。
但这书袋到手时,外面是她选的青绸缎布,她摸了又摸,爱不释手,等一打开,她惊讶极了,翻看袋底,没有线缝的痕迹。
里面有六个大小一致的夹层,能装许多东西,她那些手掌差不多宽的裹贴,可以一一塞进去,且不会弯折,思珍细心收藏的裹贴也得到了妥善保存,林秀水还用布做了个扣子,能用另一头的绳子缠上,怎么也不会掉。
“你这手艺我只能说,巧,真巧,你是能工巧匠里的巧匠。”
思珍夸起来人一套一套,数好钱,拿上她的书袋和布头,高高兴兴走了,她要拿去给她爹娘瞧。
她走后,林秀水又来两个活,让她无话可说的活。
第一个是个男子,穿了身道袍,做派又跟道士不一样,神秘兮兮问她,“你知道风能被捉住吗?”
林秀水说:“我不知道。”
“你把这油布给我缝好,不漏一点针脚,我就能告诉你,”那男子给了她一块挺长的油布。
林秀水先收五文钱,怕他这样到时候不给钱,给他缝好了。
他两手捏着布角,将油布袋子放到左侧,沿着巷子口来回地跑,路上有人看他,小声嘀咕,“这人怕不是犯疯病了吧。”
林秀水不懂,但等那油布袋子里充满了风,鼓鼓囊囊的,男子一把捏住,急匆匆地跑回来,他跳起来大喊:“这真的把风抓住了!”
然后没抓稳袋口,里头的气全冲着林秀水脸吹来,她面无表情,看自己上翘的头发。
有没有风林秀水不知道,但他是真疯了!
她起早心血来潮新弄的鬓发,被这股气冲散了!
那男子这才回过神,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是我儿那书院出了个题,说是弄什么格物致知,要小娃去把风抓住,我这不是想了好些夜才想出来。”
“你找个叫风的人抓住,”林秀水打理自己头发,没好气地给出了个馊主意。
男子还真琢磨起来,难不成那先生真是这么个意思,得赶紧回去问问他儿子,要真这样的话,不知道自己改名叫风行不行。
后头那个活,其实是熟人皮六带着他圆社的师兄过来,他们这行很讲究辈分和关系,入社都要称弟子,拜见祖师爷、先师还有什么已故先辈——灌口二郎神。
皮六满脸带笑给他精瘦的大师兄说:“这事我先前说过的那小娘子,别看人家年纪小,她手艺真不错,补蹴鞠的活完全能交给她,没话说的。”
大师兄正因为没人补蹴鞠而头疼,要不是皮六说认识人,叫他来瞧瞧,不然他转头便走。
他如此平静地说出骂人的话:“你是挨板子的时候,顺道那酒务脚子给你头上来了一板,你脑子才糊涂的吗?”
“哎哎哎,真不是,师兄你别走,我叫小娘子给你露一手,”皮六两头走,生拉硬拽拉他师兄回来,又塞给林秀水几文钱,求求她露一手,最好把他师兄震住,叫他有眼看人低。
林秀水拿钱好办事,也得亏她手好了,不然真接不了皮六这个活。
在她成功弄炸三个蹴鞠后,又经由补纱的淬炼,林秀水已经基本摸清蹴鞠的脾性,能够做到补线无痕,内球不炸的功夫。
正好展示下她苦练的本事。
“来来来,坐坐坐,”林秀水给人端了两把椅子,“先坐,走不走也看看我这手艺再说。”
大师兄坐下,他很客气地说:“小娘子不妨事的,尽管补。”
皮六气得要炸了,他鼓满了气,拉人那么久,硬拽都拽不来,转头就这么坐下了?!好吧,他也坐。
两人带了一筐的蹴鞠来,要林秀水随手挑一个,这么大阵仗,旁边又聚过来一堆看热闹的。
“补蹴鞠呐,这东西可不好补,一补炸一手。”
“不会说话边上去,你以为阿俏跟你一个样呐,她补啥看啥,把嘴给我闭上。”
一堆人你一言我一语,林秀水完全没听,她选了个最差的蹴鞠,皮子完全裂开,吊着边的,能基本露出里头的猪小肚,薄得可见她底下的手。
她转着给大家瞧一圈,这个蹴鞠眼下的样子,破破烂烂的像裂开的麻布衣裳。
有人嘀咕,“扔地上我都给踢远些,以为哪家的猪泡跑出来了呢。”
林秀水笑了声,取针和线,找最接近蹴鞠的线,拉出来绕线穿上。
轻轻拍了拍蹴鞠上头的灰,有娘子捂住耳朵,生怕到时候砰的炸一声,怪吓人的。
她也不管,坐下来,补蹴鞠最要紧的是稳,而不是快,她呼口气,左手按在蹴鞠开裂的皮子处,右手则从皮子内里下针,紧紧贴着里头球芯。
有人半眯着眼瞧,身子往后,手捏紧,生怕第一针就挑炸了。
压根没有,林秀水用藏针法,第一针下好后,左右斜着下针,穿线拉紧,她的动作并不快,但给人慢中有速。
初时瞧不出来,至少连看惯了补蹴鞠的皮六和大师兄,也只觉得没有老皮匠那样快、准、稳。
但后面就瞧出名堂了,随着她内针外针,细细拉线,球皮子边缘慢慢收紧,那转过来的一面,有破损的痕迹,却没有明显的线迹。
皮六握拳,得意地看大师兄一眼,他就知道自个儿眼光没错。
突然,有重重地一声“砰”响起,炸在耳边。
在场看客心吊到了嗓子眼,连忙看林秀水手里的球。
林秀水心抖手不抖,露出完整的球,继续慢条斯理地缝补,她还有闲心说:“前头南瓦子药发傀儡在新的方子,时不时放些火药,晚点还有几声,别慌。”
该慌的不慌,不该慌的瞎慌。
反正直到火药炸完,林秀水手里的蹴鞠也没炸,完完整整补完了,线迹分毫不露。她扔到皮六手里,“瞧瞧,要不给大伙来个白打,让我们也瞧瞧,顺道看这球露不露线。”
她去叫姨母和小荷来看。
皮六顺势接过,冲大伙笑笑,大方地道:“给大家来一段,献丑了。”
得亏他屁股好了,不然真是献丑了。
白打是一个人踢,皮六是个中好手,将蹴鞠转在自个儿手里,顺势转身弯腰,球在眨眼间到了他胸上,滚来滚去,但始终不落,大师兄在旁边说:“这叫滚弄。”
皮六又立即起身,球很快从身上滚落,在快落地时,脚勾住蹴鞠往上一踢,膝盖去顶,蹴鞠抛了又抛,他弓身下去,拿头顶球,又偏头让球急速落下,勾得大伙的心一上一下。
大师兄慢慢悠悠说:“这则称为飞弄。”
等球在皮六的脚、肩、头、臀、胸、腹都触过,慢悠悠落回到他手里,他行礼抱拳,“给大家献丑了。”
众人一阵叫好,纷纷喊他再来一段。
皮六则拉他大师兄起来,毫不推辞,“那我们再给大伙来一段,二人对踢。”
蹴鞠这东西,有看客,有叫好声,最能叫人踢几下。
大师兄拿球,用脚踢出,蹴鞠在空中停悬一瞬,这叫捻,换脚再踢,球正正好好飞到皮六脚边,两人在这不大的场地里,来回对踢,没有任何敷衍,你来我往,状况激烈,踢得酣畅淋漓,众人大饱眼福。
小荷举起两只手,拍着跳着喊好。
皮六淌着汗,捡起地上的球,在手里拍了拍,冲大家,尤其是他大师兄说:“嘿,补得好吧,没破,没露馅,不像前头那个补的表面样子,踢一场就露。”
“来来,给我们小娘子也叫声好。”
林秀水也坦然接受大家的叫好,落落大方行礼,她应得的。
王月兰满脸骄傲,而小荷她跑去跟人家小孩玩蹴鞠了,她也有蹴鞠,她也要踢蹴鞠。
热闹过后,商量补蹴鞠价钱的事情,就得背着人。
皮六说:“按原先补价五文钱一个?”
“你说你,”大师兄白他一眼,“是不是吃黑心钱了,这手艺你给五文一个?起码二十文一个。”
“小娘子,天地良心,”皮六瞪大师兄一眼,朝林秀水的面给自己喊冤,“他自个儿死抠死抠的,从前只给五文一个的,我可没从中吃半点回扣,别看我黑,就说我黑心。”
他嘀咕:“爹的,好人全给你做了。”
林秀水哈哈大笑,“你还能做小人。”
“不,出家做僧人,我要点化他!”
后头几人倒是正经地商谈了,价钱先给一半,每三天补十个球,今日给百文。
林秀水想,努力总会得到点东西的,比如整篓的蹴鞠,比如满袋的银钱。
赚了钱,收摊上工,将这块地让给大家说闲话,她还得给姚娘子送香囊去,这回她绣的香囊,其实是用两种不同的布缝出图案的。
比如蝶形香囊,一边用粉,一边用青,中间加点绿,她彻底学会了粉青绿的配色,搭得特别清新,给配了粉青绿的流苏穗子。
姚娘子说这回卖得不错,别家仿出来,不如她的布瞧着好看。
林秀水收了八十五文钱,也到边上晃悠一圈,发现其他扑买摊子的香囊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不比她做得差。
仿的也有,大多数是这样,市面上什么东西人买得多,便做什么东西。
她一路走一路瞧,顺手买了三四个配色配得出挑的香囊,拿回去再瞧瞧。
路上有壁画,柱子上的墙绘,各家店铺的招幌,只要有颜色的,她都得细细瞧一番,暗自记下来,然后便发现,她压根记不住。
因为布料的颜色不相同,很难找到跟这些颜色里,极为相称的。
她反正慢慢琢磨,对于她来说,这门学问要学许久,一时半刻可学不会。
下工后回到桑桥渡,苏巧娘素面朝天跑来告诉她,兴冲冲地告诉她,“我收了个女徒弟。”“她不大聪明,但手很巧,那日在这她娘跟我说的,她虽然没其他孩子伶俐,看人雕东西却很入神,她阿爹是木匠。”
“但她爹要把手艺传给他儿子,她娘又想给孩子寻门出路和生计,便来求我,孩子是真不错。”
苏巧娘笑笑,“别人说她愚钝,我却不觉得,能坐得住,能全心干一件事,不理会外头的打搅,这已经很难得了,我们这行就需要这样的孩子。”
她又有些担心,“就怕吃不了苦,做偶人是很累的,我所从外头学的布袋已经相对简单了,可以后还要教她做悬丝傀儡,要做偶头、笼腹、四肢、提线和勾牌,每一样都得下苦工夫死熬,一点不如意,得弃了从头再来,哎。”
林秀水笑道:“你看,没人的时候担心手艺没法传承,有人来学,又担心人家吃不了苦。”
“其实做哪一行,不吃些苦头是不可能的,你只管尽心尽力教她便是了,让她有门糊口的营生。”
苏巧娘跟她并肩站在桥头,远眺前方,“我打算从南瓦子里搬出来,好好教她,多做些偶人传下去,说不准哪天,大家说起傀儡戏,也会有布袋木偶或傀儡的名字。”
林秀水说:“那说不准要好些年了。”
“一年两年十年,一代两代三代,慢慢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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