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时下年月里, 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是众人喜闻乐见的。
悬丝傀儡头、腹、手臂、手掌连同腿和脚掌,在特制浮梁线的带动下,偶人抬头、屈膝、弯腿都很灵活;而杖头傀儡, 身高有二尺,即使没有腿,可胜在大, 脸上眼睛能动,嘴唇可以做到轻微开合。
苏巧娘喜欢的布袋木偶,仍旧是傀儡班子里所排斥,不大被市面接受的。
有一阵子里, 她给偶人新做了两身衣裳,说想到其他公科地旁,带布袋木偶去亮亮相, 她也想叫徒弟瞧瞧。
捧场的人很少,一日打赏十来文,那些公科地旁混的其他路岐人,各个手艺不俗,滑稽戏、杂技、斗鸡、弄虫蚁的,每个胜她许多。
连轴转了许多地方,接连碰壁, 最差的日子里, 从早演到晚, 只赚了五文钱, 也有过心灰意冷,舍了脸面,去接别家做傀儡的单子,她得带徒弟先混口饭吃。
林秀水倒是清楚, 之前也没有别的法子,能混出头的,哪个不是有本事,有能耐的,布袋傀儡输在不够新奇。
可这会儿林秀水倒是有了主意,特意起早,挑苏巧娘没有出门的时候,上门来找她。
卖早食的才上工,苏巧娘已经坐在屋子里雕刻木偶头了,出来开门,眼底青黑,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原本还以为是她徒弟上门来了,见是林秀水站在门边,忙将木刻刀握到另一只手里,拍拍身上的木屑,并问道:“阿俏,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我还以为是小雨。”
林秀水买了两个饼,递过去给她,又说:“来看看你啊,这么早的天,你已经在刻木偶了?”
“有些活想早些做,”苏巧娘迎她进门,带她到雕木偶的屋子里,那里摆了这几个月里,她许多新雕的木偶,一排又一排。
林秀水弯腰挨个瞧了瞧,才转过身说:“你不是带着小雨,没有地方演布袋戏吗?不如上我们那去。”
“我们桑树口新建了个廊棚,地方算是宽敞,如今天热起来,家里待不住,那廊棚底下夜里都是人。你白日要忙雕木偶的事情,夜里能到那去,也有几个灯笼亮着,估摸能比从前赚得多。”
她是问过街道司的,夜里也收税的,廊棚到了晚上,缝补的人瞧不清,没有摆摊子的,顶多有叫卖盐鸭卵的,坐在那里卖上几罐子,其余的大多夜里才得了空,出来到夜市里采买东西,或是坐廊棚底下说说话。
苏巧娘的木刻刀拿在手里,差点扎到桌子上,又收起来问道:“我也能去?”
她去南货坊时瞧过那廊棚好些次,也想过去看看,只是里头的人多,走到跟前看了几眼,又匆匆走了。
林秀水放下手里的偶人回道:“怎么不能,我都问过了,大家巴不得夜里能热闹点,虽说桑树口离南瓦子近,到那总人挤人,瞧不出名堂来。”
苏巧娘对能赚多少钱,不大抱有希望,她之前也在桑树口弄过傀儡,托林秀水的福,来看的人才多些,还收了个徒弟。
不过有地方可去,她早早收拾好东西,各种摆台,家当和偶人,到桑树口廊棚底下,林秀水说趁天色长,光照好,先摆出来让大伙瞧瞧。
布袋木偶虽然小巧,套在手上便可动,也是要搭台子的,通常放一张到人腰间的窄桌,前面角塞上木棍,挂上一张中间裁空的布,人站到后头,布袋木偶在前。
苏巧娘没什么钱,她的钱都拿去买香樟木料做偶人了,不然也能定一个好台子。如此简陋的台帐,她又有些忐忑,应该再好好准备的,她有段日子没出来了。
即使是这么简陋的台子,在这个廊棚底下,随处可见的长凳上都坐满了人,还有人搬了自家的凳子来,瞧个热闹。
最多的是小孩,他们又不会比较悬丝傀儡好,还是杖头傀儡好,或是那种在船上、空地里滋滋往外喷火药的药发傀儡好,他们只会喊好,好玩!
一排小孩站起来,踮脚仰头,全神贯注地瞧,目光里是偶人梳着高高的发髻,穿朱红的衣裳,好多颜色的飘带,像话本里的仙子飞出来,又有穿浅石青窄袖,提一把剑出来的女子,上下舞动。
对于其他娘子郎君而言,又没有鼓匠,只靠嘴里吹个哨子,呜呜哇哇地配乐,演的戏也不大精彩,不如南瓦子里精心编排过出色。
对于小孩而言,十分稀奇,眼睛黏在上头,半步也不肯挪,从爹娘手里抠出一文两文的,要学大人的做派打赏。
“你看看就行了,你怎么这么傻,”那娘子压低声音皱眉说,死活不肯给。
小女孩跺脚,“又不是这个理,我就喜欢看这个,那南瓦子里都是做给你们瞧的,我看不来。”
“娘,你给我吧,我以后跟你
一样大了,我手里有钱就还给你。”
“你长点出息吧,拿去拿去,生了你这么个犟种。”
小女孩露出笑来,将两文钱小心放到边上的盒子里,她挠挠头,想说点什么好话,又说不出来,只好说:“我可喜欢了,你们明日还来吗?”
“要来的呀,我会早早等在这里的,”她说,“等我吃了晌午饭,还没吃夜饭的时候,就在这里等你们来。”
“来,我会来的,会早点来的。”
苏巧娘热得脸潮红,背后也浸湿了,却连忙满口应下,为一颗赤诚的心。
她此时的心跳如雷鸣,长久受挫后,她变得踌躇起来,从前那种坚定的念头,说要一直走下去,慢慢传承的心,都悄悄出现了裂痕。
可原来有了裂痕,不需要补,会得见天光。
这次出来做布袋戏,苏巧娘除了收到百来文的赏钱外,她突然有了批小看客,是会她夜里说要来,会早早等她来,围着她说要套着玩一玩,并且不加掩饰地说喜欢。
小孩子才不会管正宗不正宗呢,大家只知道好看好玩,在他们的嘴里,布袋木偶是最好的木偶。
苏巧娘曾经遭受挫折,又频繁经历上台即冷场,不叫好也不叫座的布袋木偶,在这个夏日里,廊棚底下,有了方小小的天地。
布袋木偶在这里像颗种子一样,慢慢扎根、长高,迟早有一日,长成一棵树,是桑青镇里的桑树,遍地可见。
苏巧娘仍有激动到心狂跳的欢喜,她控制不住自己颤抖的手,如同两个月前那样,坐在林秀水的裁缝屋子里,那时外头下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这会儿没下雨,雨下到了她的脸上。
“我,我,”苏巧娘哽咽,“我感觉有望了,跟我孩子成才有出息了一样。”
“我想再做点衣裳,我想给大家带来更好的东西,我可以好好练。”
跟之前也不同的是,林秀水拿出一个本子,上头有许多黏好的纸样,推到她面前说:“什么样式,什么款式,我都能给你做出来。”
今时不同往日。
配色不再成为她的难题,布料也不是难题,缝衣也不是。
林秀水一直有在学怎么配色,即使搭的仍旧没有很好,可相比两个月前的自己来说,有了不小的长进,她也保证几十只偶人都有不同配色的衣裳。
她想想又道:“你可以多刻些寻常的,一样的面孔偶人出来卖给我。”
一来可以帮苏巧娘缓解钱财上的窘迫,二来又能宣传布袋木偶,林秀水也有新的赚钱路子。
那就是做偶身衣或小娃衣。
不止傀儡要穿衣裳,随着夏日到来,市面上有许多磨喝乐的,这种泥塑或者用木头做出来的小人,也是要穿各种衣裳的。
磨喝乐做工精巧,即使是泥塑的,也卖几百到上千文,几十文很少见,林秀水觉得可以用布袋木偶代替,不过木偶的偶头即使雕得再快,一刻不停歇也只能雕三个。
林秀水找到桥边卖绢孩儿的婆婆,人家叫她绢婆婆,绢婆婆做的绢孩儿从头到脚很细巧,全是用绢布缝的头脸身子,但卖得不好。
绢孩儿身上的衣裳是针线缝死的,配色不好看,而且料子也差,卖二十文钱一个也没人买。
林秀水蹲下来说:“婆婆,你绢孩儿多做些,不要缝衣裳,照旧二十文钱一个卖给我,我先买一百个。”
“什么?小娘子,你莫不是在说笑?”绢婆婆忙问一遍,她又自言自语,“我这耳朵近来是有些毛病,难不成我头里也生了毛病,想出来的,这怕不是癔症吧。”
“真不是啊,”林秀水蹲累了,她提出个建议,“要不婆婆你掐自己一把。”
绢婆婆立即回神道:“那不行。”
总算能开始谈生意了,林秀水将之前别人采买小狗油衣纸样的两贯钱拿出来,用于采买绢孩儿。
在绢婆婆手里是砸手的货,可在林秀水手里,只要换身衣裳,这东西她能卖七八十文。
每个绢孩儿体型都一样,她只需要量出尺寸,照着画纸样裁衣就行。
她翻出一筐的布头,裁出二指宽的红色布条,就能做绢孩儿的抹胸,其余找好布,按剪好的纸样慢慢裁出来。
是红抹胸,橙色印柿蒂纹的下裙,外头罩一件草绿色白边绣花领抹,浅粉色的纱。
林秀水裁好衣片,放在边上,又裁出青黄相接的纱裙,蓝色腹围,浅蓝色对襟开衩小袖短衫等等。
这种小人穿的裙子,比大的满裥裙要难打褶,林秀水是画好线缝,用买的薄铁片绑上布刮出来的。
她裁了很多的衣裳样式,一套一套配好,她自己不缝,也没有给周娘子,而是带到裁缝作里,分给她缝补处的婆子,夜里带回家里缝,十文钱缝一套,比起其他的活要好缝多了。
还问领抹处的娘子要不要缝,像小环年纪轻,想要多赚些钱的,很乐意接下这个缝小衣的活,也有五六个娘子说要缝的。
认识的裁缝多,转手就能拿针起线,给她缝一套衣裳出来。
一个夜里能出二十几套小衣裳,而且缝得针脚可不差,她给钱给得很快,大家都乐意给她缝衣裳。
林秀水把这个活给小荷做,小荷可乐意了,小心翼翼给绢孩儿换上一件衣裳,还捧在手里打量半天。
“我也想穿。”
实在是衣裳漂亮得很,尤其层层叠叠的短纱,哪怕套在个木偶头和丝绵绢布做的绢孩儿身上,都变得眉清目秀,动人起来。
林秀水很诚实地说:“你身上是穿不了的,你胳膊能穿。”
“好了,别皱着脸,给你一个,你每日给它换着玩。”
小荷立即拍马屁,“阿姐,你比绢孩儿还要漂亮。”
林秀水不吃她这一套。
至于其他的绢孩儿或是布袋木偶,她没有放摊子上卖,而是分给了孙大同宋三娘,只是请宋三娘跑腿卖的时候,先往桑树口里来卖。
两个人卖东西卖得好,一样东西在孙大嘴里能说出花来,在宋三娘手里是变着法子卖,卖给走街串巷的货郎,卖给路边扑买摊子,送上门卖给人家小孩。
孙大隔日就上门跟林秀水说:“没了,全卖没了,再来些吧,五十个不嫌少,一百个不嫌多,有成百上千更好。”
“我卖的那户人家,家里有三个闺女,手里只有两个了,没抢到的又哭又喊,我真没招了。”
匆匆赶来的宋三娘高声说:“快救急啊!”
林秀水都怕边上的张木生蹿出来,问她哪里要救人,她只好说:“别急。”
“我急死了。”
“我急得跟金子掉在眼前,死活弯不下身来捡一样急。”
急死了,绢婆婆都变不出蜘蛛一样的手,苏巧娘得有三头六臂才行。
所幸一段时日后,绢婆婆有了固定的营生,不用发愁卖不出去绢孩儿,苏巧娘不用愁于生计,可以专心将心思扑在布袋木偶上。
林秀水也赚到了钱,随着六月发下来的月钱一起,加起来总共有十八贯。
即使经手过的钱有许多,林秀水依旧会高兴,她说:“买布买布买布。”
王月兰插一句进来说:“买屋买屋买屋。”
林秀水说:“我也想买,眼下还买不起啊。”
“我帮你许愿呢,多念几遍,你就能买得起了。”
其实王月兰帮她打算着呢,这能赚钱,能有钱是好事,但她仍想这钱变成几亩田地,叫林秀水不吃没粮的苦,能变成一间屋子,遮蔽风雨,谁也赶不走。
她这回不叫林秀水全花在买布,置办东西上,而是让她拿出十五贯钱,背个大篓子,趁没人的时候早早到西边,衙门旁边的金银盐钞巷子里,最大的李家金银铺换成银子。
铜钱说好听点,瞧着多,数着也高兴,越数越觉得自己家财万贯,可花出去快,这处花三文,那处花五文,零零散散的,一对账,花了几百文。
银子可就不一样了,林秀水压根花不出手,而且又不是碎银子,真是实心得压手。
王月兰换完才长长松了口气,“你给我藏好了,不管是藏在土里,床底,米缸里都行。”
“可我总想藏兜里咋办,”林秀水捧着银子说,她看那么多的铜钱尚且还能把持住,但是金银她是真的不行,心慌手抖。
王月兰比她好点,她说:“你补蹴鞠你都不抖,拿出你补衣裳的架势来。”
“我命里缺金银,得它补我,不是我补它啊。”
钱换了,林秀水找个安稳的地方藏好了,谁也不说,只是睡前总得摸一摸她才能安心。
只是总想,以前攒一贯铜钱,不倒欠着自己就可喜可贺了,眼下能攒十五两银子,她只想说谢天谢地,让她赚钱。
她梦里迷迷糊糊地想,其实买田买屋,不如先买间铺面,她想有间裁缝铺子,她又翻了个身想,等她再攒点钱。
五月后半个月里,林秀水一直在忙缝补处的事情,抽空还得做领抹,顾娘子虽然对李锦和小七妹的抽纱手艺满意,但始终觉得差点意思,她还是得顾两头。
而桑英在早也用功,晚也用功,学练字写字,在早米行里认各种米,能稳稳将升斗刮平。
早米行六月里到了收新米的时候,人手正缺,要新招几个小牙子,往各家铺子里
支米,但要识字的。
终于让她抓着机会,她每日跟思珍学认字,买了两根蜡烛,夜里不管多晚,多累都要学一个时辰,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学字总犯糊涂,一个字翻来覆去看,十遍不行就百遍,再一遍遍地写,不厌其烦。
没辜负她的蜡烛和眼泪,她往上走了,从一个月只有九百文的打米人,成了专往各家铺子送米的米行小牙子,月钱有一贯八钱。
她几乎是出了早米行的门,扑到林秀水身上说:“我涨月钱了,有一贯八钱!”
“好多好多钱,你摸摸我手,我的手都是抖的。”
“你都不知道,”桑英忍不住想哭,“那个行老问谁识字,会认铺子名的时候,我还没想,我身子立即就站起来了。”
“我说我识字,铺子名我认识,我还能写上些字,我会摇船,我还认识各种米,打升斗我也能打,我肯定行的。”
桑英哭得稀里哗啦,林秀水给她擦眼泪。
大概是数出来才知道,从前什么都不会的自己,居然也有了能说出口的本事。
从不会到我可以,要熬上很多日夜,但幸亏,所获得的没有辜负每一个日夜的努力。
桑英说:“我觉得,我好像也不是那么没用。”
她生出小小的期许,“也许好多年以后,我也能成为个很厉害的小牙子呢。”
“是啊,那么很多年以后,我兴许是个了不得的裁缝了。”
“可是你眼下就很不了得。”
林秀水看向桑英,“你也是的。”
希望了不起属于眼下的我们,属于以后的我们。